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试探越峥,如何让这个人消失,关昙笙想了三天。
她不会权谋,不通朝政,连宫里各处的巡逻时辰都搞不清楚。每次往深里一想,就都卡住了——找谁动手?动完手怎么善后?她一个相府的千金,身边全是父亲安排的人,哪个靠得住?
想不通。
想不通的时候她就烦躁,情不自禁地摸脖子。几天里她摸了无数次,摸到秋禾都忍不住问:“姑娘,脖子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她说心病还需心药医。
她照常进宫,陪越茗放纸鸢、吃点心、抱怨皇后。越茗抱怨起来没完没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母后偏心,只疼弟弟四皇子,看她做什么都不顺眼。她听着,点头,笑,递茶,偶尔插一句“皇后娘娘也是为了殿下好”,心思却全然不在这里。
越茗说笙笙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一轮小月亮,说她最近好像变了一些,没以前爱笑了。她听着,一时无话。
三天里她跟着越茗去了两次芜露院。
越茗支使越峥倒茶,茶来了说太烫;让他去搬凳子,搬来又要换一把;越峥被唤得在院子里来来去去,鞋底磨在青砖上,声音沙沙的,如砂纸擦过木头。
越茗玩得很开心,关昙笙也只能跟着陪笑。一开始,她的心像破了口的碗,不安如水般直往外渗。可次数多了,她也有些麻木了,对越峥的畏惧也消减了许多。
但她也看出一些东西。
越峥端茶的手不抖,搬凳子时弯腰起身一气呵成。走路的时候步子很轻,似乎习惯了不发出声响。
那天她和越茗坐在芜露院的廊下聊天,两人翘着腿晃着脚嗑瓜子。瓜子壳丢在地上,堆起一座小山包。
越峥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她开口叫住他。
“哎。”
他停下来,侧过脸看向她。半张面容沉在廊檐的阴影里,明暗各裁一半。
“你那只小白狗,”她避开他的目光,佯装镇定地把玩着手里的瓜子,“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
“怎么不取一个?”越茗也来了兴趣,瓜子壳吐出去,正落在他的脚边。
越峥没回答,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小白狗。小狗正仰着脑袋看他,雪白的毛蓬松绵密,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晃。
“我哥养了三条猎犬,黑的叫墨刀,黄的叫金刀,花的叫花刀。”关昙笙知道越峥不想聊,她接过话头,对越茗道,“他这条小白狗,跟切菜的刀一个色,不如就叫‘菜刀’。”
越茗听了哈哈大笑,瓜子差点呛进嗓子眼,也忘了去刨根问底。
小小的菜刀似乎什么都不怕。越茗冲它吼,它摇尾巴。宫女拿扫帚赶它,它绕一个圈又颠颠跑回来,没心没肺。它的世界太小了,小到装不下任何恶意,尾巴永远在摇,像一面投降的小白旗。
隔天,关昙笙醒得很早。
窗外的天还是灰蓝色的,一块洗旧了的绸子似的平平铺展。蝉还没开始叫,院子里只有洒扫的帚声,一下一下刷在石板上,听起来很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从闺房到后厨是一条回廊。廊下的灯笼还没熄,光晕洇在晨雾里。后厨的灶火已经升了,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橘红色的,一跳一跳。
案板上排着一列切好的生肉,带着暗红的筋膜,切面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切一小块。”关昙笙站在厨房门口,语气跟平时一样,带着一点大小姐的漫不经心。
厨子有点意外。相府千金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灶台边是断然不会站的。但在府里,没人敢问她为什么。
一小块牛肉,拇指大小。油纸包好,递了过来。
关昙笙伸手去接。
明明没有味道,但指尖碰到油纸的一瞬,一股腥气窜上来。她的胃翻了一下,喉咙发紧。
还是接住了。
攥紧,塞进袖袋。动作一气呵成,仿佛早已演练过多遍。
进宫的马车上,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和她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响。
七月的日头白得发狠,晒在宫闱的石板上,如同一层热铁。
越茗今天心情不错,一见关昙笙就拉着她的手往芜露院走,嘴里叨叨着御膳房新出了一款桃花酥,要拿去芜露院。
“不是给他吃的。”越茗说,眉毛飞起来,眼睛里亮晶晶的,“是让他看看——看看他这辈子都吃不到的好东西长什么样。”
“这也算是殿下的恩德了。”关昙笙笑着应和,话说得比谁都好听。
越茗被她捧得高兴了,拉着她走得更快。
关昙笙袖子里的油纸包被她的体温捂热了,腥气似乎渗出来,她心里又擂起鼓。
芜露院里,越峥坐在老地方看书,小白狗趴在他脚边。见到来人,小白狗颠颠地跑过来,绕着她们的裙裾转圈。
越茗低头瞥了它一眼,挥挥手,“去去去”——像赶苍蝇。
越茗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命人把桃花酥的食盒往石桌上一放,“越峥!来,看看这个。”
越峥合上书,起身行礼,“见过三殿下。”
关昙笙站在越茗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定了定神。
她看着他拂袖起身,走向石桌。
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旋即蹲下身,做出逗狗的姿态,左手在小白狗面前晃了晃,声音不大,带着笑:“过来!菜刀——过来。”
小白狗听到招呼,忙摇着尾巴跑来,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石桌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食盒上。
关昙笙一咬牙,右手从袖中探出,极快地把那块生肉丢在了越茗裙角边。
小白狗前爪一趴,鼻子抽动了两下——闻到了。
它的耳朵竖起来,身体骤然绷紧,脖子梗着望向越茗的裙角,尾巴也不摇了。
石桌上,食盒的盖子正被打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桃花酥,粉色的,花瓣状的,上面点了蜜,亮晶晶的。
关昙笙忙站起来,手在袖子里抹了抹,也凑过去。
汪!
随着一声嘹亮的犬吠,小白狗离弦的箭般冲向越茗。关昙笙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眼前越峥已一步从石桌后跨出,冲向了狗。
晚了一步。
小白狗一头扎入越茗的裙摆,爪子刨着绸缎,嘴巴拱来拱去,发出呜呜的犬吠。
“啊——!”
越茗的尖叫盖过了七月的蝉鸣。她踉跄着后退,脚被裙角绊住,身子一歪,险些摔倒。
小白狗还紧紧咬着裙角,犬齿钉在绸缎上,撕开了上好的绢帛。
随着一声裂帛,越峥一把捞起小白狗,瘦削的长指极其精准、果决地掐住了狗后颈的皮。小白狗松开嘴,被他收在怀里,四腿空蹬了两下,呜咽出声。
一切不过数息。
关昙笙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但她感觉不到疼痛。
成了。肉早已经进了狗肚子,会被胃液泡软,什么证据都不会留下。
“你放肆!”
她缓过神,虚搂住吓哭的越茗,又不敢抱得太紧,怕她听到她心虚的心跳。
“臣管教不力,请殿下责罚。”
越峥什么表情都没有,转身利落地向越茗屈膝跪下。他的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白狗在他怀里已经安静下来,露出的一节尾巴又欢快地摇起来。
越茗眼泪还挂在腮边。她脸色惨白,一边指着越峥,一边往后退,声音直发颤:“我,我要告诉母后——你放狗咬我!”
宫女们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替她擦裙子、顺气。
关昙笙的后背全是汗,指尖发麻,耳朵里嗡嗡的,似乎有一万只蝉在叫。
她居然真的做了一件坏事。
或许上辈子她也没少做坏事——骄纵的,任性的,伤人的。可那时候她并不知道,那只是她活着的一种方式。
“笙笙!”
越茗带着哭腔伏倒在她的肩头,热热的眼泪顺着脖颈一路流到了她的心里。
越峥还跪在原地,像泰坛圆丘上,一只等待血祭的羔羊。
“先回去叫太医看看吧。”她已没有回头路,只能不断加着砝码。
越茗的哭声更大了。宫女太监们全都慌了神,脚步声乱成一片。
“来人。”关昙笙冷静地安排着,声音隐隐发颤,“扶公主回宫。”
“越峥,你等着!”越茗停止抽泣,在众人簇拥中抬起头,声音又尖又抖,“母后不会放过你的!”
他还跪在原地,日影西斜,照在他的背上,把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白狗蹲在他的膝旁,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凑上去舔他的手背。一下,两下。舌头粉粉的,湿漉漉的。
坤宁宫的殿门很高。
朱漆大门沉甸甸地压进关昙笙的视线里,连带着前世的记忆。
上一世她常来这里。那时她总跟在越淮身后来给皇后请安。许椋坐在凤座上,笑意如沐春风,每次都要赏她点心和绸缎,语气软得能掐出水来。
彼时她觉得皇后是全天下最和善的长辈。
但关砚不这么看。他提起许椋时,语气里总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当时她不懂——许椋把后宫打理得滴水不漏,大事小事从不假手于人。以至于她这个太子妃进东宫半年,宫务、祭礼、节庆、赏罚,没有一件正经差事需要操心。她还曾跟越淮抱怨过无事可做,越淮只说“母后辛苦,你享清福便是”。
越茗甫一到坤宁宫就哭着冲了进去,关昙笙提起裙子紧赶几步跟上,在殿门口被宫女伸手一拦,通传了才放行。
殿内铺着厚厚的地毯,脚踩上去,声音被吞得干干净净。博山炉里燃着沉水香,烟气一丝一丝地缠上来,气味重得让人胸口发闷。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曾有一件事让关昙笙觉得费解,现下站在中宫殿内,感受着熟稔的静寂,她才恍然品出些味道——人人都说皇后慈悲和善,可每次她踏进坤宁宫,殿里的宫女太监就跟被人掐住了喉咙似的,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这种安静不是恭敬,是怕。
许椋此时正坐在案前,素手执着一根香箸,不知调着什么。她着一身鸦青常服,未佩钗环,只简单盘了一个单螺髻。发间点了一支白玉梳篦,素净得不像是这座宫殿的主人,而是佛龛中结跏趺坐的观音。
越茗扑在许椋膝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把芜露院的事说了一遍。说到小白狗咬她裙子的时候,她又哆嗦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半寸:“母后您看呀!我裙子都被咬破了!您可要好好教训一下越峥!”
关昙笙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规矩行了礼,低下头。
她在等许椋的反应。这是她来这里的全部目的。
她依稀记得,越峥的母亲是太傅的女儿,皇后的手帕交。当年留下他据说也是为了体现皇恩浩荡。如今时过境迁,这事早就被人忘了。可倘若有一天他惹了麻烦呢?许椋是会保这个逆臣之后,还是置之不理?
如果越峥尚且不值一提,她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
“芜露院那孩子也怪可怜的。”许椋的声音不急不缓,语气里带着一点叹息的意味,“养在那么偏僻的地方,身旁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条小狗作伴也好——茗儿,你是公主,别总往那种地方跑,不像话。”
关昙笙怔了一下——这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一种反应。
“昙笙。”
不待她回神,许椋缓缓放下手中的香箸,抬起眼,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和,“越茗不懂事,你要多多规劝着她,知道吗?”
“是……”关昙笙面上看着平静,喉咙却发涩。她又行了个礼,沉声道,“昙笙记下了。”
越茗嘴巴张了张,大约还想说点什么,但许椋已经不看她了,只转过头吩咐身旁的女官。
“来人,去芜露院,把那条狗送走。既伤了人,还是不要养在身边的好。”
送走?
关昙笙听见这两个字,脊背上的汗忽然凉了。
前世在东宫的半年里,她隐约听过好几回。御花园的鹦鹉吵了皇后午睡——“送走”;某个太监打碎了皇后喜欢的茶盏——“送走”;四皇子宫里多了一个会唱小曲的宫女——“送走”。
那些被送走的“东西”,一样也没有再出现过。
当时她未多想——一个太子妃,日子充盈得很,哪有什么闲情逸致去追查一只鹦鹉的下落?
但现在,不一样了。
“母后——”越茗还在委屈,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是——”
“好了。”许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越茗扁着嘴,不再出声,想了想,又气不过似的,草草行了个礼,转身拉着关昙笙走了。
出了坤宁宫的门,越茗又开始嘟囔起来,语气里委屈多过愤怒。
“明明是越峥的错……”
关昙笙没接话。她在想刚才殿里发生的事。
许椋没有趁机为难越峥。甚至没有提到要罚他,只是送走了那条狗。
一切看似合理,但她又觉得哪里不对——许椋不想动越峥,是不想节外生枝,还是出于私心?倘若真是因为念及手帕交的旧情,为何又要让越峥在宫中过得步履维艰?
她的计划没起到什么作用。不是因为执行得不好,是因为她根本不了解宫里的权力运作方式。她把内围想得跟小孩过家家一样。
这个认知让她难堪,但她没空难堪太久。因为她很快想起了另一件事——
送走。
在这厚厚的宫墙内,“处死”需要理由、需要记录、需要流程,可“送走”什么都不需要。
——全凭上位者的一句话。
关昙笙停住脚步。
“殿下。”
越茗回头,还在揉眼睛:“啊?”
“你说菜刀——就是那条狗,会被送到哪儿?”
越茗被她问住了,歪着头想了想:“大概是送出宫,找个地方放了?”
关昙笙看着越茗的脸,心越跳越快。
“殿下,我们去拦一下抓狗的人。”
“啊?为什么?”
她不知该怎么跟越茗解释,只能拉起越茗往芜露院的方向走,“我……我想养它。”
越茗的眉毛挑了一下,目露狐疑:“你不是也嫌它脏吗?”
“回去养在府里,洗干净就不脏了。”关昙笙语气轻松,脚步却加快了,“走吧殿下,我们快一点。”
越茗被她拽着跑了起来,但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安静了下来。
两个少女提着裙摆穿过长长的宫道,宫女们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日光白晃晃地砸在身上,像烧化的锡,还有什么东西也在加速燃烧——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喉咙发紧的恐惧。
从坤宁宫到芜露院,这条路忽然变得很长。关昙笙远远看到芜露院的院门时,她和越茗的脚步都慢了下来。
院门口站着一个太监。
不是那个总是跟在越峥身后没什么存在感的老太监,是一个她们没见过的、年轻的小太监——此刻正皱着眉,拿着一块帕子擦手。
没有狗叫,没有人声,芜露院安静得似乎连风都绕道走了。
关昙笙先走进去。越茗犹疑着,跟在她身后。
越峥没在看书。他站在院角的墙根处,低着头,目光望向脚下半人高的杂草。
随着关昙笙靠近,一团白色的东西渐渐在杂草中显露。
很小的一团,像一块被人随手丢弃的抹布。
它的脑袋不正常地向后歪折,原本黑豆似的眼睛变成了两颗被磨花了的小石子,已经没了光。嘴微微张开,和往常一样,舌头伸出来一小截,沾着泥和血——已经被摔死了。
晚了一步。
关昙笙被钉在了地上,整个人无法动弹。她的身后传来越茗幽幽的声音,很轻,带着颤。
“笙笙……”
她回过头,越茗站在她身后,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看一条死狗,而是像在看一件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
“菜刀……死了?”
“嗯。”久违的,越峥主动回应,声音很淡,“死了。”
“可是……母后不是说送走吗?送走不是……”
越茗话没说完,滚烫的眼泪已被风吹落,砸在茂盛的杂草上,和狗一样,成了新的养料。
“走吧,殿下。”关昙笙拉起越茗的手,她一秒也待不下去了。
“我,我只是想让母后骂越峥一顿……”越茗的声音低低的,哭声也低低的,“我没有想让菜刀死。”
“我知道的,殿下。”
关昙笙点点头。她也没想让菜刀死。但它死了。死在她拙劣的算计里,死在越茗的委屈里,死在许椋那句轻描淡写的“送走”里。
每个人都只做了一件小事,加在一起,就变成了一条命。
她又想起菜刀——半个时辰前它还兴奋地扑过来吃肉。它那么高兴,尾巴摇成风车,舌头伸出来,哈赤哈赤地喘着气。似乎以为这是一份好心人送来的礼物。
她忽然察觉到自己的残忍。可残忍是因为她想活,这有错吗?
想活没错。她想。但她错在自以为是,错在瞻前不顾后,错在有勇无谋、无知无畏。
再这么错下去,她上一世的结局也许会来得更快。
“母后为什么……”
越茗的话没有说完就消散在了七月闷热的空气里,少女沉甸甸的心事是一捧刚栽了种子的土,谁也不知道会长出什么。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蝉在沸鸣,一声接一声,催着什么东西快点腐烂。
宫道很长,日光很白,影子拖在身后,像两条晃动的狗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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