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像石子一样砸在身上,黎茉赤着脚在泥水里狂奔,单薄的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身后孤儿院阿姨的呼喊变得遥远而模糊,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出去,跑到王阿姨说过的那条街上看看。
骗子……骗子……
明明约定好了的。王阿姨温柔地摸着她的头,说下周就来接她,给她一个真正的家。
她会有属于自己的小床,会有装满文具的新书包,还能去窗明几净的小学,再也不用和十几个孩子挤在一起传阅破旧的课本。
脚下一滑,她重重摔进泥泞里,膝盖和手掌传来钻心的疼。
泥水呛进鼻腔,她试图撑起身子,可腿疼得厉害,胸口更像堵了一块巨石,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她刚刚抓住一点点温暖的微光,以为终于能离开这里,总会这样?
就在这时,头顶冰冷的雨忽然停了。
一把红色的伞,突兀地撑开在她上方,隔绝了凄风冷雨。
“回家吧。”
回家?
可是……哪里是她的家?
黎茉猛地从床榻上坐起,额间颈后尽是冷汗,连中衣都浸湿了贴在背上。
梦里那个声音是谁?不是孤儿院阿姨的,也不是她记忆中任何一个人的。
她甩了甩头,披散的长发黏在汗湿的颈侧。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竟然也下雨了,与梦中一般无二。
“小姐,您怎么了?可是梦魇了?”外间传来素云带着睡意、有些含糊的声音。
她只披了件浅绿色的外衫,头发松松挽着,睡眼惺忪地探进头来。
黎茉微微喘息着,轻声道:“没什么,只是……做了个不好的梦。”
素云见状,连忙走进来,关切道:“小姐莫怕,梦都是反的!定是您日里思虑过甚了。”
“素云,”黎茉往里挪了挪,拍了拍床沿,“你坐下陪我说会儿话吧。”
素云吓了一跳,连忙摆手,睡意都醒了大半:“这怎么行!奴婢身份低微,怎能坐小姐的床!使不得,使不得!”
黎茉看着她惶恐的样子,脸上露出些许落寞,柔声道:“这里没有外人,何须讲究那些虚礼?我方才梦里惊醒,心里空落落的,你就当陪陪我,好不好?”
素云犹豫了一下,看着黎茉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脆弱的脸,终究还是心软了,小心翼翼地挨着床沿坐下,姿态依旧恭敬。
黎茉心下满意,主动拉起了素云的手,语气温和:“瞧你,手都凉了,定是起来急了。”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黎茉仔细打量着近在咫尺的素云。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一张圆圆的苹果脸,皮肤白皙,鼻头微翘,嘴唇小巧,一双眼睛大而圆,此刻因困倦和些许紧张,显得水汪汪的,透着股天真娇憨之气。
“素云,你今年多大了?”黎茉状似随意地问道。
素云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小姐,您之前问过奴婢的呀,奴婢十六了。”
黎茉尴尬笑笑:“瞧我这记性,许是噩梦做得糊涂了。总觉得你年纪还小,需要人多照顾些。”
“小姐您真好。”素云不疑有他,感动地说,“您自己心里难受,还惦记着奴婢。”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您……您是不是又想大公子了?他若知道您这般为他伤心,定会心疼的。”
黎茉适时地垂下眼帘,长睫掩住眸中情绪,营造出一种沉默的悲伤。
谢承舟此人,确是阳光开朗,豪爽仗义,对她也算客气有礼,甚至称得上呵护。
大婚前夕,他还特意翻墙出府,为她带回一包桂花糕,对她说:“你且安心,日后我定会护你周全。”举止坦荡,笑容灿烂,如同灼灼烈日,能轻易照亮旁人。
只可惜,太过耀眼的东西,往往也容易招致阴影,譬如他那心思深沉的弟弟——谢垣。
黎茉抬起眼,眼中水光潋滟:“承舟他待人是极好的。”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回,“素云,你在府中多年,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闻言,素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泛起崇拜的红晕,话也多了起来:“大公子是顶顶好的人!他对我们从不摆架子,可和气了!而且大公子每次出门回来,都会给我们带些小玩意儿。奴婢以前不小心打碎了书房一个花瓶,吓得要死,大公子知道后不但没责怪,反而安慰奴婢说‘碎碎平安’呢!”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眼神发亮,满是少女的仰慕。
黎茉看着素云那毫不掩饰的崇拜神情,心中暗暗思忖:谢承舟真是活脱脱一个光芒万丈的完美嫡长子。
只可惜……他这般“好”,反倒将他那位弟弟衬得愈发阴郁难测了。
素云说得兴起,又补充道:“其实二公子人也很好,虽然有时感觉他怪怪的……但二公子也从不为难我们!只是……比起大公子,我总觉得二公子心思重,让人看不透,不敢轻易亲近。”她声音渐低,似乎意识到失言,悄悄觑了黎茉一眼。
黎茉心中一动,谢垣?正好提醒我了。
她掩口打了个小哈欠,柔声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好像舒坦了些。时辰不早了,你也快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辛苦你。”
素云连忙起身:“小姐您快别这么说,伺候您是奴婢的本分。您安心睡,噩梦都是假的,别往心里去。有事您就叫奴婢,奴婢就在外间。”她细心地替黎茉掖了掖被角,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套话完毕,该办正事了。
她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那梦魇带来的不适感尚未完全消退。
“系统,”她在脑海中呼唤,“查询谢垣当前好感度。”
冰冷的电子音回应:【目标人物:谢垣。当前好感度:10。状态:探究欲持续增强,隐藏占有欲提升,对宿主产生特定关注。】
10?这阴湿怪的好感度比蜗牛爬还慢。黎茉腹诽。
【提醒宿主,】系统机械地补充,【谢垣对您妖族的怀疑度仍维持在88%。】
黎茉心头一跳,头似乎更疼了。
她需要出去透透气。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知道素云这会儿应当睡熟了,不想惊动她。
她小心翼翼地穿上了一件便于行动的深蓝色窄袖便装,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起。
推开门,夜雨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
黎钰此刻会在哪里?是隐在暗处护卫,还是另有任务?
她对这个沉默寡言却身手不凡的侍卫有些好奇。
就在这时,脑海中系统界面再次弹窗:
【选项一:前往谢承舟房间,尝试获取其旧物,利用其上残留气息追踪其行踪。风险:可能触发未知剧情或被巡夜护卫发现。】
【选项二:前往谢垣院落,利用雨夜氛围,尝试提升好感度。风险:可能引起目标人物更深怀疑或厌恶。】
去找谢垣?黎茉在心中飞快地盘算,雨夜贸然前去,以他那多疑阴湿的性子,定然疑心我别有目的。搞不好好感度没刷到,反而被他那双桃花眼看得心底发毛,加深怀疑。风险太高,得不偿失。
去谢承舟的房间虽有风险,但理由更充分。一个“思念亡夫、难以入眠”的新妇,想去他生前住的地方凭吊缅怀,合情合理,就算被护卫发现,也顶多算是“情深意切”,不至于被当场当妖物拿下。
她很快做出了决定——选项一。
她刚悄无声息地迈出几步,身为猫妖的敏锐感知却让她骤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劲…… 黎茉微微蹙眉,凝神细听。四周太安静了,除了淅沥的雨声,为何连寻常夜间该有的虫鸣鸟叫都消失了?
而且,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异样气味。
那不是谢府日常熏染的安神香,而是一种……铁锈腥气。
这个念头刚起,数道黑影便从廊檐上方冒出,足有七八人之多。
他们全身笼罩在紧身的夜行衣中,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在暗夜中闪烁着冰冷寒光的眼睛,手中握着兵器,目标明确,直扑黎茉而来。
刺客?是谢垣那家伙安排的试探,还是……
她反应极快,侧身险险避开迎面劈来的刀锋,同时右脚猛地抬起,狠狠踩向右侧刺客的脚背。
“呃!”那刺客吃痛,动作一滞。
黎茉趁机抬腿,鞋尖踢向他持刀的手腕。
她不敢动用半分妖力,全凭穿书前学过的几招防身术。
“当啷!”短刀脱手落地,在积水的石板上溅起一串水花。
那刺客吃痛闷哼,眼中闪过惊怒交加的神色。
另外几名刺客见同伴吃亏,立刻改变了策略,不再轻敌,呈合围之势,一左一右夹攻而来。
黎茉侧身险险避开左侧的劈砍,右侧的剑尖却已递到肋前,避不开了。
“铿!”
一道青色身影挡在她面前,格开了那致命的一剑,火星四溅。
黎钰依旧是那身利落的青色劲装,墨色的发丝被雨水彻底打湿,几缕紧贴在他线条冷峻的颊边,更添几分寒冽。
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滑落,他却恍若未觉。
“离开这里。”他头也未回,声音低沉而冷静。
黎茉看着他并不算特别宽阔、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可靠的背影,心中微微一怔。
他出现得倒是及时……她快速扫了一眼场中形势,刺客人数众多,且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黎钰剑术再高,双拳难敌四手,他能应付吗?
但黎钰并没有给她犹豫和提问的时间,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地面,积水微溅,人已冲进了刺客的包围圈之中。
剑光乍起,迅疾、凌厉,没有丝毫多余动作,逼得围攻之人不得不回防,瞬间打乱了他们的合击之势。
黎茉看得分明,黎钰的剑法走的完全是实战路子,没有任何观赏性,只为杀敌和制敌。
他身法灵动,在数把刀剑的围攻下辗转腾挪,青色身影在黑暗和雨幕中时隐时现,剑锋破开雨丝,带起呜呜的风声,速度快得几乎留下道道残影。
“走!”他再次低喝,手腕翻动,剑光织成一片寒网,强行将试图绕过他追击黎茉的两名刺客逼退回去,暂时封住了他们前冲的路径。
黎茉闻声,不敢再有丝毫迟疑,深深看了一眼那在刀光剑雨中沉稳腾挪的青色背影,转身便朝着谢垣的院落拼命跑去。
选错了,果然是选错了。她一边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跌跌撞撞地奔跑,一边在心中咬牙切齿地后悔。
早知道这谢府夜里这么不太平,巡逻的护卫都去到哪里去了?还不如一开始就选选项二,直接去敲谢垣那阴湿怪的门,至少能拉他下水,看看他到底有多大本事。
雨水冰冷地拍打在她的脸上、身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单薄的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重。
她想起在大学时,每次体测跑八百米都如同上刑,跑完如同去了半条命,瘫在地上半天缓不过来。
此刻的感觉,竟比那时还要痛苦十倍不止。
身后的喊杀声、兵刃激烈的交击声如同催命的符咒,紧紧缀在后面,逼得她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拼命向前奔跑。
沉重的裙裾吸饱了雨水和泥泞,变得无比沉重,不断牵扯、绊着她的脚步。
有好几次,她都因为踩到湿滑的青苔或者被裙角绊住而险些摔倒,全凭着一股“不想就这么莫名其妙死掉”的强烈求生意志,强行扭转身形,稳住平衡,继续向前冲。
别人穿书不是带空间就是有异能,再不济也配个活蹦乱跳的系统随时唠唠嗑解闷。
轮到她倒好,开局就是地狱难度,连个新手礼包都没有。
系统?除了发布任务就是个哑巴。
金手指?全是泡影。
黎茉在内心疯狂吐槽,试图用这种方式驱散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恐惧和无力感。
不知跑了多久,就在她感觉快要力竭之时,前方雨幕中,谢垣那独立院落的轮廓终于隐约可见了。
那黑漆漆的院落静悄悄的,连一丝灯火都无。
他睡了吗?还是根本不想理会外面的动静?
她心中焦急,薄唇微动,用尽力气试图呼喊:
“谢……”
然而,刚吐出一个字,冰冷的雨水便混杂着急促喘息时吸入的冷风,猛地呛入了她的喉咙,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将她后续的呼救彻底堵了回去。
“嗖——!”
一道尖锐至极的破空声从后方传来。
黎茉只觉右腿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撕裂般的剧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飞扑出去,然后重重地、结结实实地砸进冰冷刺骨的泥水之中。
她忍着几乎让人晕厥的剧痛,艰难地回头看去,只见一支尾部染着特殊标记的羽箭,赫然贯穿了她大腿靠后的位置。
锋利的箭簇带着淋漓的血肉,从大腿前方冒出了寒光闪闪的尖头。
温热的鲜血如同泉涌,汩汩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浑浊的积水,晕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腿……好痛……
视线因为疼痛和雨水变得模糊不清,意识也开始有些涣散。
就在这朦胧的视野里,她看到不远处的廊檐阴影下,不知何时,竟静立着两道如同索命无常般的身影。
一人手持一张造型奇特的长弓,弓臂犹自微微震颤,显然刚才那致命的一箭正是出自他手。
而另一人,则手持一把还在滴落着雨水的长剑,正踏着满地狼藉的泥水和落叶,一步步朝着她倒地的位置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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