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棚里的灯光暗得像化不开的墨。道具组搭的酒吧布景里，琉璃灯折射出暧昧的光，空气中漂浮着人工合成的酒精味 —— 为了拍林墨借酒消愁的戏，道具师特意准备了低度果酒，可温阮握着酒杯的手指，还是泛着用力过度的青白。
这场戏是林墨得知自己被沈知意利用后的崩溃戏码。剧本里写：“她一杯接一杯地灌酒，笑着说‘我早就知道’，眼泪却混着酒液往下掉。” 温阮在剧本旁画了个哭脸，标注 “要笑着哭，像被踩碎的糖”。
这是苏清沅教她的。前天对戏时，苏清沅指着这段台词说：“成年人的崩溃都带着伪装，林墨的骄傲不允许她在沈知意面前示弱，哪怕只有自己一个人。”
温阮当时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自己也是这样，在空无一人的出租屋里，对着墙壁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各部门准备，林墨的单人戏，开始！”
场记板落下的瞬间，温阮眼里的光突然灭了。她跌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动作踉跄地给自己倒酒，果酒的甜香混着灯光的暖黄，在她脸上晕开一层虚假的柔和。
“呵……”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吧台轻笑，指尖摩挲着杯壁，“沈知意，你以为我真信你啊……”
台词说得轻飘飘的，尾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她仰头灌下一大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有细小的针在扎。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把那点强装的镇定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早就知道…… 你接近我没安好心……” 她又倒了一杯，酒液晃出杯沿，溅在米白色的裙摆上，像绽开了一朵深色的花，“可我偏偏…… 偏偏就信了……”
说到最后三个字，声音突然卡住。温阮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是演的，是真的抖。三年前那个被淘汰的夜晚，她也是这样坐在地板上，对着手机里苏清沅的照片喃喃自语：“我明明那么努力了…… 你为什么就是看不到……”
那天的月光和今天的灯光重叠在一起，出租屋的霉味和摄影棚的酒精味交织成网，把她困在了原地。 ’
“卡！情绪再收一点！温阮，你是借酒消愁，不是撒酒疯！” 导演的喊声穿透沉浸的氛围。
温阮猛地回神，却发现眼泪已经掉了下来。不是剧本里要求的 “混着酒液的隐忍”，是毫无征兆的崩溃，像决堤的洪水，怎么堵都堵不住。
“对不起……” 她捂住脸，声音闷在手掌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再来一条……”
可越想控制，眼泪就越汹涌。三年来的委屈、被淘汰的不甘、被网暴的窒息、对苏清沅的复杂情绪…… 所有被强行压抑的情绪，都借着这杯 “酒”，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工作人员都愣住了，没人敢上前。小夏拿着纸巾站在灯光外，急得眼眶通红，却被副导演拦住：“别打断她，让她自己缓过来。”
导演皱着眉盯着监视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看得出来，温阮的情绪虽然 “过了”，但那种 “碎掉的感觉”，比剧本要求的更动人。
“再来一条。” 他扬声说，语气缓和了些，“想想林墨的骄傲，她不会允许自己哭得这么难看。”
温阮深吸一口气，放下捂着脸的手。睫毛湿漉漉地粘在眼睑上，视线一片模糊。她重新拿起酒杯，刚要开口，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落在她面前。
温阮下意识抬头，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睛里。苏清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吧台边，手里拿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巾。她今天的戏份早就拍完了，此刻应该在休息室才对。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工作人员都屏住了呼吸，连导演都没说话 —— 没人敢在苏清沅面前造次，尤其是在她表情不明的时候。
苏清沅没看任何人，只是静静地看着温阮。她的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湖面，褪去了平时的冰冷，露出底下不易察觉的波澜。
她弯下腰，把纸巾递到温阮面前。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就在温阮的手指快要碰到纸巾时，苏清沅的声音突然钻进来，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
“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栀子花香随着她的动作飘过来，淡淡的，却像惊雷，在温阮的脑子里炸开。
眼泪瞬间停了。
温阮怔怔地看着苏清沅，忘了接纸巾，也忘了哭。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血液冲上头顶，让她一阵发晕。
当年的事……
是三年前那个被淘汰的夜晚？是她以为苏清沅故意打压的 “关键一票”？是她耿耿于怀了三年的 “心结”？
苏清沅竟然…… 知道她在意这件事？
她看着苏清沅的眼睛，那双总是像结了冰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里面没有嘲讽，没有敷衍，只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揉碎了的星光，明明灭灭，看得她心头一颤。
这是苏清沅第一次，主动提起三年前的事。
就在温阮想问 “那是怎样” 时，苏清沅却已经直起身，脸上的柔和像潮水般退去，重新换上那副疏离的表情。她把纸巾放在吧台上，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
“调整好状态，这条要重拍。”
说完，转身就走，黑色的风衣下摆扫过吧台，带起一阵微风，栀子花香也随之散去，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温阮的幻觉。
“阮阮姐？” 小夏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递上水，“你没事吧？”
温阮拿起吧台上的纸巾，指尖触到那片柔软，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温度。她用力攥紧，纸巾被揉成一团，像她此刻乱糟糟的心。
“我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擦掉脸上的泪痕，“准备吧，再来一条。”
这一次，她没有再掉眼泪。
灯光重新亮起时，温阮眼里的崩溃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她依然在笑，嘴角的弧度甚至比刚才更夸张，可眼底的红血丝和紧抿的唇线，暴露了她强行压抑的痛苦。
“沈知意，你以为我真信你啊……” 她倒酒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狠劲，酒液溅得更多，“我不过是…… 不过是想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说到最后，声音轻得像叹息，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没有再看镜头，而是望着苏清沅刚才站过的方向，眼神空茫又执拗。
监视器后面的导演猛地坐直了身体，喃喃自语：“就是这个感觉！破碎的骄傲！”
温阮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直到苏清沅饰演的沈知意推门进来。
按照剧本，沈知意应该冷漠地看着林墨，说 “别喝了，难看”。可当苏清沅走到吧台前，夺过温阮手里的酒杯时，却多了一句气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到：
“别喝了。”
不是剧本里的冷漠，没有台词里的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叹息的克制，像在心疼，又像在无奈。
温阮的动作猛地一顿，抬头看向苏清沅。她的眼神里还带着戏里的醉意和倔强，可那瞬间的惊讶，却泄露了真实的情绪。
苏清沅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眼底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两秒后，她移开视线，按剧本台词冷冷地说：“喝成这样，给谁看？”
可刚才那句 “别喝了”，像一颗石子投进温阮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卡！过了！” 导演兴奋地站起来，“这条太好了！清沅最后那个眼神加得好！温阮的情绪也到位！”
温阮还没从戏里走出来，坐在高脚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空酒杯。苏清沅已经走到了灯光外，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
小夏跑过来给她披外套，压低声音说：“阮阮姐，刚才苏老师那句‘别喝了’，是不是即兴发挥啊？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温阮没说话，只是望着苏清沅的背影。她知道，那不是即兴发挥。
那是苏清沅在对她说。
不是沈知意对林墨，是苏清沅对温阮。
收工时，夜色已经很深了。温阮抱着剧本走出摄影棚，看到苏清沅的车停在门口。车窗摇下来，露出她侧脸的轮廓，正在打电话。
温阮的脚步顿了顿，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 对，把那批水军处理掉…… 不用查是谁买的，盯着就行……” 苏清沅的声音透过车窗传出来，带着一丝疲惫，“温阮那边…… 不用特意关照，正常拍摄就好。”
看到温阮，她顿了顿，对着电话说 “先这样”，然后挂断。
“有事？” 她看着温阮，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在片场说 “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的人不是她。
温阮握紧了手里的剧本，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想问 “当年到底是怎样”，想问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想问 “那句‘别喝了’是不是真心的”。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谢谢苏老师刚才的指导。”
苏清沅挑了挑眉，没说话，发动了汽车。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温阮站在原地，看着车影消失在拐角，手里还攥着那张带着栀子花香的纸巾。
她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被淘汰的夜晚，自己也是这样站在原地，看着苏清沅的车离开。那时候她以为，她们之间的故事，从那个雨夜就结束了。
现在才知道，原来只是开始。
温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剧本，在 “醉酒戏” 那一页，她用红笔圈出了苏清沅加的那句 “别喝了”，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问号。
她不知道这个问号什么时候能被拉直，但她知道，自己离那个答案，又近了一步。
夜色渐浓，片场的灯光逐一熄灭，只剩下远处的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温阮抱紧剧本，一步步往酒店走。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条拖在身后的尾巴，跟着她，走向那个充满未知，却又隐隐期待的未来。
她不知道的是，黑色的轿车并没有走远，就停在街角的阴影里。苏清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酒店门口，才拿起手机，给张姐发了条消息：
“明天给温阮准备点醒酒汤，她胃不好。”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苏清沅看着手机屏幕，眼神复杂。她知道，自己今天破了太多例 —— 不该在片场说那句话，不该加那句即兴台词，更不该对温阮的事如此上心。
可看到她在灯光下崩溃哭泣的样子，看到她眼里那抹和三年前如出一辙的倔强和委屈，她就控制不住自己。
“当年的事……” 苏清沅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确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只是这个真相，沉重得像块石头，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更不知道温阮会不会信。
轿车重新启动，融入浓稠的夜色里。摄影棚的方向，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仿佛在预示着，有些深埋的秘密，终将在黑暗中，迎来被揭开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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