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宫殿内，十数名宫女太监站了两列，气氛却格外压抑。在最上方，李广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却不怒自威。
听到宫婢的通传，李广才缓缓睁开眼，凌厉的黑眸望向走进来的二人，在看到顾昭时，眼中的怒意才减了两分：“熹安，朕听说有人在京中行刺，你没受伤吧。”
李嘉棠面色不改，乖巧地站在一旁。她对李广的父爱本就不抱期待，在前世李广毫不犹豫派她出去和亲时，她便已看明白了。
顾昭虽知道李嘉棠在宫里的地位，但毕竟是事关生死的大事，李广最先问起的竟不是这个女儿，顾昭看向李嘉棠挺直的背，有些心疼，还是开口提醒道：“陛下，这些刺客是冲着殿下来的，臣无事。”
李广这才看向李嘉棠，难得关心了句：“嘉棠，你无事吧？”
李嘉棠抬手行礼：“谢父皇关心，女儿无事。”
李广点了点头，有些震怒，阴狠狠地说：“太放肆了，在天子脚下竟敢行刺公主，这是不把朕放在眼里。”
这话不好接，李嘉棠和顾昭二人双双沉默了，最后还是李嘉棠先开了口：“父皇息怒，相信刑部大人们定能查个彻底。”
李广轻哼一声，不置可否地扫了眼李嘉棠。
一个小太监从殿门处快步小跑进来：“陛下，钦天监刘大人求见。”
“没看见朕正在和定安侯说话？让他等着。”李广细眸一扫，语气不带怒意，但那小太监的腿竟害怕得抖动起来。
钦天监，李嘉棠觉出些不对来，前脚她和顾昭刚出了事，后脚钦天监就来求见，恐怕不是那么简单。此刻她和顾昭都在，任这刘徽康要闹什么动静，还能应对一二。若是等二人都走了，李广和他独处，再出了什么事，就很难救场了。
李嘉棠微微转头，重重看了眼顾昭，所幸二人还算有些默契，顾昭开口一劝：“陛下，钦天监大人急着求见，恐怕真是有什么要紧事。”
那小太监本欲下去了，见顾昭开了口，李广又状似思考，就等上一等，果然，下一刻李广便吩咐到：“让他进来吧。”
刘徽康进来时，见着顾昭和李嘉棠都在殿内，脚步明显一顿，顿完之后便有些乱了方寸。
顾昭作为一个武将，听力一觉，自是察觉到这细微变化，有些奇怪地看了眼他，正好对上刘徽康心虚移开的目光。
在这见到顾昭和李嘉棠时，刘徽康便已觉大事不妙，此刻他觉得自己额头上冷汗已经下来了，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臣参见陛下。”
“何事。”
“臣近日合了安乐公主和定安侯的八字，发现殿下的八字与侯爷相克，若是强行成婚，恐怕对二人都有所损耗。”刘徽康低着头，按那人吩咐地那般交代。
“胡说！”李广一怒，抬手将一茶杯砸了下来，摔在刘徽康脚边。
他顷刻吓得一跪，但也知此时此刻，只有咬死这件事，才有活路：“陛下息怒。侯爷五行属火，殿下五行属水，水火不相容，若是强行将二人凑作一对，只怕会伤了侯爷。”
李广沉默半晌，他并没有多相信这些玄而又玄的事，但很多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尤其是刚发生了行刺这么件事：“熹安，三公主的年岁虽说小上一些，但活泼可爱，依朕看，与你也算良配。”
此话一出，便是要将婚事易主的意思。李嘉棠心口一紧，刚要开口周旋，就见一旁的顾昭“砰”得一声往前一跪。
“陛下，臣不相信殿下会克我，”顾昭虽跪着，但脊背笔直，一如他的态度一般坚决，“臣不敢欺瞒陛下，前些日子臣被诬通敌，是殿下不眠不休在刑部查了几日的卷宗，找到的证据。若无殿下，臣此刻应当还关在刑部。若臣与殿下相克，臣又怎得柳暗花明。”
李广似乎被说动了几分，但终究还是不赞同：“熹安，你代表的不仅是你，还有你身上的责任。朕需要你为朕驻守定北，定北的百姓也需要你的保护，你的安危不是小事。至于情爱之事，如过眼云烟，你还会遇上喜欢的。届时朕一定成全你。”
顾昭见李广不允，也有些急了：“陛下，臣相信人定胜天。臣向陛下保证，臣能保护好自己，亦能保护好大夏。”
李广却已经打定主意：“行了，朕意已决。你在定北有功，理应重赏。定北的武将里你晋无可晋，朕打算提提你的爵位。”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婚事作废，用爵位补偿。
李嘉棠在脑海里迅速复盘，顾昭拖着的短短一会儿，已经想出三四种可能可行的说法，而李嘉棠觉得其中最能打动李广的理由：“父皇，可否听儿臣一言。”
“儿臣本就觉得此番刺杀来得蹊跷，儿臣常在深宫，能得罪什么人？值得大动干戈在京城里头行刺。此刻倒也看清楚了，背后之人想杀儿臣，是为阻止儿臣和顾侯的亲事。”
李广神色不明，只道：“继续说。”
短短三字，李嘉棠心中安上许多，便知这说法有效。于帝王而言，能干又忠诚的臣子比无用的女儿重要，但帝王的尊严和权威远胜于一切，不容挑衅。
“方才，有顾侯护着儿臣，那人的奸计没能得逞。便又用上一招，让刘大人来说儿臣与顾侯八字相冲，世人最忌讳这些，此话一出，婚事自当作废。”
李广这才真正正眼看了李嘉棠，这个女儿他历来没什么印象，不过此刻倒觉着有些意思，不卑不亢、思路清晰，故而他又问：“一桩亲事罢了，你觉得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李嘉棠敏锐地感觉到李广话中的松动：“并非仅仅只是一桩亲事。顾昭是在定北的大将军，是陛下亲封的定安侯，儿臣是皇室的公主。儿臣与顾侯的亲事，不是家事，而是国事。”
“成亲之前，顾昭再受器重，也只是臣子，花花心思挑拨一二，总能除掉，一如前些日子的通敌案；但成亲之后，顾昭便是父皇的女婿，是皇亲国戚。有这层关系在，顾昭会更忠于陛下，陛下也会更信任顾昭，此时再想除掉顾昭或是挑拨一二，便是不能了。”
李广一笑，语气却是轻快不少：“哦？可这都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你从何证明呢？”
顾昭和李嘉棠都听出李广松了口，但奈何有人没听出。刘徽康还以为李广支持着他，信誓旦旦地开口：“臣知道殿下心悦侯爷，不想放弃这门亲事。可也不能钻牛角尖不是？”
李嘉棠轻撇他一眼：“此事简单，钦天监也不只有刘大人一人，儿臣亦不信有人能将一整个钦天监全部买通。将所有人全都叫来，当着父皇的面再合一遍八字，当面对质，总有说实话的人。”
刘徽康猛地看向李广，见李广真有这么干的意思，心立刻就乱了，他有些后悔帮那人做事了。但此刻刘徽康不想自乱阵脚，依旧挺着，他希望那人能将事做周到，他不能认，只要不认，还有一线生机。
可李嘉棠却不想放过他：“刘大人，你还是趁早招了吧。父皇日理万机，真要将钦天监所有人都招来对质，结果发现是你在使坏，便是轻罪也得重罚了。”
刘徽康的眼珠迅速转着，在招和不招之间摇摆不定，自以为藏得好，但对上三个人精，这幅心虚模样，任谁都瞧出来是怎么回事了。
“来人，去钦天监把李大人、安大人请过来。”李嘉棠朝着刘徽康走了几步，强硬的气场压了过去，让刘徽康觉得有些呼吸不畅，下一刻，听到李嘉棠说什么的刘徽康更加呼吸不上来了。
只见李嘉棠贴到了刘徽康耳边，用只有二人才能听得见的声音，如地狱鬼魂般低声耳语：“他能从钦天监买人，本宫也能。本宫再不受父皇宠爱，也是个即将下嫁重臣的公主，钦天监总有人愿意卖本宫个好。刘徽康，你说对吧？”
刘徽康的呼吸彻底乱了，他很清楚李嘉棠所说的都是实话，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党争是有代价的，他就该好好地当他的监正。
“刘徽康，谁指使你这么做的？”李广冷冷地看着他。
刘徽康对上李广的眼神，终是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腿一软，跪了下来：“陛下，没有人指使臣，是臣自己动了歪心思。”
李嘉棠气笑了，反问：“公主与侯爷成亲，碍着你个钦天监监正什么事？再者说了，刘大人，你是要一同认下当街刺杀公主与朝廷命官的罪吗？”
刘徽康猛地反应过来，若是承认挑拨亲事的人是他，便是承认了之前在东街那桩刺杀也与他有关，这可是能诛九族的大罪，他担当不起：“是”
“启禀陛下，大理寺卿赵大人求见。”就在刘徽康扛不住压力就要招了时，一太监忽然小跑着进了殿。
李嘉棠立刻就觉得不对，当即逼问刘徽康：“是谁？”
可刘徽康却像是恍惚之后醒过神来，一口咬定：“没有，都是臣一人所为。”
李嘉棠心里怒火中烧，却知问不出什么了。
李广看向二人，顿了一顿，大手一挥：“来人，将刘徽康压入天牢，让刑部去审。”
刘徽康精神恍惚地被压着退了出去，同时，赵晓宁擦着刘徽康的肩，走了进来：“臣参见陛下，参见殿下。”
“赵卿何事求见？”
李嘉棠观察着赵晓宁的神色，他不像刘徽康，钦天监里的文官，吓一吓胆便破了。赵晓宁作为一个大理寺卿，是真真见过大场面的人，沉稳、镇定，叫人从表情上看不透心思。
赵晓宁躬了躬身，长话短说：“启禀陛下，西街发生了桩命案，钦天监刘大人的夫人遭人杀害，两个孩子不知所踪，刘大人宅子内的书房也起了火。臣觉着此事诡谲，特向陛下禀告。”
三人均是沉默了。
片刻后，李广深吸了口气，愤怒地一拍桌子：“查！给朕查个清清楚楚！到底是谁！眼里还有没有朕，有没有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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