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未曾想到这个机会来得这么快。
晚饭后，村长突然邀我明天去参加婚礼“冲喜”。按村里的迷信说法，办白事后让晚辈结婚，可用喜气冲散晦气。
机会有了，我该怎么做？
手中的笔在纸上划出无意义的文字，乱麻，还是乱麻。我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啃咬笔盖，
此时，窗户敲响三声。我打开窗户，窗外景色惊得我汗毛倒立。一人倒挂在窗外，披头散发，面色苍白，衣角与夜融为一体。那双金色眸子盯着我，他勾起嘴角，冲我露出一个由衷的笑来，近乎带着些宠溺。他冲我勾勾手指，比口型：晚上好～。
一股浓厚的“鬼气”扑面而来。
我后退两步，没忍住暴了粗口。
他灵活翻进房间：“睡了吗？”
“别睡。”
我：“……？”您看我像睡了的样子吗？
他笑意不减：“别怕，我来践行我的承诺。如果你接到婚礼邀请的话——翻开你枕头，下面，有‘惊喜’。”
我将信将疑，翻开枕头。什么都没有。
“拆了枕套。”
我依言拆开，枕套里的符纸露出暗黄一角。符箓黄底朱字，上有鲤鱼连作，日月形象，画旁有咒语。笔顺有些含糊不清；我只认得“鲤鱼”“夫妻合气”几字。
这绝非善物。
他似乎懒得等我发问，直接揭晓答案：“这是‘催情符’，放在枕下能让人坠入情网，是赐村人常用的小把戏。看来有人对你下手了。会是谁呢？真难猜。”
“当然，这符也算是婚礼的‘入场券’。他们的计划是：先在你枕下放符，让你对某人产生好感，过几天再施‘催情咒’，把‘君子之交’变成‘浓情蜜意’。等你们‘恋爱’了，结婚就顺理成章。你成了村里的媳妇，就算知道什么秘密，也说不出去了。你会像那些‘远嫁’来的女人一样，困死在降村。”
我摇头，笃定：“封建迷信，这符咒绝对没有效果。
“那是。”他语气讥诮，指尖敲了敲符纸，“这符咒本身没什么魔力，你不信，但他们信啊。你猜，要是你没反应，他们会觉得是符失灵了，还是你‘中了邪’？其实符灵不灵不重要，这只是个借口～最后为了活命，假装顺从、忍受打骂的女人多了去了，他们也只会认为是符咒起效。其实吧，他们根本不在乎符灵不灵通，只是为了达到目的编了个幌子。”
“村里不是有个座机能报警么？”
“那座机？”疯子嗤笑，“连的是村长家炕头的分机线，打出去只会听到‘您拨打的用户是畜生’。”
他最后总结：“这是一个吃人的村子。”
“你不是村子里的人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
他哂：“我可不是，生在降村，要么是上辈子作恶多端，要么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我看不惯他们很久了，那帮人不仅给我造谣，还惦记我亲爱的邻居，为了你和他的安全，还是一窝端了好。明天冲喜，整个村子的人都会去参加，到时我看着他们，你去找你妹。一切见机行事。”
他卖了个关子：“具体计划我先不透露给你，否则就没惊喜喽。”
他走后，我望着窗外的黑夜发呆：找到妹妹后该如何出村联系市里？赐村胆敢直接这样做，必定有点后手，镇里的警察十有**是村里人，否则上次不会如此草率。逃出赐村的“儿媳妇”好不容易来到镇上，等待她们的结局却是被遣送回村，这才是真正的绝望。
照男人的话来说，苏廿大概率也遭受过这样的对待……手机电量满格，可无论怎么弄，信号格都是空白，这让我有些心慌，该怎么做？走出去显然不现实，一是地形不允许，崇山峻岭的，很容易迷失方向；二是村里养狗，鼻子特灵，循着味就给抓了；开车……更是不可能，吃了没驾照的亏，村子里我只看见过小摩托和三轮，况且钥匙不在我手上，我开不了。
总之，我陷入了一个死局。
我该怎么做？
或许……寄期盼于入村前和朋友的约定？我入村前曾和他说过，倘若我失联八天，他就报警。还有两天期限，虽然不知晓这层保险是否真的有用，但这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结束上午的授课后，我来到了婚礼现场。
村子张灯结彩，唢呐声震天响，处处贴着囍字。村民们笑盈盈地向主家道贺，主家则热情地邀客入座。
赐村的婚礼是旧式传统，但又有些诡异：我本以为是地方特色，便没多想，选了个角落坐下。后来才知道，这场婚礼要持续一整天 —— 中午摆 “囍宴” 攒福气，晚上才是拜堂、入洞房的正礼。
中午主家请客人们吃饭来攒福气，预助晚上婚礼顺利、新人百年好合，故称“囍宴”。
在赐村，囍宴需要新人陪着主家一齐招待入场的客人。可我没有看见新郎，唯有新娘和一个穿着红袍的纸人站在一旁。
新娘穿着大红色喜服，脸上扑了一层厚厚的粉，颧骨散着一块高原红。强撑起的笑容掩不住她眼中的麻木，或许还有一丝即将解脱的快意。
快看不到她脸上写过的绝望了。
我低下头，不忍再看，在心底默默祈祷，祈求上天给我一个带他们离开村子的机会，我想要解救她，她们太痛苦了。
“真是便宜阿双那小子了，解仙①后还能娶上媳妇！真希望我得道后也能这样。”
“得了你，你家不是连儿子都有两个，还想着这事，尽招人笑。”
“怎么不能想？哪个男人不想风光一场？啧啧啧，讲起这个，要我说赖家那小子才遭人羡呢，长得老漂亮，就是是个不下蛋的鸡！”
“呵，万一人家接下来那个……”
邻桌的讨论戛然而止，纷纷闭嘴。
我转头看去，原来是疯子来此参加囍宴。
“诶！赖井你小子可遭人羡啊，什么时候请兄弟们吃喜酒？兄弟都等你好久了！村南那寡妇啥时候弄到手，看把你馋的！”
“呦几天不见越来越帅了啊！张脸不得把那群女人迷死！”
“阿井发了可别忘了哥们！”
周围的人都热情地和他打招呼，还有人凑上来要同他勾肩搭背，连主家都笑吟吟的走到他身边，道：“今天阿井能来，这亲绝对稳了！对了，你爹什么时候过来？我们可都等着他晚上做法呢！”
赖井是村长的儿子，他们显然认错了人。
疯子在众人的注目下缓缓勾起嘴角，声音愉悦：“那老登啊……我怎么知道？各位老大，可否告诉我，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媳妇？”
语音未落，所有人都变了脸色，主家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张口也不是，闭口也不是。就在主家终于下定决心要招呼他时，他打断：
“免了，他当时决定用我的脸时，你们就没考虑过认错人的情况么。”
他面对主家：“那我到祝两位新人，百年好合，白头偕老啊。”他有意加重“人”这个字的读音，随后没再管主家的脸色，径直向我这桌走来。
他坐下，周围人立即避退三舍，形成一个两米的真空地带。
疯子挑眉：“今儿大喜之事，诸位开心一点啊，可千万，别得罪了囍神——”
村民脸色精彩，看来是被气得不轻。
不久，某位姓赖的正主才姗姗来迟。众人纷纷尴尬地望着他，无一人上前搭话。
他身后跟着村南那位寡妇。
此时再看赖井，我才发现他和疯子的差别不是一点大：虽然是差不多的两张脸，赖井却没有那种浑然天成的韵味，多了几分市侩之气。
通过他，我倒见识到疯子表演小人得志大致是个什么情景。
疯子是近乎平等地讥诮每一个人。
没人看得透他。
寡妇目不斜视，落座于我们桌前。赖井额角青筋微跳，终究未敢逾越半步——那片以疯子为中心的真空地带。
客人都入坐后，主家派人端上饭菜。
赐村的米饭很独特：米饭上飘着诡异的绿意——葱花密密麻麻覆满表面，村民热情端上桌时我总疑心那些翠色会顺着碗沿爬上指尖。
向主家再次贺喜后，客人们开始动筷。
疯子似笑非笑看着那一簇绿色葱花，拦住：“别吃米饭和猪肉。”
我：“？”
他瞥眼示意我注意赖井那的方向，我小幅度偏头望过去，没叫赖井发现。
赖井躲在一旁，偷偷瞟着着我们，口中念念有词。
“太阳向东升，君在我左右；太阳向西沉，我伴君身侧。②恭喜啊，中奖了。”
疯子读着赖井的唇语，拿了个碗舀了些汤水，“就是这顺序，先念咒再下仙草。呵，一群蠢货，连这么基础的东西都能搞错，真以为就你们会封建迷信。”
“什么？” 我眉心一跳。
他用筷子挑出我那碗饭上的葱花，露出其下细细的叶片，说：“没什么，敦促爱情发展咒③罢了，他们就爱信这个。虽然是封建迷信只有心理上的作用吧，但……配合药物就是另一个故事喽。迷药加□□，还真是老套路啊。至于别吃猪肉的理由……我想你不会想知道，产生心理阴影就得不偿失了。”
他感叹：“唉，苏老师还真是招人惦记啊。”
我没说话，静静喝着汤。
主家的致辞裹着蜜糖般的虚伪﹐我却觉得耳膜刺痛——那些字句仿佛被施了咒﹐化作一团团蠕动的蛆虫钻进太阳穴，眼皮蓦地灌了铅﹐眼前的红烛摇曳成血色漩涡﹐耳边响起疯子沙哑的低语：“好好睡吧，梦还很长～”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视界中最后的景象是疯子脸上的诡异笑容。
糟了，他和村里人都是一伙的！
①尸解仙：死后舍弃肉身，灵魂成仙。这里是隐喻，暗指人去世。
② 出自雨民：《揭开神秘的魔法》
③参考文献：《神秘的符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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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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