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还没睡啊?”
秦娘子散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罗衣赶忙下去吹熄烛火,缩在了被子里,手已经摸上了枕头下的匕首。
“这就睡了。”
听着脚步声渐远,罗衣才将攥着的匕首放下来。
七年前她才来香云楼时,秦娘子就已经是这里的掌柜了。
赵东家不管事,只是偶尔来楼里看看,大小事情都是秦娘子做主,若说相继出事的那些姑娘与秦娘子无关,她是不信的。
自绿云出事,楼里已经许久没有豪商来此处挑姑娘去府邸侍候奏乐了,这贾老爷是近几个月头一个。
从前每隔两三月就会有外州的豪商来一趟,像是有什么规律。
……为何唯独这次隔了这么久?
事出反常必有妖,罗衣想到此处,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贾府恐怕很危险,她得告诉那官府的公子小姐一声!
若那边顺利,想必明早天没亮时他们就要随队伍出发了,那时就来不及了。
罗衣当即翻身下床,随手披了一件外衫出门。
楼外廊桥一片漆黑。
此时虽然已经晚了,为了方便客官,平时也会保留悬灯不灭。
今日怎么回事?她才狐疑地上前查看,忽然被身后一股强劲的力道捂住口鼻击昏在地,两眼一黑没了意识。
……
紫云说的另一位手鼓乐师很快也一口允诺了。
纪棠明猜楼里这些乐师舞女大抵有自己的情报网,她还没解释来历,罗衣和这位小乐师已经知道她想干什么了,想必是纪棠明提出要替他们去时,紫云当即通知了他们。
一切都顺利的不像话。
她从青刃打听来的情报那里听说,楼里去过外面府邸侍候的乐师舞女,无一例外下场凄惨。
甚至民间有传言,香云楼受了诅咒,但凡侍候了钱财不干净的豪商或是欺男霸女的恶官,必会中咒应验,或疯或死。
纪棠明自然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她猜,大抵是这些去过府上的乐师知道了什么不能见人的事,被找借口处理了。
那她更得去一趟了。
……
回了客房,段则煜那边也打点好了。
桌案上铺开一张绘着地图的羊皮纸,段则煜正掌灯细细查阅。
望见纪棠明脸上的疲惫之色,段则煜神情微变:“她们为难你了?”
纪棠明摇了摇头:“只是觉得此事复杂,牵扯甚广。这些乐师舞女都是被迫点去贾府侍候,一听要替她们去,都很快答应了。”
段则煜面色才缓和了些。
“关于香云楼的传闻我也听青刃说了,很是蹊跷。明日我们只是去探探情况,若有危险,切莫多留。”
纪棠明点点头,蹙着眉想从回忆里翻出些有关香云楼的记忆,可惜一无所获。
爹爹从前在北境任职,她十三十四岁时才调任江州,关于隔壁崇州的事,她记忆里不多。
“这是贾府地图,来熟悉下,方便明天逃跑。”
纪棠明有些忍俊不禁,没再多想,走过去探头瞧了瞧。
这地图绘制粗略,一看便知是赶工出来的,但好在门厅标注清晰,也算让人一目了然。
“这是……”
“方才叫青锋去探探贾府的路,他凭记忆大致画的图,凑合一看吧。”
纪棠明不由得惊诧,她才出去不过一两个时辰,青锋连贾府的底细都摸来了?
段则煜弯唇一笑,有些暗暗得意:“青锋从前是北境驻军的斥候,对这类事务自然熟悉些。”
北境?
纪棠明不敢说从前她也在北境生活过十余年的事,只心下默默道了声有缘。
.
天还未亮,纪棠明和段则煜已经各自穿戴整齐,换上了乐师的衣裳。
这衣服昨夜挂在架子上,看着也不过如此,今日穿在身上,却发觉细带薄纱点缀恰到好处,衬人身型,殷红的颜色显得人肤白胜雪。
稍微走两步,裙摆摇曳生姿,好看极了。
见段则煜换完衣裳从帘后出来,纪棠明眼前一亮。
原来不止她的衣裳窈窕修身,连男乐师也是如此……
段则煜本就身高细腰,腿又修长,穿着这身行头更显得身量出众,窄腰一览无余。
纪棠明有些不自在地挪开目光:“殿下……我们是不是太格格不入了些?”
段则煜打量了自己一番:“不好看吗?”
纪棠明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不是不好看,而是这品貌,放在哪里都过于突出了,很难不惹人怀疑。
几刻后,两个肤色蜡黄、腰如水桶的一男一女乐师从香云楼走出来,远远瞧着就不是什么美人,路上的行人懒得分给他们目光。
纪棠明面无表情地望了望自己的“杰作”,和段则煜以及一众乐师舞女上了去往贾府的马车。
紫云作为今晚重头戏,自然是在单独一辆马车里。
随着他们去贾府的,有几辆载着沉甸甸木箱的车子,里面放的都是乐师的乐器,还有舞女的头面、团扇等物,满满三大车。
马车走过街头巷尾,纪棠明撑着帘子向外左瞧右瞧,收获了不少嫌弃的白眼。
有了香云楼那传闻中的诅咒傍身,民户们只恨她们这些人脏了门前的地,若不是有官府禁止挑衅滋事,恐怕早就臭鸡蛋牛粪丢上来了。
纪棠明决定不碍他们的眼,也不碍自己的眼,放下了帘子。
这辆马车里坐了九个人,幸而马车宽敞,不至于太挤。
除了纪棠明和段则煜,其他几个人面如死灰,一路上哭哭啼啼,也没功夫在意楼里伙伴是不是换了人。
在马车里,纪棠明和段则煜这头镇静得奇怪,突兀极了,纪棠明不由得攥紧了裙摆:我也该哭两嗓子?
她悄悄瞥了身旁的段则煜一眼,只见他揉着眉心,似乎被这些呜呜咽咽的声音吵得头痛。
“闭嘴。”
纪棠明心下一惊,循声望去,才发觉出身的不是段则煜,而是车外负责运送的小厮。
小厮不耐烦地踹了马车一脚,虽然马车纹丝不动,但哭声的确低了许多。
段则煜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
安静多了。他最烦这些丝线般剪不断又源源不断的低声啜泣。
马车停了片刻,那小厮不知去了何处,回来时身上多了细碎的叮铃声,像是拿了一串铜钱。
待他跨上马,马车又摇摇晃晃地走了起来。
一行人赶在天光彻底大亮前到了贾府。
她们被蒙着面带进贾府,美名其曰“府上有个娇妾不喜被生人看”,直到被安顿在一处偏僻的厢房,才得以重见天日。
纪棠明与段则煜交换眼神,挪到了厢房角落。
“我们是从西侧门被带进来的,方才左拐两个弯后直走了约摸一百米,又右拐进了窄道,现在大约是在北侧某处厢房。北侧只有一道小门。”
纪棠明听着段则煜悄声说完这些,紧张兮兮地往外看了一眼。
门口有侍卫把守,借着那些乐师舞女的哭声,应当听不见他们说话。
“如此谨慎,这贾姓商人到底在怕什么?”
纪棠明有些不安,段则煜沉吟片刻,道:“只能借机出去找找了。你在这里等我。”
说罢,段则煜起身朝门那边走去,抬手叩了叩门。
“何事?未得老爷召见,不准私自出去。”
“可我……想如厕。”
门外侍卫沉默了一瞬,将门打开了,不耐烦道:“去去去,赶紧回来。”
段则煜得逞,暗暗冲纪棠明比了个“安心”的口型,大步迈出了门。
纪棠明心里还是有些不安,段则煜不会武功,此地到底有什么猫腻还犹未可知。
若……若他被捉住了呢?
皇子死了,皇子妃要么陪葬皇陵,要么佛斋守陵一生,纪棠明忽然有些后怕,她当时应该拦住他的。
等了许久,屋内五个人都渐渐哭得没了声,日出的阳光透进纸窗照得屋子里面亮堂了些,段则煜还没回来。
她隐隐听见,门外两个侍卫说要喊人去找他。
纪棠明的心狂跳起来,她等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她们在晚上才会被放出厢房,其余时间都要锁在这里,若要出去,恐怕得等天黑了。
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纪棠明拍拍裙上的灰站起身,叩开了门。
“二位侍卫大哥,今日天光晴好,小女想给老爷献曲一首,还望通传。”
侍卫瞪她一眼:“晚上有你弹的,急什么急?”
纪棠明不恼,款款道:“素闻老爷爱琵琶,小女不才,正是香云楼罗衣。此刻老爷想必才起床梳洗,若能听上一曲,心情必然舒朗,今日是老爷庆贺的好日子,到时也少不了底下的好处不是?”
两位侍卫神色微顿,香云楼的罗衣姑娘大名远扬,以一手好琵琶称绝,他们自然有所听闻。
“那……罗衣姑娘稍候。”
纪棠明福礼道谢,悄悄舒了一口气。
门重新被关上,屋内又陷入昏暗,缩在角落的舞女不解地瞥了纪棠明一眼。
“虽然不知你为什么要冒用罗衣姐姐的名头,但这贾府可不是你出头的地方。”
纪棠明转过身,看着那舞女淡淡道:“我知道。”
另一位瞧着怯懦的舞女附和道:“你、你想怎么样我们可管不着,但是你别拉我们这些人一起去死!”
“是呀是呀……”
余下几个人也纷纷道是,看向她的眼神不乏愤恨。
她们想逃避,纪棠明却将出演的时辰提前了不少,她理解她们的心情。
纪棠明叹口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大家放心,到时贾老爷真要听曲,只会是我去。”
没多时,就有侍女来厢房传人,贾老爷现在就想听琵琶,要点一个人过去。
屋内众人的视线落在纪棠明身上,她没推辞,抱着罗衣的琵琶出去了。
一名侍女抱着她的琵琶,另一名侍女带着她往外走,她这才瞧见院内的景色。
小院不大,甚至有些荒凉,角落堆了不少积灰的瓦罐,看着不像时常住人的样子。
出了院门,领路的侍女转过身:“还望姑娘配合,戴上眼纱。”
果然不出所料。
纪棠明没能侥幸逃过这个环节,还是依言由她给自己系上了眼纱。
从她们所在的院门出去,向左拐走十步,右拐走五十步再左拐……
纪棠明记着路线和步子,这半程的路线在脑中大致有了地图。侍女大概没有带她故意绕路,走的路线都不重复。
在纪棠明险些要记不住回去的路时,搀扶着她的侍女停了脚步:“此处便是老爷寝屋了,姑娘请。”
没等她回应,侍女已经自顾自搀着她往上走,没有留一点逃走的空隙。
说不忐忑是假的。
纪棠明只能安稳自己,她脸上涂了蜡黄的脂粉,贾老爷不至于见色起意。
若不是乐师舞女不许身上有疤,她恨不得再给自己脸上多添几道大痣。
到了堂内,侍女搀着纪棠明在地上跪下,然后独留她一人在此候着。
这屋内寂静无声,纪棠明要怀疑这里到底有没有人时,身前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一双手抚上了她的脸。
纪棠明猛得一缩,狠狠打了个激灵。
五一更新来啦,下一章5.5更,我去旅游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0章 夺命琵琶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