当秦冰纶察觉到沈、吴二人的关系正以不可逆转的趋势向前发展时，她的内心却出人意料地轻松起来：木已成舟，权且认命。当然，认命绝不意味将来也会无所作为。顾明远这盘菜，秦冰纶早就下了决心要尝上一尝的。君子报仇都十年不晚呢。
这也正是沈菊英从内心对秦冰纶敬服不已的原因。明明心里难受得要命，但在公众场合依然还会在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得体微笑，举手投足间云淡风轻优雅自如。这简直就是与生俱来的领导气质。
秦冰纶很快在心里将对顾明远的态度调整到位：不强求、不过激，一切润物细无声，一切风过影无痕。毕竟，林书锦现在也是可以充当临时“替代品”来缓解寂寞的。
这天，当秦冰纶向周濂汇报完工作后准备离开时，周濂示意她稍留片刻。
“你这个新院长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啊？”
秦冰纶怔了一下，低下头思忖了片刻，似乎并未知道答案，只好央求周濂：“周校您知道我脑子笨，就直接指示嘛。”
周濂笑了笑：“我只问你，前些时候他们财经学院有什么变化吗？”
“什么变化，不是梅大镛挂羊头卖狗肉建了个‘大师工作室’呗。”
周濂摇了摇头：“看来冰纶还是不够敏感啊。他们一次性提拔了四个年轻人的副科级干部，这在干部培养上可是走在了历史学院的前面了哩。”
“他们这是乱弹琴，搞得像是批发似的。”秦冰纶几乎是脱口而出。
“是吗？你只是这么看？”
“周校长的意思？”
“你们历史学院难道不应该在这件事上向人家学习？不要带着情绪去看人家嘛。梅大镛到底还是有手腕的。当院长的，培养年轻干部可是一件硬本事呢。”
周濂的严峻眼神让秦冰纶有些不安。她不想将责任全都揽在自己肩上，便带情绪抱怨道：“周校您是知道的，现在院里的这些老师们眼里只有业务职称待遇什么的，对其他的一点兴趣都没有。”
“那就更需要你们这些院长书记们培养嘛。我可听说人家财经学院的老师们的热情高得很呢。”
秦冰纶不敢继续辩白，敛着眉眼请求周濂指导。
铺垫已经足够厚实，周濂缓和了一下语气：“教研室主任这个层级干部的任命，学校已经将权力下放给了学院，你完全可以放开手脚的嘛。”
看见秦冰纶似懂非懂的样子，周濂干脆懒得继续铺垫：“中国古代史教研室的教研室主任老马不是下个月要退了嘛。你有什么打算呀？”
秦冰纶这才反应过来。
说起中国古代史教研室主任继任人选的事情，历史学院班子上个月非正式地议过一次，只是副院长孙启亮极力举荐的周青副教授没有得到大家的附和，此事便搁了下来。
秦冰纶试探着说出了“周青”的名字。
周濂脸色时间大变，眉头皱得小山似的：“冰纶啊，看来你还得多磨炼磨练。”
顿了顿，周濂语气变得异常严肃：“那个孙启亮的话你也信吗？再说周青都快五十了，这与学校干部年轻化完全背道而驰的嘛。那个教研室现在十几号人，难道没有一个合适的年轻人吗？”
秦冰纶有些不情愿地报出了“顾明远”的名字。
“这就对嘛。顾明远现在在学校已经有了一些名气，这几年也为历史学院争得了不少荣誉。你们不能让他墙内开花墙外香嘛。”
事到如今，秦冰纶才彻底弄清周濂的意图，表态回去立刻启动这项工作。走到门口时，秦冰纶有些犹豫地停下了脚步：“我有点担心孙启亮会从中作梗。”
周濂有些不耐烦：“孙启亮这人古怪不假，但你是历史学院的一把手嘛。”
回到办公室的秦冰纶先把心腹沈菊英拉进了办公室。
沈菊英对推选顾明远一百个赞成，甚至还提出一个大胆的设想：“干嘛要按部就班做牵头副主任呢。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让他做教研室主任得了，这样不就领先了财经学院嘛。”
“财经学院这次可是解决了四个哦。”
“那也好办得很。将和小顾同一批来的林书锦、顾涵声也一并解决了。”
沈菊英的提议很合秦冰纶的心意。
已经到了下班时间，秦冰纶让沈菊英组织一个饭局，她要借机试试班子成员的反应。
珍馐美馔让房间里的气氛轻松而又欢快。但是，当沈菊英假装漫不经心说出教研室主任人选并提到“顾明远”的名字时，气氛急转直下地变得凝重起来。
孙启亮将酒杯往桌上一撴，梗着脖子、翻着白眼呛起声声：“凭什么？”
气得立在他身后斟酒的沈菊英恨不得伸出手指要薅他那头顶上稀疏的头发。
孙启亮的反应其实在秦冰纶预料之中。
说到孙启亮，在楚江大学也算是个传奇。毕业于北师大的高才生，33岁就破格提拔成了楚江大学最年轻的副处级干部。想当年，秦冰纶还是个懵懂的女大学生呢。就在人们开始预测他即将出现的仕途将会步上铺满锦绣的云梯的时候，因为一次师生关系的手法处理欠佳被乡下老婆捉了现行，孙启亮的仕途遽然间像是一场被突然断电的舞台剧——主角还悬着未落的话音，布景已经开始哗啦啦塌成遍地碎影。在他痛哭涕零的忏悔下，时任副校长的吴若甫关键时候替他帮了腔。最后，副处长的位子是保住了，但从此后的十几年间，他慢慢熬成了楚江大学资历最老的副处长。屋漏偏遭连夜雨。没过几年，孙启亮的乡下老婆因为肺癌撒手人寰，儿子三次高考失利得了抑郁症。孙启亮的人生一地鸡毛，性格也一天天地古怪乖张起来。去年，院长因病提前退休，在好友莫笑非的支持下，孙启亮几次找到许继武和吴若甫想搏一搏这个位子，无奈许、吴二人在秦冰纶这个人选上早就达成了共识。更让孙启亮吐血的是，据说最后秦冰纶上位也得到了莫笑非的支持。从此，孙启亮颇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在秦冰纶主持的院务会上经常发难是常有的事情。
当然，如果说孙启亮强烈反对顾明远仅仅是为了杯葛年轻的秦院长，确实有点冤枉了他。在孙启亮的心中，其实还有另外两个原因：一是周青这个单身母亲在自己老伴去世后嘘寒问暖，体贴入微，尤其是孙启亮流露出退休之前想解决正高职称后，周青主动代笔帮他发了几篇文章，这让孙启亮心里几乎已经将周青当作了红颜知己一般的人物。二是顾明远对自己这个分管科研副院长冷傲抗拒的态度。在职务晋升无望的情况下，这两年孙启亮决意全力冲刺正高职称，奈何自己学业荒疏，在科研上力有不逮，便倚着自己分管科研的便利让学院的一些年轻教师为自己代劳，周青自不必说，就连林书锦、江小北他们都很乐意效力，唯独顾明远数次拒绝了自己的明示和暗示，让孙启亮大失颜面，心中暗自决定有机会得给这个心高气傲的顾明远一些颜色看看。
退一步讲，为了红颜知己周青，孙启亮觉得也应该这样做。
秦冰纶知道和孙启亮这样的人硬扛是不会有结果的。在周濂的提醒下，她想到了孙启亮的好友莫笑非。
清明过后，天气好得出奇。连日的阴雨收了神通，太阳从云缝里挤出脸来，大着胆子将温吞吞的光泼洒下来。秦冰纶特意备了一份“明前茶”来到了“荆楚大先生工作室”。
开门的是顾明远。秦冰纶故意将脸色放平缓了些，只是点了点头，便径直往里间走去。
莫笑非似乎每次对秦冰纶的来访都显得特别兴奋，在秦冰纶转正后尤其如此。也许，这个自认为骨子里满是魏晋风度不拘小节的教授在家里被疯疯癫癫的乡下老婆压抑得久了，只好将浪漫的心在家门外放飞吧。
当秦冰纶递上“明前茶”时，莫笑非无意间碰了一下她那雪藕一样的手臂，秦冰纶也不在意，杏眼微微乜斜地放着光，直要钻到莫笑非的心里去。
莫笑非起身想要掩上门，秦冰纶却故意提高声音对外面喊道：“顾秘书，你就不能给我倒杯水吗？”
莫笑非只好停住了脚步。
秦冰纶先是对莫笑非一顿奉承，这是所有人面见莫笑非屡试不爽的套路。将莫笑非的心情调和得恰到好处时，秦冰纶提起了孙启亮的问题。
莫笑非挠着头发稀疏的后脑勺打起了哈哈：“这事儿难办啊，老孙早不听我的了。”
秦冰纶早有准备，小声说道：“对了，莫老您不是一直想换换学生秘书吗？”
莫笑非枯皱的眼皮突然一颤，浑浊的眼珠竟像通了电似的，蓦地迸出两点精光来。
秦冰纶趁热打铁：“我最近考虑了一下，让江小北来做您的秘书也不是不可以”，秦冰纶故意停顿了一下后说道：“当然，这还得去做各方面的工作。”
莫笑非嘴角抽动了几下笑：“你秦院长都亲自上门，怎么说我也应该给个面子。这样，我试试看吧。”
事情谈完了，秦冰纶一刻也不想在这个混着墨臭和汗酸气息的地方久留，满脸灿笑着和莫笑非道了别。
没过两天，孙启亮竟然难得地主动走进了秦冰纶办公室。
话头在喉咙里滚了三滚，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了自己的交换条件：院里支持自己退休之前评上正高职称。
帮助孙启亮评上职称，这在周濂和秦冰纶之间早就有了共识。既然孙启亮决定放顾明远一马，这个顺水人情岂有不送的道理。
本以为万事俱备，没想到事情到了当事人顾明远那里却卡了壳。
当秦冰纶将院里的决定连同自己的人情奉献出来时，顾明远几乎是脱口而出：“能不能让别人去做教研室主任啊？”
气得一旁的沈菊英要跳了起来：“你这不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吗”，忽然意识到这个比喻似乎不妥，粗着嗓门骂道：“你简直是不识好歹。你知道秦院长为了你的事情花了多少心血嘛。”
秦冰纶心里也很恼火，冷着脸说道：“看来你真有点被人说中了，不问世事、不通世故呢。组织的决定，必须服从，明白吗？”
顾明远现在一心都在做着学者梦，对这些虚耗时间和精力的什么院长、主任丝毫没有兴趣。他并不惧怕两个女人的不满和批评，继续为自己辩解：“秦院长你也是多次在会上要求我们年轻教师要不务虚名，一心一意潜心业务的嘛。”
秦冰纶“啧啧”冷笑了两声：“哟呵，你还会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了呢。此一时彼一时。事业需要，你牺牲一下自己为什么不行？”
秦冰纶杏眼里的瞳仁里像淬了冰般的凌厉和寒冷，屋子里的空气顿时好像被凝固了一般。
这让顾明远感到了几分寒意，内心却不肯轻易就范，嘀咕着说了句“强人所难”。
秦冰纶从一开始就没有非顾不可的想法，只是因为周濂意思表示明确，又碍于吴若甫的面子才不得已为之。听得真切的秦冰纶气得手一挥：“有意见去找周校长提去。”
顾明远把秦冰纶的话当了真，当即来到行政楼来找周濂副校长。又将自己“只想潜心学问”的老调重弹了一回。
周濂一点也不着急，淡然一笑说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小顾，你是赶上了好时候，有那么多人在默默地关注关心你。这件事呀，秦院长已经箭在弦上，我劝你吧还是带着感恩的心接受为好。日子还长着呢，将来你会发现，教研室主任还是能助你一臂之力的。”
周濂的声音像温水漫过鹅卵石，温软中透着些冷峻，让顾明远一时间找不出话来“顽抗”。
晚饭后，吴雅娟拉着顾明远去磨山骑车兜风。
当顾明远说出不想做教研室主任的想法时，吴雅娟气得从自行车上跳下来：“你这是干吗呀？这么好的机会，别人都是从副主任做起，你一步到位还嫌不够？”
顾明远第一次看到吴雅娟表情这么严肃认真，心里不免有点失望，说起话来就带了些意气：“怎么是嫌不够呢？我是根本不想做，天天扯皮拉筋牵扯精力，耽误了我搞科研。”
吴雅娟没好气地拍了一下自行车铃铛，冷笑一声：“看来你真是有点书呆子。都什么时代了？你以为现在写几篇论文就能上天呀？告诉你吧，在楚江大学的地盘上，你课讲得再好，论文发得再多，没有人脉和后台，一切都是白搭。”
吴雅娟的训斥口吻让顾明远有点反感：“照你这么说，楚江大学还要老师干吗？都去当官好了。”
“你这不是抬杠嘛。我的意思你现在有个教研室主任垫底，将来一步一步做个副院长院长，人脉就起来了，到时候课题、教授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教研室主任是让你如虎添翼，懂吗？”
“莫笑非不也没有一官半职嘛。”
“得了，你懂什么呀。他的那个学术委员会主任不比处长、院长厉害？当年为了这个主任，他都差点要和梅大镛决斗了。为什么？你不懂呀？”
看见顾明远仍然不开窍的样子，吴雅娟急了：“这事不能由着你的性子，这个教研室主任你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不然我爸的心思就白费了。”
“怎么又扯上你爸了？”
吴雅娟意识到有些说漏了嘴，赶紧搬出周濂当挡箭牌。
乡下人敏感的自尊心在顾明远的心中早就扎下了根，他不希望自己是一只被人钉在标本框中的蝴蝶，而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凭着自己的实力去走自己想走的路。
顾明远打断吴雅娟的话头，说了一句“你们能不能别替我做决定了”，踮起脚尖跨上自行车，用尽力气往坡顶上骑去。
吴若甫从女儿吴雅娟那儿了解了些顾明远的态度，心里起了些疙瘩。其实这也是他不满意顾明远的地方。通过这两年的观察，顾明远的品行和才学都是翘楚，但是身上文人的执拗和短视正在日益显露，这与自己对他走教学管理双管齐下复合型人才的设计和期望相去甚远。
站在窗前，看着爬山虎正顺着铁栅栏疯长，吴若甫喃喃自语道：年轻人可不就像这些爬山虎，如果刚冒尖时不修，等长歪了再动斧子，那可就晚喽。
吴若甫不想自己亲自出面，便让周濂再次和顾明远聊聊。当周濂板着脸讲了一通“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年轻人看问题熬风物长宜放眼量”“象牙塔也是社会，社会上有的象牙塔里也不会少”道理，并说出“切勿因小失大”的警告时。顾明远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最终选择了屈服。
在众人不请自来的更新下，顾明远糊里糊涂地“入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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