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一匹快马在宫门前停下，清癯干练的男子穿越城门，在提灯太监的引领下，一路走向灯火昏黄的宣德殿。正值盛年的永立皇帝还在灯下批阅奏章。
沈沉钟入门参拜后，永立皇帝余光扫了他一眼，笔缀未歇，沈沉钟半跪在冷硬的地板上，背脊挺直，静等着陛下开口。
一叠叠的奏章批阅完毕，永立皇帝搁笔，抬眼看向那个沉默的年轻人。
“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吗？”
“微臣不知，还请陛下明示。”
“不知！”永立皇帝操起一份奏折朝他砸来：“你们一个个的，真以为朕坐在深宫便是耳聋眼盲是不是？！”
沈沉钟匆匆扫过地上的一份奏章，撰写人是一名礼部官员，他密奏上报，沈沉钟发妻在陈夫人寿宴上以下犯上，驾船撞击太子所乘之舟，致使太子落水，险些遇难。
奏章上只字未提太子裹挟陈明月一事。沈沉钟微微不齿。
他收起奏章，双手捧起，低头道：“陛下，微臣发妻，手脚笨拙，初次游湖，不懂如何驾驶船只，以至于误撞太子殿下所乘之船，索性无人伤亡，这是为臣管教不当，还请陛下处罚微臣，饶过臣的发妻。”
“误撞？只怕不见得吧。”永立皇帝道：“偌大的西海湖，就这么两艘小船，你那个发妻偏偏就这么凑巧撞翻了太子船只！沈沉钟，这鬼话你自己信吗？”
沈沉钟跪在地上，只道：“微臣有罪，请陛下处罚微臣。”
他自进门到现在已跪了半个时辰，仍是身形笔挺，面不改色。永立皇帝气道：“你也不必着急认罪！此事与你无关，起来吧！”
“微臣不敢。”
永立皇帝两眼一瞪，怒道：“朕说话不管用了是吧？”
沈沉钟身侧的老太监黄公公连忙将他扶起，连声道：“沈大人，陛下这是心疼您跪久了，您快起来吧！”沈沉钟谢过他，借着黄公公搀扶的手，站了起来。
永立皇帝看着他看似恭顺，实则固执的样子，尤其是护妻的那股劲简直跟他亲爹一模一样。想起旧日故友，皇帝叹了口气：“郑为民生前曾经递上过一个奏章。”
沈沉钟心中咯噔一下，古井无波的神情终于有了起伏，他匆忙抬头道：“陛下……”。
皇帝抬手止住了他：“你那个发妻据说是被人从北境捡来的孤儿。景晟遇袭时，她率先找到了景晟，没多久刺客便找到了他们藏身的山洞。今日她又驾船撞击太子。桩桩件件未免太过巧合。”
“陛下！这两件事皆有隐情，衍州深山，她是因为微臣才遭遇刺客围杀，之后才偶遇楚世子，今日撞船也是因为太子强掳了陈明月，她担心微臣婚事受损，才驾船追去……楚世子与彭小姐皆可作证！陛下可以将相关人等招来审问。”
永立皇帝沉默片刻，昏黄的灯火照亮他略显疲惫的双眼：“此事之所以密诏你前来，便是不能公开受审。太子……他毕竟是国之储君。公开受审未免朝局动荡，也会影响你和陈明月的声誉。沉钟啊，大婚当前，就别再节外生枝了。”皇帝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看了一眼黄公公，对方收到暗示，从远处的宫女手中端来一个瓷瓶。递到沈沉钟身前。
沈沉钟看着那圆润的瓷瓶，屏住了呼吸：“陛下？”
“朕对你寄予厚望，你将来会是大夏王朝的肱骨重臣，掌握着王朝数不清的机密要文。你的身边不能有这么一位来历不明，行动诡异的女子。你明白吗？”
“她并非来历不明，她……”沈沉钟激烈的话语戛然而止。他不能暴露温昭阳的身世。
“沈沉钟。”永立皇帝冷漠道：“朕给你一夜时间去处理。莫要令朕失望……”
目送着那道身着衮龙冕服的高大身影在暗夜中离去。黄公公扶起沈沉钟道：“沈大人，夜已深了，老奴送您出宫吧。”
沈沉钟怀揣着那瓶鹤顶红回了府。
西厢房内，一袭短打，男子扮相的温昭阳，如有骄阳少年。她面露焦急看着他：“陛下宣召你何事？太子反悔了？他不是主动要求咱们息事宁人吗？”
沈沉钟安抚地笑了笑：“不是，是别的事情。”
“这样啊。”温昭阳松下一口气。无论起因如何，她驾船撞翻了太子，这便是重罪，好在太子在岸边主动找他们和解。
沈沉钟看了一眼桌上行囊以及她少年般的装扮：“娘子这是要远行？”
温昭阳点头：“沈沉钟，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要走了。”
“去哪里？”
“你知道的。”
“鹿山书院？”沈沉钟低笑一声，自顾自倒了两杯清茶，将其中一杯推给她，嗓音暗哑道：“然后呢，查实了言若海，之后，你去哪里？”
“之后？”温昭阳目露惘然：“或许会回北境吧，霍都单于和呼邪单于达成盟友，北境烽烟四起，我想回淘金城去，做一名军医。”
北境，万里之遥。黄沙漫天，长风呼啸。
沈沉钟的心仿佛也被带去了那片寸草不生的土地，他苦笑了一下：“所以，从始至终，你都没想过与我在一起。”
温昭阳沉默。
沈沉钟笑了笑，如老师般谆谆教诲道：“娘子，其实这个时候你可以撒撒谎，点点头，骗骗我的。”
温昭阳抬头，轻声道：“好。”
“那我再问一遍，娘子，”沈沉钟满是耐心，缱绻双目无比认真与专注，似乎要将她下一刻说的话永生永世记在心中：“你可曾想过，要和我在一起吗？”
室内寂静，落针可闻，半响后，温昭阳酸涩道：“其实我梦见过。”
沈沉钟原本满是笑意的脸庞，渐渐凝滞。
“在梦里。没有淘金城，没有言若海，我们平平淡淡的，生活在锦州的小院里，养着两个孩子，种了满院瓜果蔬菜。夏日傍晚我们在院里铺着竹席，你指着夜空的星星，给孩子们讲关于牛郎织女的故事……”
“后来呢？”沈沉钟追问。
“后来我就笑醒了。”
“没过多久，你娶平妻的消息传来，我便再也没有梦到过了。”
沈沉钟犹如被重锤一击，僵硬的神情如石膏般破碎。
片刻后，他便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淡薄，悠悠一笑道：“那可真是个美丽的梦。”
温昭阳点点头。她背起包袱，起身走到沈沉钟身边，将他的头紧紧抱入怀中，低声道：“再见，沈沉钟。”
滚烫的眼泪打湿了她胸前衣衫。她松开手，转身离去。
“再见。”沈沉钟坐在桌边，没有回头。
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再回神，却只剩一室空寂。
他将怀中的瓷瓶扔出，油灯推倒。
当夜，御赐的状元府邸燃起一场滔天大火，几乎烧塌半座府邸。
沈大人年轻的发妻不幸殒命火场，一时非议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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