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理来说，所谓的“帝师”本该由新科进士来担任。
新科进士们多半年纪轻轻，官衔也不高，有足够的时间给帝王讲课。再加上他们刚刚过了科考，对书本之上的圣人之道理应比为官多年的更加纯熟。
可是，也不知是霍骁从哪找到了这些人，一把年纪了没受重用，在翰林院终日枯坐。他们也知道，能给陛下启蒙是天大的机遇，都卯足了劲儿一展才学。
江止盈没有将之都留下。她观察了一天，打算从中挑出经义娴熟、讲课有条理，且并不轻视她女子身份的。
可惜，这样的人，七八人中仅有两个。
至于剩下的，她命王公公拨出一些厚赏，客客气气送他们出了宫。
那几个人长吁短叹，虽可惜也无可奈何。再说，留下的二人确实比他们才学深厚一分，他们纵使想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从头到尾，霍骁皆站在一旁沉默不语，并未插手一分一毫。
直到这两个小老头拿出《三百千》来给江止盈启蒙的时候，他坐在书房的最后听了一节课，这才起身离去。
江止盈倒是对霍骁的动作毫无所觉。此刻，她已经沉浸在先生的讲课声之中。若非王公公的着意提醒，只怕连下课都要忘了。
离去的时候，她还依依不舍地看了书房一眼。
“陛下留步——”一个老先生突然唤道。
江止盈疑惑地回头：“梁先生可还有什么事情？”
姓梁的老先生两步追上来，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王公公，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江止盈一眼就明白了：“此乃我心腹，先生不必顾忌。”
梁先生这才松弛下来。
“虽然还未交给陛下孔孟箴言，但微臣也腆着脸提醒一句，治国平天下，当以仁德为先。”
说完这句话，他便双手交叉在胸前，施了一礼后告辞。
徒留下了一个江止盈，满面疑惑。
她直觉梁先生特意跑过来说的这番的话，绝非提醒她为君之道那样简单。更像是为了特定的某件事意有所指。
她略想了一想，没什么头绪。
罢了，等到了时机，总会知道的。
-
果然，当魏哲声称求见之时，江止盈心中就隐隐约约生出一些预感。
这个特殊的时间点，想必是为了宋矜。
梁先生“为政以德”的劝诫突然浮现在耳边，江止盈突然有些好奇：这位老先生究竟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才会这般劝诫她呢？
纵使她心中做足了准备，但在看到魏哲走进殿中的模样，江止盈仍是十足地吃惊。
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中。
紫锦袍、金发冠，玉笏板。
三样象征身份之物整整齐齐躺在一枚托盘之上，被魏哲稳稳端在手中。而他本人却只身穿了素服木冠，向江止盈缓缓走来。
站定之后，他突然屈身，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罪臣魏哲，见过陛下。”
声音隐隐颤抖，仿佛压抑着深重的情绪。
“太尉这是何意？”
江止盈隐约猜到了什么，却不敢确定。
“陛下……”魏哲闭了闭眼睛，“微臣是来辞官的。”
“想来陛下已经知晓，刺陵一事，悉为我府中所做。此事，微臣虽然并不知情，但教养不力乃是事实，难辞其咎。”
“这……”江止盈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照常理来说，暂不提魏哲丝毫不知情，纵使他当真知情、甚至一手策划了这次刺陵行动，凭他在朝堂之上的能量，想把此事按下去也是轻而易举的。
江止盈相信魏哲的人品，却也难以理解她为何会把手中的官位拱手让人——宋矜闹出的事情，自己被斩首也就够了，本不应该由魏哲来担责任。
如今这般反常，她直觉必有蹊跷。
果然，下一刻魏哲恳求的声音传来：“只愿陛下看在老臣三代为官，对国朝忠心不二的份上，姑且……饶过宋矜一命。”
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江止盈这下想也不想：“不行。”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只想用一顶乌纱帽来换，那她和大臣们的命未免也太轻飘飘了。
她坐在上首，出口又十分果决，言语之间不自觉地带出了些许威严的气质，使人一震。
魏哲心中不免有些吃惊。
他从前就知道江止盈心中有沟壑，不成想在帝位上待了短短一月，此女便不再似从前那样轻易拿捏了。她似乎是有意识地在握起帝位的权柄，对他的态度虽仍然有敬重之意，但是却越发似对一个臣子。
他微微一叹。
若是没有宋矜这一遭，他与陛下之间想来会渐行渐远。
只是今天，他有求于人，注定不能刚直不屈了。
魏哲再次弯下腰身，抛出自己余下不多的筹码：“五百府兵解甲一日，日前已经有了章程。至于老臣辞官之后，剩下五百与府中家将尚且没有安置之处，若是陛下肯施以援手，当真感激不尽了。”
话中未竟之意，是想用那五百兵丁换宋矜一条命。
江止盈暗自咋舌，宋矜这条命还真是值钱。
五百府兵，还附赠一个出身太尉府、会领兵打仗的家将。可以说是最大限度地保证了这些人的忠诚。而太尉的官位一空，她手中又有了兵。
……或许，在朝堂上大有可为。
江止盈转念一想，若是没有宋矜突发奇想的这场刺陵，她手中能掌握实权，尚且不知要在猴年马月呢。
魏哲这个条件，当真提到了她的心坎上。
但是，她并未当即松口。
“此事非我一人可以决定，毕竟宋先生此举，威胁到的并不只我一人。”
江止盈歪了歪脑袋，若是魏哲能顺带摆平了群臣，这条件才值得考虑。
魏哲果然闻弦歌而知雅意：“至于百官那边，老臣自会打招呼，定然不会让他们心怀不忿，一并支持老臣的决定。”
“那便成交。”
两人的视线凌空相对，算是达成了口头的承诺。至于事情最终如何，还要看魏哲答应的条件履行得怎么样。
白得五百府兵，对江止盈来说算是天大的好事一桩。
谈成了这么一个条件，她的心情陡然轻松了起来。随后，好奇的馋虫就开始抓挠着心房，一刻不停。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问道：“魏大人告老之后，不知有何打算？”
魏哲顿了一下：“自是落叶归根，返还家乡。”
不过他也知道，江止盈想听的并不是这个。
“至于子倏……”魏哲无声叹了口气：“约莫是随我一道还乡罢。”
江止盈面露讶异之色，她还以为宋矜犯下这么大的事端，魏哲只会要自生自灭呢，没想到还肯管他？
她心中这么想的，便也这么问了。
魏哲苦笑：“说来不怕陛下笑话。子倏从小在老臣膝下长大，与亲生子没什么两样的，老臣对他也一贯是以父亲自居。”
“为人父母的，总免不了为子女计。见他们犯了错，纵使知道不划算、不理智，但是眼睁睁看着他们吃苦遭罪……又怎能忍心呐？”
这两句话说得极为诚恳，江止盈微微动容。
旋即，魏哲又洒然笑了一笑：“陛下年纪尚轻，不解个中滋味也是人之常情，待陛下再晚些，有了子女，定然能体会老臣这一番话的心情了。”
“只可惜，那时老臣已远在家乡，不能同陛下探讨育儿经了。”
随着他的话，江止盈不自觉抚了抚自己的小腹。
那处没有丝毫生命诞生的痕迹，平坦一片。
她丝毫不知道，魏哲竟然一语成谶。
只是那时，已经覆水难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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