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络依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答复，而是笑了笑。郑晓武和那双幽深的墨色眼睛对视，一瞬间感觉自己要被吸进去，陷入一个万劫不复的境地，但秦络依移开了视线。
他缓缓在国安部附近降落，把郑晓武带到单位。
“先该去干下一步的活吧，你最近可能要加班呢。”
·
果然，查了那封邮件和投影几乎是一无所获。被投影的人经过大数据分析后似乎也只是个信息被盗用的路人甲。在大数据年代，信息被盗用再正常不过了，由此根本不能给那个路人甲定罪，更不能确定这个人和“他们”到底有没有联系。
郑晓武在座位上焦头烂额，见秦络依过来，百思不得其解地问道：“白荷芝提供的信息根本没什么用啊，为什么还要派飞行器阻拦对她的审讯？”
秦络依思忖片刻答道：“可能是我们没有查到关键的地方；也可能是他们调虎离山，声东击西，让我们认为她的话有用，从而误判侦查方向。”
郑晓武想了想，忽然问道：“那封邮件确确实实是玄武系统发来的，但邮件内容只和快递有关，玄武本来就就有收发快递方面的功能，由此判断不出什么东西——上次你和玄武脑机接口，问出什么了吗？”
秦络依不答反问，“你全城搜索芯片，搜到多少了？”
“我正要和你说呢。”郑晓武把一打文件往秦络依面前一推，“上次你说可能有多少枚？我们在全北区进行了排查，加上林星这一枚，也不过六枚。”
“而且我们没有查到任何关于这系列芯片的消息，应该是私人研发的。”
秦络依波澜不惊地点了点头，好像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他接过文件随意地翻了两下，又抬头，意有所指地说：“你们查的是机器人。”
“又有多少和林星一样潜伏在人群之间的携带者呢？而且这枚芯片只局限于北区吗？”
秦络依嘴角牵扯出一份讥讽的笑容，放下文件，“这种芯片机器很难检测到，林星之前的体检都显示一切正常吧？当然，不排除林星的体检报告不正常但是玄武进行更替的可能，但玄武告诉我，她无法做到大规模的数据更替，因为有技术防控部门。”
“防控部门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天天检查玄武的一举一动。”秦络依顿了顿才说道，“玄武的确每天都在无时无刻地看着我们，我们也在看着他。所以我更倾向于是这枚芯片有能自我隐藏的功能。”
“你们总不能和白荷芝放置芯片一样，把每个人都开膛破肚地检查一遍吧？”秦络依轻笑一声，“毕竟火星是宣扬人权，自由和爱的国家。”
郑晓武愣了愣，随即皱眉担忧地问：“那怎么办？”
秦络依看了他一眼，“秦乘风会处理这件事情的，你就不用操心了。”
郑晓武“哦”了一声，又追问道：“那这个案子——”
秦络依草草翻了两下文件，随意地看了几眼，他的右眼泛起幽幽的蓝光，很快他就浏览完了文件。
“我问你个问题。”秦络依忽然说，“前天你问为什么他们会选白荷芝，你倒不如想想为什么选林星。”
“为什么那些人不选你？把你变成机器人？为什么他们不选张玉源？又为什么把人选在国安部？”
秦络依说完就要离开，却被郑晓武一把拽住手腕。
“等等。”郑晓武目光紧紧地盯着秦络依，似乎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他试探性地开口：“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秦络依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强硬地用另一只戴手套的手掰开郑晓武抓着自己的手，礼貌地开口：“不好意思，不要抓着我，我这个人不喜欢肢体接触。”
秦络依说完就转身进了里面的办公室，留郑晓武一个人在原地。
·
“你申请和玄武进行脑机接口？”
徐林茂看着面前的郑晓武，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你疯了？”
郑晓武连忙解释道：“我学过人机之间的代码转换的，而且……”
“停，停。”徐林茂皱起了眉头，敲了敲桌子道：“你为什么突然想干这个？”
“和这次案子有关。”郑晓武言简意赅，“我需要找玄武收集信息。”
徐林茂喝了口茶，眼皮也不抬一下，“秦络依那次不是和玄武对接过了吗？他不也一直在忙林星这件事吗？你交给他不就完了？”
“可他很多事情都没和我说，我想知道——”
“听着。”徐林茂打断了郑晓武，“有时候不告诉你是保护你。而且对接不是你简单地了解程序语言就可以，你这话说的就好像你已经学会了跑步就能去拍跑马拉松了似的。每年脑机接口出事的人可都不少，你都这么大了，做事情能不能有点分寸？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吗？”
郑晓武抿了抿唇，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挨骂——早知道他不来询问徐林茂的意见，直接违规来个先斩后奏了。
“晓武啊，我知道你年轻，做事情容易冲动。看见别人能对接呢，就以为自己也可以。但那是需要经过专业的训练的，而且我也看那案子了，不是也查的七七八八了嘛，白荷芝已经在打官司了，庭审就安排在下个星期——”
“不是的。”郑晓武摇摇头，“背后另有其人，白小姐说不定是被设计陷害的。”
徐林茂看着自己这个倔得像头驴一样的徒弟，无奈地叹气道：“你怎么这么执着？”
“当然，年轻人有骨气，有血性是好事。你要继续查便继续查，我也不会拦着你。不过脑机接口对接玄武的权限现在不在我这，在秦中将那，你有什么请求，找他说去。”
徐林茂心里的算盘是，秦络依那边肯定不同意郑晓武这样莽撞，自己大可以把决定权拍给秦络依，让秦络依当那个拒绝郑晓武的“恶人”——当然，他也的确不忍心对郑晓武说重话。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道：“反正我不支持你这么胡来，所以别指望我在秦中将面前给你说好话。”
郑晓武点点头，迟疑片刻很快转身道：“那我去找他谈谈。”
程菏泽在这边帮秦络依整理文件，他们刚刚联系了秦乘风，秦乘风告诉他，芯片的事情她会尽快查的。
秦络依刚准备看一组关于污染源的汇报，就看见办公室门口的玻璃上畏畏缩缩地探出个脑袋来。那脑袋如同地鼠头一样，一会儿探出来，一会儿缩下去，过了很久，他才听见几声弱弱的敲门声。
程菏泽在旁边目睹了这一切，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在得到秦络依的示意之后，他过去用光扫了一下门，那门便自动开了。
郑晓武踮着脚轻轻地进来，冲秦络依讨好地笑。他拉了个凳子悄悄坐在秦络依对面，等到秦络依终于高抬贵手地赏他一个目光他才讪讪开口道：“中将，我求你个事呗。”
秦络依扫他一眼，象征性地弯了弯嘴角，客气地说：“说吧。”
“我想和玄武脑机接口。”郑晓武一边说着，一边紧张地舔了一下自己干涩的嘴唇，“你……您既然有些消息不肯告诉我，我自己去探寻，总可以了吧？”
秦络依放下笔，低头和郑晓武对视。他挑了挑眉，像是质疑地问道：“你行吗？”
“行行行，我当然行。”郑晓武的眼睛变得晶亮，“我当时脑机接口的理论课可是满分，而且精神力评估的等级也不低……”
秦络依注视着那双眼睛，半晌低声笑道：“好啊。”
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对郑晓武招招手。
“你来和我进行连接，我只用一成的力，你能读到我现在在想什么，就算你赢，我就同意你和玄武进行连接，怎么样？”
“可以。”郑晓武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期待的同时又有些忐忑和紧张。
——他总不至于连秦络依的十分之一都敌不上吧？他当年好歹也是学院里数一数二的人物……
这么想着，郑晓武顿时感觉自己充满信心。程菏泽在一边笑而不语，收好桌上剩余的文件，把郑晓武带到脑机接口室里的另一头，示意他道：“可以开始了。”
郑晓武拿仪器的手微微发抖，他听说过很多关于对接失败精神崩溃的恐怖案例，但他抬头隔着厚厚的玻璃看见秦络依的脸时，那些恐惧忽然全忘了，心里反而涌出无边无际的期待，像开了满山的花。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对面可是叱咤风云的秦络依，这辈子能和他脑机接口一次，就算他今天精神崩溃而死，大概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想到这里，郑晓武闭上眼睛，感觉无形之间在脑海内生出很多连接着另一头的细线在不断地牵引。一瞬间，他仿佛被密密麻麻的蛛丝包裹，再扔到水里，而对面仍然在不断地释放大量的信息，不断地往他身处的池子里注水。
很快，尖锐的疼痛，昏胀的眩晕接踵而至……郑晓武诧异于这一切痛苦感觉都可以同时出现。郑晓武感觉自己的口鼻也在头脑的剧痛下被包裹住一般，连呼吸都变得凝滞、生涩而缓慢。
那海量的，杂乱的数据和信息往他的鼻腔里灌，他甚至来不及分析、思考眼前飘过的是什么内容，就被下一个翻滚的浪潮淹没。他拼命地想在这浪潮里站稳，但被层层蛛丝包裹的身体却显得力不从心。
秦络依在机器的对面隔着透光的玻璃静静地看着面色痛苦的郑晓武，一点一点地给他加大力度。程菏泽吩咐机器人给秦络依倒了杯冰咖啡——秦中将只打算分出注意力的十分之一在郑晓武上，剩下的精神他打算继续看刚刚没看完的污染物的文件。
郑晓武在机器的另一边拼命地喘着气，他徒劳地抓着自己的脸庞，却什么也抓不到。他无法触碰到那令他痛苦的蛛丝，也无法抑制反复淹没他的浪潮。他感觉双耳轰鸣，视线也渐渐变得模糊不清，身体仿佛带着心脏在下坠，随时都要滑落在地。
他竟然在空气中有一种溺亡的感觉。
这就是秦络依精神世界的十分之一吗？
仅仅是十分之一他就招架不住了吗？
郑晓武的脸上在片刻间闪过一丝惘然，可很快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就涌上了心头。他不想这么窝囊地认输，在秦络依面前，起码要硬挺一点。
他尝试着去调整自己的呼吸，去直面那争先恐后涌入鼻腔的水，逼迫自己睁眼去看、去想那些数据的含义。
他感觉五官火辣辣地疼，从眼睛，到鼻子，到呼吸道，到心口……从上到下连成一条火烧的线，那疼痛像是要把他整个焚没。他咬着牙，手部用力去撕开包裹自己的丝线，强迫自己从纷乱如麻的字符中提取具体有意义的内容。
秦络依忽然感受到一股和他相抵抗的力量，翻文件的手一滞，抬头隔着玻璃看了咬牙的郑晓武一眼，又上调了一点脑内的数据。
郑晓武好不容易勉强“站了起来”，又是一个大浪打过来，随即是那些想要包裹他的，不知名物体的，更加凶猛的进攻。不过他有了前面的经验，知道唯一的克服办法就是拼命忍受疼痛和不适，直面进攻，便继续努力前进。
终于，在一顿抽丝剥茧，郑晓武精疲力尽后，他脑内的景象渐渐变得清晰。水流也不再迅猛，而是刚刚没过脚踝，显得温柔而冰凉。
他在此刻清楚地感应到秦络依心里的四个字——
不自量力。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虚妄之爱(九)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