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子那句“让那傻子少死几次”像根刺，扎在我心头，虽不致命，却时刻带来一阵烦人的钝痛。云台仙会，鱼龙混杂，名门正派的虚伪面孔下藏着多少龌龊，我比谁都清楚。王虎儿那点心思，在那地方，比一张白纸还脆弱。
指望他开窍是指望不上了。只能……让他变得不那么容易被碾死。
于是，在落云坡那次“意外”指导后的某个清晨，当王虎儿又扛着他那柄愈发锃亮的锄头（他居然还给它打磨了！），准备去祸害他那片日渐像样的灵田时，我堵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
竹影斑驳，我抱着臂，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目光如同审视一件待改造的劣质兵器。
“师……师弟？”王虎儿被我拦住，脚步一顿，脸上立刻扬起那熟悉的、带着点讨好和困惑的笑容，“有事儿？我正准备去……”
“放下你的破锄头。”我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乖乖把锄头轻轻靠在岩石边，像对待什么宝贝。
“从今天起，”我直起身，目光像冰冷的探针，上下扫视着他，“每天清晨，跟我对练一个时辰。”
“啊？对……对练？”王虎儿眼睛瞬间瞪圆了，嘴巴微张，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随即，那眼睛里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像两盏被点亮的灯笼，“真的吗师弟？！你要教我打架？不，是教我斗法？！”
“教你如何不被人一招放倒。”我冷冷纠正，抽出腰间的匕首。冰冷的锋芒在晨光下流转，映出他惊喜过望的蠢脸。“别高兴得太早。我不会留手，死了残了，自己负责。”
“没问题！”王虎儿回答得斩钉截铁，甚至兴奋地搓了搓手，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仿佛我要带他去赴宴，而不是去挨揍。“师弟你放心打！我皮厚，耐揍！”
蠢得无可救药。
我懒得废话，身影一晃，如同融入竹林的阴影，瞬间消失在他眼前。
“咦？”王虎儿一愣，下意识地左右张望。
下一瞬，冰冷的锋芒毫无征兆地贴上了他的后颈皮肤，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第一个教训，”我的声音如同鬼魅，紧贴着他的耳后响起，带着森然的寒意，“永远，别把后背留给未知。哪怕是在你认为安全的地方。”
话音未落，我手腕一抖，匕首的侧面带着一股巧劲，狠狠拍在他毫无防备的后腰上！
“唔！”王虎儿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壮实的身躯被拍得一个趔趄，向前扑去，狼狈地用手撑住地面才没摔倒。他惊愕地回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
“太慢了！”我身影再次拉开距离，站在他前方几丈外，语气刻薄，“反应迟钝，灵力散而不凝，空有一身蛮力只会像个无头苍蝇！再来！”
王虎儿咬了咬牙，眼神里的兴奋被一丝倔强取代。他低吼一声，调动起那身蛮横的土行灵力，周身泛起一层微弱的黄芒，像披上了一层薄薄的泥甲，笨拙但坚定地朝我冲撞过来！脚步沉重，咚咚作响，像一头发起冲锋的蛮牛。
蛮力有余，技巧为零。
我眼神微眯，在他即将撞上的瞬间，足尖轻点地面，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柳絮，轻盈地侧滑避开。同时，匕首化作一道刁钻的青芒，精准地刺向他灵力运转的节点——右肩胛骨下方！
噗！
一声闷响。匕首的锋芒被他那层土黄色的灵光挡住，但凝聚的灵力瞬间溃散了大半。王虎儿痛得龇牙咧嘴，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
“第二个教训，”我收回匕首，看着他捂着肩膀倒吸冷气，“灵力不是盔甲，是流动的水，是延伸的手脚！凝于一点，攻其必救！而不是像摊泥一样糊在身上等着挨打！”
“我……我知道了！”王虎儿喘着粗气，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比刚才更加专注。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臂，再次摆出一个极其别扭的防御姿势，“再来，师弟！”
一个时辰，就在我冷酷的“指导”和王虎儿一次又一次狼狈不堪的摔倒、闷哼、痛呼中流逝。我下手极有分寸，专挑不会重伤但绝对疼痛的位置，专打他灵力运转不畅和防御薄弱的节点。每一次攻击都伴随着刻薄的点评，将他所有的缺点暴露无遗。
他像一块顽铁，在我的“锤打”下，笨拙地调整着姿势，努力凝聚着灵力，试图捕捉我那鬼魅般的身影。虽然进步缓慢得令人发指，但那份打不倒的韧性和……近乎盲目的信任（“师弟打我是为我好！”），却让我烦躁之余，又隐隐生出一丝……奇异的感觉。
这傻子，似乎真的在努力吸收那些刻薄言语里的东西。
结束的哨声（我随手折断一根竹子发出的尖锐破空声）响起时，王虎儿已经浑身是汗和尘土，脸颊上甚至有一道被我匕首带起的风刃划出的浅浅血痕。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却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睛亮得惊人：“师……师弟！刚才最后那下，我……我感觉差点就碰到你了！”
我瞥了他一眼，看着他脸上的血痕和那双毫无阴霾的眼睛，心头那股烦躁感又涌了上来，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我冷冷转身，丢下一句：“差得远。明天继续。” 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竹林深处。身后传来他兴奋的应答声。
这种“特训”成了每日的固定项目。云雾谷深处那片幽静的竹林，彻底变成了王虎儿的“受难场”。他的惨叫声和闷哼声，成了新的噪音源。玄真子偶尔会拎着酒葫芦晃悠过来，坐在远处的石头上，一边喝酒一边啧啧有声地“点评”：
“啧啧，鹤儿，你这下手也太黑了点……不过，打得好！虎儿这榆木疙瘩就得这么敲！”
“哎哟！虎儿，笨！你师弟的脚都抬起来了，你往左边躲啊！右边是陷阱！”
“用力！灵力聚于涌泉！对，就这样……哎呀还是慢了！”
老东西看戏看得不亦乐乎。
时间在痛并（王虎儿单方面）快乐着的对练中飞逝。出发前往青岚宗的日子到了。
玄真子破天荒地没抱着酒葫芦，而是丢给我们两个灰扑扑的储物袋，又塞给王虎儿一张皱巴巴的、画着歪歪扭扭路线的地图。
“喏，东西都在里面了，几块下品灵石，几瓶疗伤药，还有几套换洗的粗布衣裳。省着点用！地图拿好，青岚宗据此向东三千里，御风符省着点用，实在不行……就靠腿吧！为师在山门等你们的好消息！记住！别怂！也别惹大麻烦！……尤其是你，鹤儿！”
最后一句警告显然是冲我来的。我面无表情地接过储物袋，入手轻飘飘的，里面的东西可想而知有多寒酸。王虎儿却像捧着什么宝贝，郑重地把地图叠好塞进怀里。
没有盛大的送行，没有殷切的嘱托，只有玄真子那老酒鬼不耐烦的挥手驱赶：“快走快走！别耽误为师品酒！”
我和王虎儿，两个代表着“云雾谷”脸面的弟子，就这样踏上了前往云台仙会的……穷酸旅程。
离开云雾谷的范围，进入更广阔的修仙界，人烟明显多了起来。天空中不时有各色遁光划过，或御剑，或驾云，或乘坐奇异的法器，目标显然都是青岚宗方向。相比之下，我和王虎儿靠着一张劣质的御风符勉强提速（还不敢多用，怕半路耗尽灵力），大部分时间靠两条腿赶路的身影，就显得格外寒碜。
王虎儿却看什么都新鲜，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小子，指着天上飞过的流光惊呼：“师弟快看！那个葫芦好大！上面还坐着人！”“哇！那把剑飞得好快！”“那个姐姐的裙子会发光！”
聒噪。丢人。
我冷着脸，目不斜视，只想快点抵达目的地，远离身边这个移动的噪音源。
几日后，我们抵达了青岚宗山脚下最大的坊市——**云集镇**。
还未靠近，鼎沸的人声和驳杂的灵气便扑面而来。镇子依山而建，青石铺路，店铺林立，旌旗招展。穿着各色门派服饰的修士摩肩接踵，气息强弱不一。空气中弥漫着丹药的异香、灵材的草木气、符箓的朱砂味，还有各种小吃的烟火气。
“好……好多人啊！”王虎儿看得眼花缭乱，下意识地往我身边靠了靠，高大的身躯微微缩着，显得有些紧张。
我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拉开一点距离，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四周。鱼龙混杂，暗流涌动。不少目光带着审视和轻蔑落在我们这两个穿着粗布衣裳、气息也不甚强的“散修”身上。
“两位道友，也是来参加云台仙会的？”一个带着几分讨好笑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侧目，是一个穿着青色短打、獐头鼠目的瘦小修士，炼气中期修为，眼神滴溜溜地转。
“是又如何？”我语气冷淡。
“嘿嘿，看两位风尘仆仆，想必是远道而来。小弟不才，在这云集镇混迹多年，人称‘包打听’。两位若是需要住宿、向导、或者……嘿嘿，打听点仙会的内幕消息，小弟都能效劳！价格嘛，好商量！”他搓着手，笑容谄媚。
“不需要。”我直接拒绝，拉着还在好奇张望的王虎儿就要走。
“哎哎，道友别急着走嘛！”那“包打听”似乎不死心，目光在王虎儿身上转了一圈，压低声音道，“看这位道友身板结实，根骨不凡，莫非是炼体的好苗子？小弟知道天刀门这次带队的石猛师兄最爱提携后进，若是有意……”
“滚。”我眼神一寒，一股冰冷的煞气瞬间锁定了那“包打听”。
瘦小修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煞白，如同被毒蛇盯上，额头瞬间渗出冷汗。“是……是！小的这就滚！这就滚！”他连滚爬爬地钻入人群，消失不见。
王虎儿茫然地看着那人狼狈逃窜的背影，又看看我：“师弟，他……”
“离这种人远点。”我松开抓着他胳膊的手，语气依旧冰冷，但王虎儿似乎习惯了我的冷言冷语，反而认真地点点头：“嗯！我听师弟的！”
我们随着人流，艰难地在拥挤的街道上移动。空气中弥漫的喧嚣和混杂的气息让我极度不适，只想尽快找个僻静地方落脚。
“哇！快看！是碧波潭的仙子们！”
“洛水仙子！真的是洛水仙子！好美！”
“旁边那个是她的师妹吗？也好有气质！”
前方人群突然一阵骚动，伴随着压抑的惊呼和赞叹。人群自发地分开一条通道。只见一行数名女修款款走来，为首一人身姿窈窕，身着水蓝色流仙裙，裙摆无风自动，仿佛有碧波流淌。她面罩轻纱，只露出一双剪水秋瞳，顾盼生辉，气质清冷如月下寒潭，正是碧波潭的洛水仙子。她身边跟着几位同样姿容不俗的女修，如同众星捧月。
所过之处，人群纷纷避让，目光或痴迷，或敬畏。
王虎儿也看得呆了，憨憨地张着嘴，下意识地感叹：“好……好漂亮啊……” 语气纯粹是欣赏，不带丝毫亵渎。
然而，就在洛水仙子一行即将与我们擦肩而过时，她那双清冷的眸子，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我们这边。她的目光在王虎儿那高大健壮、带着憨厚土气的身影上略微停顿了一瞬，随即，又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清晰地捕捉到她眼底深处掠过的一丝……极淡的讶异？不是对王虎儿的，而是对我？仿佛在我这身粗布衣裳和刻意收敛的阴冷气息下，发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水，带着审视和一丝探究。我毫不避讳地迎上她的视线，眼神冰冷如刀，带着拒人千里的警告。
洛水仙子微微蹙了下秀眉，似乎没料到我的反应如此直接和……无礼？她身边的师妹也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不满地瞪了我一眼。洛水仙子却并未停留，只是那抹讶异很快隐去，恢复了清冷无波，带着她的师妹们，如同踏着无形的碧波，飘然远去，留下一阵清雅的暗香和无数痴迷的目光。
“真是……仙子啊……”王虎儿还在傻乎乎地感叹。
我收回冰冷的目光，心中冷笑。仙子？不过是一群戴着更精致面具、身处更高处俯视蝼蚁的人罢了。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讶异……她察觉到了什么？麻烦。
“走了。”我扯了一下还在回头的王虎儿，声音带着不耐，“找个地方落脚，明天上山。”
穿过依旧喧闹的人群，在一家偏僻破旧、名为“歇脚居”的客栈，我们终于安顿下来。房间狭小简陋，只有两张硬板床和一张破桌子。
王虎儿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见闻和即将到来的仙会兴奋中，坐在他那张硬板床上，絮絮叨叨：“师弟，你说我们明天能见到那个风灵剑体林清羽吗？他是不是真的很厉害？还有刚才那位洛水仙子……”
“闭嘴，睡觉。”我打断他，吹熄了桌上那盏昏暗的油灯。房间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坊市的灯火透过糊着破纸的窗户，投下朦胧的光斑。
黑暗中，王虎儿的声音戛然而止，只传来他窸窸窣窣躺下的声音和均匀的呼吸。这傻子，倒是心宽，沾枕头就能睡。
我却毫无睡意。
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隔壁王虎儿细微的鼾声清晰可闻。
云集镇的喧嚣似乎被隔绝在外，只剩下黑暗和寂静。
洛水仙子那带着讶异的审视目光，如同烙印般挥之不去。
还有那些名门正派弟子或高傲或轻蔑的眼神……
以及身边这个睡得死沉的、毫无防备的傻子……
仙会，明天就正式开始了。
这潭水，终于要开始搅动了。
我握紧了袖中的匕首，冰冷的触感带来一丝熟悉的掌控感。
麻烦？风暴？
呵，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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