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学归来后的下个周五，是李知桉实习最后一天。
梁晓上完下午最后一节课，匆匆赶回办公室，却在办公室上看见一幅倒扣放着的画和一枚白色信封。
梁晓好奇地翻开那幅画，几乎在刹那间呼吸一滞。那幅水彩很美，炽热与朦胧在纸面渲染开，将画面中央的女子衬得明艳动人。梁晓没想过这辈子自己能被这样动人的笔触勾勒，她不由指尖轻触，仿佛相触间就能看见那天傍晚的夕阳，以及——毫无预兆跳进她眼中的蹲成一小团的李知桉。
梁晓忽然一怔，方才想起来静静待在画旁边的信封。拆开，展平，娟秀好看的字体在纸张间温柔呼吸——
「我一直以来都不太善于表达，所以选择了写信的方式，但愿文字可以传达一点温度。」
教务处的门被急急推开。何文倾探头，惊讶于梁晓居然会有不敲门的时候。
“怎么了？有急事?”何文倾问。
“知桉呢？”梁晓的目光落在旁边已经清空的办公桌上，隐隐有了预感。
「我以前是陵川高级中学的学生，刚开学那会儿学校的第一场地理讲座就是你开的。后来你走进我们班教室，我觉得好幸运。虽然你只教了我半年，但是我对地理的喜欢再也没有动摇过。」
“她刚刚说临时有急事先走了。你刚好这节有课，她也没法跟你告别了。”何文倾略表遗憾，“不过我记得她去你办公室送东西了。是什么呀？”
梁晓盯着那个空掉的座位，一时间没听清何文倾在说什么。
「我从小到大的环境里一直充斥着很多否认，谢谢你这段时间可以给我这么多认可。这些对我来说真的很珍贵。好像你在的时候，我就不会那么焦虑了。」
“梁晓?你发什么呆呢？”何文倾看她怔怔的，忍不住调侃着打断，“舍不得你的小实习生啊？”
梁晓回过神，轻声道:“毕竟也是三个多月，突然就走了挺不适应的。”
何文倾点点头表示理解，想了想又问:“那你这么急急忙忙跑过来是要找她做什么？”
梁晓忽然被问住。她默默问了自己一遍为什么要来找李知桉，想了一下，没有答案。即便李知桉在这里，她又能说什么呢？
“有件……实习报告有关的事要跟她说下的。那我直接微信她吧。”梁晓说。
何文倾微微眯眼。她最知道梁晓，每次不知所措的时候，就总是一幅冷冷淡淡公事公办的样子。
这次也一样。
“梁晓。”何文倾喊了她一声。
梁晓望着她，平平静静没有情绪，像在等着她往下说。
「那天在周灵山上看夕阳的时候，你告诉我“人生不该是困守的孤岛，而应是自由的风与海”。我好喜欢这句话!谢谢你这段时间带给我的一切。
对了，还有一个小秘密。你办公桌上的那个小地球仪，是我高一教师节那天送给你的。谢谢你保存了这么久!我还是跟六年前一样，希望你每天开心!」
何文倾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而放松下来笑了笑:“你觉得，李知桉这个小朋友什么样?”
梁晓顿了两秒:“她应该是我带过最好的实习生，是我遇到过最有灵气的一个。”
“仅此而已?”何文倾挑眉。
“嗯，不然呢？”
离开教务处前，梁晓最后朝那个空座位的方向瞥了一眼，默默带上门。
李知桉，为什么不跟我当面告个别呢……
梁晓有些落寞地想着，回到自己办公桌前坐下。桌上还放着那幅水彩和拆开的信，再往右上看一点，那个在电脑旁蹲守了许多年的小地球仪笑容憨态可掬。
梁晓忍不住把小摆件拿起来，对着那个灿烂的笑脸无意识笑了笑，拿纸轻轻擦掉了落满的灰迹。
“第一次来我办公室就看到了，居然一直不说……”梁晓温声自语。刚要把东西放回原处，脑中忽然毫无预兆地跳出那天在黔安酒店，李知桉在醉意朦胧时拉住她的手——
“梁老师，别再突然消失……”
世界忽然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李知桉背着双肩包，手里提着刚刚收拾好的办公室杂物，静静坐在地铁站台发呆。
息屏的手机上忽然闪了两下微信图标，李知桉低头划开——
那是梁晓的微信图标，她恍惚以为自己看错了，那幅她亲手画的侧颜水彩出现在了梁晓的头像位置。
「知桉，刚刚我去上课了，没能来得及跟你告别。」
「送我的东西我都看到了。谢谢你送我的画，你把我画得太好看了!」
「原来我以前就教过你，真的好有缘分!那个时候我因为个人选择辞职换了学校，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想和你们有一个正式的告别，但当时没机会了。」
「你是我遇到过最灵的女孩子，漂亮文静，性格又那么好。无论以后到哪里，选择什么工作都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
「知桉，祝你考编顺利，一切顺利。我会给你加油的!」
最后出现的是一个捧着爱心的小兔子表情包。
李知桉忽然崩溃，泪水决堤涌出，视线模糊到所有屏幕上的文字都成了跳跃的光斑。
她很久没有这么痛哭过一场，原因说不上来，只是有一股极强烈极汹涌的情感在心脏里横冲直撞。
耳畔，地铁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
李知桉哭到缺氧，抖得像凛风中的蝶。
她就是故意不告而别。她太害怕了，怕自己没有勇气跟梁晓告别，怕那句即将成为再也不见的“再见”说不出口。
她想说:梁晓，一切到此结束，我不能再打扰你，不能再喜欢你，我要及时止损。
但是——
2022年的秋天在这里落幕。
2025年春，李知桉住院第三天。
梁晓下楼买了点豆浆包子和小米粥回来，陪李知桉一块儿吃了早饭。
李知桉随手从床头柜上拿了一个空白药瓶，倒出一粒就着一勺热粥吞下。
“你吃的什么药啊？怎么没有标签?”梁晓好奇问了一句。
“就是医院临时开的，止痛片。”李知桉随口应道，捧起碗“吨吨”几口把剩下的粥喝完。
来检查的医生在病床旁问:“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视物模糊或者耳鸣头晕?”
“没有，感觉好多了。”李知桉说。
“再观察一天，没有其他状况出现的话明天下午就可以出院了。”医生下了定论。
李知桉终于舒了一口气:“谢谢医生。”
医生点点头:“行，家属签个字吧。”她望向梁晓。
李知桉一愣，梁晓也微微怔住。
“怎么了？”医生看了两个人一眼，“不是家属?还是——”
“我是她姐姐。”梁晓面不改色道，接过医生手里的检查单签了字。
医生没有深究，草草看了一眼便出去了。
梁晓送走医生，转头看见李知桉表情有些微妙。嘴角似乎带点笑意又像在忍，眼底微微流动，整个人毛茸茸的。
“怎么了？”梁晓笑问。
“嗯……没什么。”李知桉摇摇头，忍不住又笑了，“就是觉得你反应好快。”
“那不然呢？我说我不是，然后给你爸打电话——”
“怎么又绕回到这儿了?我不说了。”李知桉哭笑不得，举手投降。看着梁晓眼里带着“胜利”的小愉悦，她有些无奈，反思以前怎么没发现梁老师还有这样幼稚的一面。
“不过说实在的，知桉，我有点不明白。”梁晓略微正色道，“你为什么那么抗拒你爸妈知道?我以前也跟你爸交流过一两次，他还是很关心你的，而且也不算很传统的家长。你就是怕他们担心吗？”
李知桉闻言盯着被角沉默了一会儿，久到梁晓以为她在回避自己的提问。
“没事，你要不想说的话……”
“我现在在城北三中，离我家很远。”李知桉忽然开口，见梁晓眼神带着倾听的意思便接着往下说，“我是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一个人住。当时……我考编决定去城北的时候跟家里吵过一架，他们觉得我非要自己去城北住是对他们有意见，觉得很失望。”
梁晓眉间微蹙。
李知桉垂眸道:“之后我就更不想跟他们提我工作上的不顺和其他难处。只要我说了，他们就会质疑我当初的决定，就是那种‘谁要你不留在城南?留在家里不就都没事了’诸如此类的话，我实在不想听了。”
其实当初梁晓也不明白李知桉为什么会选择城北。实习那会儿她问过李知桉几次想考哪里的编制，每次李知桉都是很坚定地说想留在城南。那年教育局给了十一中一个地理名额，她还期待过李知桉会不会和她成为同事，但最终等来的是次年三月初，李知桉告诉她自己考上了城北的编制。
梁晓无奈轻叹，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开口:“我知道我说的这些话你可能不想听，但是就你住院这件事来说，你爸妈一定不会说这种话。他们真的很关心你。”
“我知道他们很爱我，我也不想他们太担心，我妈本来就容易焦虑。”李知桉说，“而且我人生所有的重大决定他们都要替我做。这一次我选择城北，和它相关的一切蝴蝶效应我都愿意自己消化。”
梁晓见她眸光坚定，忽而思绪朝着模糊的过往飘了片刻，最终转为唇畔一个淡淡的笑。
“你很勇敢。”梁晓轻声道，“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当然没有错，只是不要太为难自己。人可以允许自己软弱的。”
她这句话说得有点亲昵，温柔到李知桉快要恍惚把她当作可以示弱依靠的对象。
其实她不愿告诉爸妈还有另一方面原因。她见过在程滢追问下的梁晓。依她妈妈的性格一定也会把一切弄清楚。她不想梁晓再陷入那种难堪的境地，也不想自己对她的感情暴露在爸妈的注视下。
“梁老师……”李知桉低低唤了一声，眸中有些湿润，“所以这几天，真的很谢谢你。”
“谢什么？”梁晓摇头，“你以前就老是说谢谢，有些明明是我该谢谢你的事，全被你扭转过来了。”
“有吗？我可能比较习惯说谢谢吧。”李知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你呀。”梁晓颇无奈地瞧了她一眼，余光不经意划过自己的手机屏幕，页面还停留在微信聊天上。她忽然想起什么，欲言又止。
“知桉，这两年我们一直没联系。”梁晓组织着语言，“但不是说我忘记你。我……我开始在想你会不会问我教学上的问题，后来就……我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和我聊聊，所以一直也没有打扰你。”
李知桉抿了抿唇。她听懂了梁晓的意思。其实这两年她确实在刻意告诫自己不要联系梁晓，不要给原本就很难很难的戒断再添变数。
“我这两年问题太多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问。”李知桉缓缓开口，“我怕问多了你会觉得麻烦……”
梁晓稍微怔了一会儿，思忖着问:“为什么我会给你留下这种印象?”
“嗯?”李知桉没想到她会这样问，慌忙摆手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很好，是我总是想太多，我……”
“你也很好。”梁晓打断她的手忙脚乱，眸色沉静，柔缓道，“就算你每天都来问我问题我也不会觉得麻烦。你以后别有这种顾虑了，好吗？”
李知桉眸中波澜微起，在梁晓沉静温柔的目光中短暂沉溺了两秒，又迅速抽离。
“我只是觉得，从前托我爸的人情，你实习期间一直很照顾我，实习结束之后我不该再打扰你。”李知桉闷声道，不敢看梁晓的眼睛。
“你觉得我实习期间关照你都是因为人情?”梁晓心头一紧。她起初有点生气，想了想觉得不该生气，那些不知名的情绪她也解释不清。但转念一想，如果不是人情往来，她也不会答应接下李知桉这个实习生。倘若说一切始于人情，倒也没有说错。
梁晓抬眼，望见李知桉目光怯让，眼圈似乎有些泛红，方才的糟糕情绪全部烟消云散。
“我把你当很好的妹妹。我能感受到你的关心，所以我也想尽可能多关心你一点，这些无关人情。你明白吗？”梁晓微蹙着眉，像在讲解某道艰深难题。
李知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可能是梁晓的目光太过温柔，也可能是长久的恐惧被撕开一个缺口，她莫名眼眶湿润，眼睫微颤便有泪滑落。
“对不起我……”李知桉慌忙想掩饰自己的失态，却忽然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李知桉瞬间屏息。
梁晓的温热的呼吸近在迟尺，熟悉的淡香侵袭了她的全部感官。李知桉能感受到对方在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极尽温柔。
这是她与梁晓相识以来第一个真正的拥抱。突如其来，却直捣心窝。
“我从没有觉得你麻烦，你值得的。”梁晓温声但坚定。
李知桉心口一阵酸涩:“梁老师……”
短暂的温馨被房门猛撞在墙上的巨大声响打断。李知桉狠狠一抖，从她的视角，能看见站在病房门口一个长相斯文的男人。她瞬间周身血液全部冰冷下来。
梁晓也被声响吓了一跳，下意识松开李知桉回过头，在看清来人的时候先是错愕，随后很快冷下来。
“抱歉，刚刚推门有风。”周铭首先开口，目光温和地望向梁晓，“你昨晚没回家，我问了何文倾，才知道你在这里。”
梁晓原本想冷声质问，余光瞥见李知桉神色不安，脸上的泪痕尚未干涸，便生生忍下。
“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说吧，别吵到病人。”梁晓克制着声音里的冷意。
“晓晓，不介绍一下吗？这个小姑娘是你的学生?”周铭倒没有要走的意思。
梁晓回望了李知桉一眼，见她已经稍稍平静下来才放心些:“她是我以前的实习生，现在是同行。”
周铭看向李知桉，李知桉微点了下头。
“好了，你不认识她，我们出去谈。”梁晓实在不想继续这种局面，上前两步用手背拍了下周铭的胳膊。
“好。”周铭答应，对病床上的李知桉道，“打扰你了小姑娘，抱歉啊。”
“出去。”梁晓凝眉推他，转头对李知桉歉意道，“我一会儿回来，你先休息。”
李知桉点头，指尖无意识深陷进被单。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陷入深海的窒息感瞬间将她整个人吞没，李知桉胸口闷得发疼，密密麻麻的恐慌感自脊椎蔓延而上。
两年了，怎么最终她还是把自己丢进了这种困境里?
李知桉感到心脏在尖叫。她迫切地想要找样东西，可是身边没有。她咬了咬牙，用力掐上左臂一个尚未愈合的小口子，试图驱散这种心理上的不适感。
黔安研学第四日晚上，梁晓在阳台上接到电话回了房间。阳台的门没有关好，因此那天梁晓说的每一句话李知桉都听见了——
“什么事？”
“这是学校的安排，我明晚会回来。你也是经常出差的人，难道不理解吗？”
“教师怎么了？我也需要学习需要进修……”
话被打断，随后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好，对不起，行了吗？如果你还是觉得家里冷清，就请个阿姨吧。”
李知桉从未听过梁晓用这种语气说话，压抑、强忍情绪，带着淡漠的冷意。她心里突然跳出一个念头:如果她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为什么站在她身边的不能是我?
再次推开阳台门的时候，梁晓神色如常，默默坐在躺椅上闭眼吹着夜晚的风。
李知桉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在想什么。她被这样的自己吓了一跳。
次日暮色黄昏，夕阳下的温柔神祇彻底击碎了李知桉的全部防线。那抹钻戒的反光如同一柄利剑，刺穿了她惨淡卑微的念想。
不要告别，不要留恋，不要介入梁晓的生活。想都不要想。
不要留在城南，要走得远远的，离她越远越好。
这是关于李知桉离开的理由。
下章正式进入离婚模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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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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