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云不知想到了什么，掩着帕子越哭越凶，弄得纪棠明和段则煜手足无措。
“今日……今日你们帮了我，明日我还是要去他府上。”
紫云不过刚及笄的姑娘，瞧着不是能担事的，眼下除了哭也做不了什么，纪棠明只好先试探道：“那贾老爷是何人？你们都怕他？”
紫云抽抽噎噎道：“贾大人是做北境生意的，腰缠万贯，唯独早年丧妻丧气，脾气暴戾，尤其……尤其喜欢折磨女人。”
段则煜若有所思，北境常年征战不断，与各邻国关系恶劣，那边资源匮乏不说，有何生意可做？
纪棠明又问了些有关香云楼的事，没得到有用的消息，便叫紫云姑娘回去好生沐浴休息了。
屋内重归宁静。
段则煜冲她道：“爱妃如何觉得？”
“北境战事不断，他们口中的贾老爷却从此获利巨多，处处透着怪异。殿下，我们不如去贾府走一趟，应当会有线索。”
纪棠明思索起来眼眸微垂，长睫扑簌簌的，抿唇不语，与幼时一模一样。
段则煜撑着脑袋含笑望着她，直到纪棠明抬眸唤了好几声殿下才反应过来。
“哦，此事……我们想到一处去了。”
“明日香云楼要将一队乐师舞女和紫云姑娘一并送过去，我想这是进入贾府最稳妥的办法。殿下可会什么乐器？”
纪棠明近日没有涂厚重鲜红的口脂，原本的唇色就红润，看着又嫩又软。段则煜不禁觉得像颤盈盈的冰粉，想咬一口。
她说什么来着？
哦，乐器。
段则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会。”
纪棠明犯了难，不会乐器可怎么混入乐师里面？
那边段则煜撑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纪棠明愁眉苦脸了好一会。
对了，手鼓！
这类乐器虽考验对韵律的把握，却毕竟不是主心骨，稍有差池……也许也听不出来呢？
明日便要潜入贾府了，须得确认好是哪些乐师要去，这样也好提早与他们商量互换一事。
不多时，纪棠明敲开了紫云姑娘的门。
她脸上泪迹才干，看见纪棠明明显愣了一下：“恩客？”
纪棠明不便直言他们的目的，只委婉道：“我们想帮你，但混入贾府不易，你可否与明日一并去贾府的姐妹们商议一下，换我与公子二人前去？”
紫云一团粉红的小脸上写满了错愕，声泪俱下地抓住了纪棠明的胳膊：“紫云……紫云实在无以为报。”
说着，她就要跪下来行大礼，纪棠明连忙将她扶了起来：“本就是贾老爷仗势欺人，无须你相报。”
紫云含泪点了点头，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呼吸，与纪棠明屋内落座，娓娓道来。
“明日被点去贾府的乐师舞女一共九个人，两男七女，夜里在宴上吹奏完才可回香云楼。只有我要留下侍候贾老爷。”
纪棠明宽慰她道：“你放心，若是找到了他的罪证，我们会先来救你。”
紫云挂着泪，委屈巴巴地点了点头。
纪棠明对她心软，不仅仅是可怜这女子的身世，而是她想到日后爹爹若被定罪，她与荣儿的下场不比她好到哪里去。
或许正是动了这份恻隐之心，她想帮她。
出了紫云房门，纪棠明便按她所说寻那几位乐师舞女去。
香云楼二楼便是各乐师舞女的屋子，与紫云一样，屋外都挂有刻着姓名的木牌，纪棠明没费力就找到了紫云口中的罗衣姑娘那间。
敲开房门，里面走出一位花容月貌的姑娘，看见纪棠明却是不耐烦地换了脸色。
“还当是秦娘子。管你是谁，休息时间少来烦我。”
撩下这话她就“砰”地关上了门，纪棠明莫名其妙吃了闭门羹，连一句话都没有来及说。
这罗衣姑娘脾气不大好，纪棠明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先说明来历，若她依旧不想见另说。
于是又敲了敲门：“那个……罗衣姑娘。”
“是紫云叫我来的，听说你明日不想去贾老爷府上，我有法子替……”
话音未落，眼前紧闭的门唰啦一声打开了。
罗衣姑娘侧身瞪着她，依旧语气不善：“进来说话。”
纪棠明大约已是适应了这罗衣姑娘的暴脾气，眼下有要事在身，她也没工夫生她气，跟着罗衣进了她屋内。
她的屋子与紫云的格局相同，只是装饰颇华丽些，迎面香风袭袭。
按说紫云算得上香云楼“头牌”，她屋子朴实无华，这罗衣姑娘反倒是手头阔绰的样子。
纪棠明暂且收回目光，压下了心思。
罗衣没有细问方才那番话，而是给她沏了一壶茶。
纪棠明欲开口主动解释，又被她瞪了回去。
纪棠明自诩好脾气，可这罗衣话不过两句就翻白眼，她没有受着的必要，正要发作，却瞧见罗衣眼睛飞快地瞥了瞥门外，示意她往那边看。
门侧糊着纸的窗子外，有一个晃动的人影。
纪棠明才暗自猜着那人的身份，忽然被罗衣一把从椅子上拽了起来，另一只手将桌子上的茶盏通通打碎在地。
纪棠明不知她这是又演哪出，被这番举动震慑住了。
罗衣大骂道：“就你也想跟我争？贾老爷认可我的才华，给了我去贾府演奏的殊荣，你想代替我，等下辈子吧！”
罗衣冲她挤眉弄眼，纪棠明恍然大悟，当即会意，附和道：“……罗衣姐姐骂的是，我才疏学浅，难与姐姐相比，再不敢肖想了。既然如此，我先走了。”
说罢，她假意朝门外走去，那道人影果不其然先她一步跑了。
“没想到，你还挺上道的。”
意识到罗衣方才只是演戏给门外那人看，纪棠明也不计较了。
罗衣拉着她的胳膊将她带到床上，示意她坐，又将床榻的帘子严严拉上，才坐在了纪棠明旁边。
纪棠明心中疑惑更甚，楼里究竟是什么人叫她这么忌惮？
仿佛是读懂了纪棠明的心思，罗衣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是为何而来，只是此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紫衣那丫头恐怕没告诉你，她只要去了，就是必死无疑吧。”
纪棠明闻言怔住了。
“不止是她，连我们这些乐师，也是报着回不来的决心去的。如此，您二位还愿意帮我们？”
对上罗衣探究的目光，纪棠明缓缓点了点头：“我们也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查清二十万赈灾款的去向就能证明爹爹清白，贾府其中大有问题，她必须去，危险也去。
见她坚定不移，罗衣垂眸松下一口气，便交了底。
“我来香云楼少说也有七年了，在一众姐妹里当属资历最深。官场那些弯弯绕绕我不懂，却也能看出楼里一些不大对劲的地方。有豪客常常打赏珠宝，那一箱一箱的东西，秦娘子却从来不让我们碰，都是归了她。”
“上个头牌绿云，有回斗胆溜去她屋里，竟发现了暗门。她躲在床底看到了如何进去，可进去一瞧才知，里面的东西早已搬空了，只剩空箱子。”
“她也因被秦娘子发现，拖出去乱棍打死了。我从前与绿云关系不好，没被秦娘子发现，得以逃过一劫。”
说到此处，罗衣面露惶恐，紧紧攥住了纪棠明的手：“可如何进去的法子她只告诉了我。小姐不是一般人，我不敢进去，只能仰仗小姐您了。”
纪棠明郑重点点头，将她所说的开门方法一字一句记了下来。
“可必死又是怎么一回事？”
罗衣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来。
“香云楼最初开张到现在，共有过八个头牌，绿云是第七个，紫云是第八个。前七个，除绿云是坏了规矩被打死，其余几个都是被一些豪商包去府邸侍候，回来后相继离世，有的病死，有的失踪，有的疯了上吊……”
“可她们才回来时，还分明高高兴兴的向楼里姐妹炫耀得了厚赏。我们不敢报官，那些官老爷哪里将我们这些贱籍的人放在眼里，只怕脏了官府门前的地。”
纪棠明沉默良久，心里不大滋味。
她从前就并非高高在上的官家小姐，爹爹小官微禄，也曾受到州府欺压，她自是懂得身不由己的感受。
香云楼这几桩事蹊跷，非她力所能及，她想先与殿下合计合计。
“小姐，你们是官府的人吧？京城来的？我们楼里姐妹已经商量好了，拼了命也不惜将这些事捅出去，奈何人微言轻，只有你们能替我们做主了。”
罗衣神色哀伤，想到死的不明不白那些姐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谁知明日后，她们会不会也落得这般境地。
纪棠明宽慰似地拍了拍罗衣，暗下决心。
她虽不敢保证一定替她们查明真相，却也不会让此事轻飘飘被有心人揭过去。
“楼内其余姑娘就有托于你了，难保我们去贾府时她们不会有意外。罗衣姑娘，你多保重自己。”
罗衣向上拭去眼角的泪，神情只颓废了一瞬：“这是自然。”
她起身去柜后翻箱倒柜了一阵，不多时，抱着一把琵琶过来了。
罗衣将琵琶交到纪棠明手中，指尖轻拂过琴弦，回忆起不少往事。
“这琵琶陪了我七年，想必小姐还没有准备明日去贾府的乐器，这把琵琶你就先拿去吧，也当是作为我诚心的见证。”
纪棠明心下感动，小心抱过琵琶：“罗衣姑娘放心，我定妥善保管。”
目送纪棠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罗衣才独自回了屋，心绪复杂。
她不知将此事告诉一个才来不过一天的陌生人到底对不对，只能赌一把了。
入夜，罗衣锁紧门窗，又在枕头下藏了一把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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