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头，我和 “寡妇” 离开此地。
路过主家屋子时，他瞥过一眼，勾唇轻声唱起歌谣，有些……过于应景。“我的爱人你眼睛不眨，纸糊的嘴巴也不能讲话；我的爱人你安心睡吧，来世变作一朵莲花。①”
我第一次见到冥婚。
主家大堂敞着大门，正对放着一幅棺材，后面墙壁上贴着殷红的 “喜” 字，两侧摆放着红鲜杂白的花圈。棺材后贡台上堆成小山的红枣桂圆显得格外讽刺，灰白的脸笑得灿烂，然而八仙椅前站着的纸人却富有色彩。棺材上贴着大大的囍字。挂着些红缎、红花，纸人脸上那两块高原红，可是见不到新娘。
“寡妇” 挑眉，淡淡道：“这歌，可不是唱给他们的，唱给我……已故的亡夫。新娘姑且无事。子时前主家会让她喝下毒酒再入棺合葬，以免活活窒息死相难看。不过……赐村没有给新娘钉魂钉或给棺材钉钉子的破烂习俗，他们把棺盖做得足够重——一个女人的力气，绝对推不开。子时，阳消阴长，阴阳相接之时，最好画符。赐村民俗活动还真是多啊。”
“一路上有很多村民在窗前挂把杀猪刀，这倒也是有种说法。据说，挂杀猪刀可以威慑鬼怪，防止它们从窗户探头进入屋子。”
“还有一种鬼怪呢，叫作人头灯，远看就像一个个漂在空中发光的灯，离近了看——哦豁，人头啊。自然，赐村还有很多鬼怪传说，以及各种更有意思的东西，有趣么？”
“有趣。可惜我一个都没碰见，反而还成了赐村新的禁忌：‘村规第七条：亥时后禁出门，否则会遇见穿寿衣的黑色鬼影’”
疯子唇抿成一条直线，拿树枝拨弄着篝火，面无表情搭话。
他看一眼“寡妇”语气不耐：“你又在怀念你亡夫？”
对方没有回答，背在身后的手手指握紧。
赐村的村民们仍旧直挺挺躺在那，没有一丝醒来的迹象。甚至还有几个在打鼾。
他眼神扫过歪七扭八的人们，对我道：“别看了苏小姐，厨子口味较重，没半个小时他们还醒不过来。”
“我想救新娘。” 我坚定地说。无论如何，我都想尽我自己的一份力，帮助女孩们逃离着茫茫苦海，哪怕只有一丁点作用，也好。
他抬眼看向我，露出一个面对村民时常有的戏谑笑容，带着些恶意：“这也想救那也想救，您还真是善心大发。”他表情突然又淡漠起来：“喏，说说你的计划。”
我把我的想法全盘托出，他没作表示，只说：“不如子时前让个人去替代她，伪装成新娘，下葬时再逃跑。”
我自荐：“我去！”我也想为她们做些什么，不能只在旁边单看着。
他否定：“不行。”疯子歪头，眯眼笑得像只狐狸：“你不行，你能平静对待尸体吗？你演不了那种麻木，你冷静不下来。风险太大，所以还是……”
“我去。”“寡妇” 道。
疯子斩钉截铁：“不行。”
他见“寡妇”又要开口，突然爆发：“你去？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去了我怎么办，啊，其他人怎么办！我们的孩子怎么办！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放着自己的安全不顾管你？我他妈……我很贱吗？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一个形象？”
“你不信，好，你不信我。”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行，你无所谓了是吗，那少点六根香②给我，我又不是什么食香火的谪仙，只是个人人喊打的疯子，真的……你死了要我给你陪葬吗？那我们不如现在就去躺棺材！”
“你困了吗？”“寡妇” 问，他露出一个宠溺笑容，“哎呀，真生气啦？”
他上前几步，弯腰俯视着疯子骨节分明的手温柔掐上疯子的脖颈，拇指在他喉结处摩挲，逼他抬头对视。“寡妇”手上轻轻用力：“别吓到苏老师，嗯？”
他贴到疯子耳边低声耳语。疯子冷冷看我一眼：“等她走了。”
我感到一阵恶寒。这两个人中就有一个是正常的吗？！我忽然了解，村民即使作恶多端，可仍旧害怕他们的原因——他们似乎知道所有秘密，精神状况又超前良好，不愧被称为“疯子”。除此，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无法让他们永远闭嘴。
他们吵架了，我该怎么做？
见村民们渐渐醒来，我也装着刚醒的样子，混入人群离开。当天下午，我听到了村民昏倒的原因。据说是在做饭前厨师不小心打翻了药罐和盐罐，导致药和盐混在一起，而厨师不知，以为只是普通的盐，便一昧往锅里放。当然，厨师也是醒得最晚的那几个。
至于为什么药和盐会放在一起，他们没有解释，在村子内也不需要解释。他们都知道。我也知道。
我设想了很多方法，都行不通。
此时我才发现，我能出村，能救她们的根源条件，都在于疯子和 “寡妇” 的帮助。或许没有他们，我也会像那石室中的女孩一样，永远呆在赐村中，最后要么成为冥婚对象，要么成为家猪的饲料。
我甚至不知道他们要如何带我出去。
不，就算有他们，我也要凭我自己的所有反抗到底！就算跑进山林，就算死，也要踏出一条路来！
我绝不能让这种事随着赐村的真相一起埋葬！
我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奔赴晚上的婚宴。
真奇怪啊，他们看我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露骨。他们就这么肯定我一定会栽在赐村，在今晚么。
事实绝不会如他们所愿。
出乎意料，我还是看到了他们两个。两人表情平静，像往常一样，疯子在旁边说，“寡妇” 耐着性子听，撇开疯子脖颈上未消的掐痕，完全看不出白天两人大吵一架。
疯子看见我，伸手招呼我过来，眼底透着些亮光。坦白说，他墨色的眼瞳真的十分好看，好像……又不应只是墨色。我为我心底倏然冒出的想法感到奇怪，又说不清为何会有。
夜晚的婚礼比白日更加热闹，周遭摇动的树影像欢狂不歇的鬼魅，庆典的唢呐声盖过一切，到处都是贴着囍字的大红灯笼，红光一片。
就连穿着红袍的新郎纸人，脸上笑容都由衷不少。
我入座，疯子开口：“今晚我去扮新娘。子时前新娘都会在厢房里等，到时我们一起进去，你催她快些把衣服换下来，再跟着他去村南，在家里待到差不多下葬，回来掀棺材板。我全部都算好了，埋棺材的那两人差不多十一点半会去一趟厕所，我回家换下新娘婚服到上车只需要八分钟，我们十一点四十就能离开村子。苏廿那边有钥匙可以解开锁链，十二点二十四分行动，十二点二刻躲入地下室，他们再早发现不对也要到丑时，时间完全来得及。”
我没料到他连具体时间都计划好：“那你进了棺……”
“里面氧气可供我呼吸三到四个小时，足够。” 他开玩笑道，“你们可一定要记得来啊，否则我只能一个人躺在地下长眠喽，找乐子自己成了最大的乐子，这可有够耻辱的。”
计划太过于具体了，我有些怀疑他是不是一早就算计好今天的行动，而我和女孩们，只是顺带。
他似是看出我心中所想：“别多想，职业病罢了。我对村子足够了解，连赖井晚上几点夜起，村子里谁家母鸡又下了蛋都了如指掌，策划这点东西，不在话下。”
“寡妇”冷笑：“信他？他连自己早上吃了什么都记不清楚。”
疯子：“不带这么损我的。”
① 黄金玉米王《长生咒》
②三香敬鬼神，六香敬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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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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