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之后，都市格洛丽亚第七广场。
盛夏的雨水刚刚洗刷过石头铺成的广场，蒸腾而起的热气将所有走过的生物都仿佛置于了蒸笼。
不过在这样热的天气里，我依然穿着长袖的深色正式制服，裙摆擦过小腿，双蹄踩踏着发出“咔咔”的声音。
我走到一家目标客户群体是草食动物的饮品店门口一时动了心思，就停了下来，走进去。
“您好，我需要二十杯鲜果莓莓汁，二十杯鲜草柠檬茶，二十杯水仙复合汁。做好了就送到那边新闻大楼的前台，就说是崔岱卖过来送给都市新闻的员工的。”
“好的，小姐。”店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请问，你就是......”
她看见我有些激动就连找零都差点都出岔子。
我微笑着点点头，低头看了一眼表：“谢谢你，我现在赶时间。”
转头我就快步走出去，奔向不远处的新闻大厦。
我刚走到新闻大厦的门口，安保系统的扫描仪就快速扫过我脖子上的白色颈环。
扫描仪发出绿光：“滴——崔岱，偶蹄目鹿科驯鹿，B级草食雌性觉醒者。”
我顺利进入大厅时，一队穿着深蓝制服、背负□□的治安官正在我左手边通过安检门。他们步伐整齐，神色冷淡，就这么草草看过去，他们似乎都长着一张脸。
我走到前台，一名兔子属性的觉醒者笑着接待我：“您就是崔管理官吧？采访员工都在三楼采访室等您了。”
“谢谢你。还有我给大家都买了饮料，到时候送过来的时候你们接一下。我买的数量足够，你们都要记得拿啊。”
“诶呀，谢谢～”兔子前台帮我刷开了电梯，点击三楼，“崔管理官您直接上去就可以了。”
我走进电梯，电梯上行，一事松懈下来。从反光的金属门中看到了自己有些疲惫严肃的面孔，冷漠得像是下一秒牺牲这里所有的生命也不会浮现一丝动摇。
“叮——”三楼演播室到了，笑容又重新扬起——是那么明媚又坚定，你一看就知道我所说的都是为你所想。
一个我鼬属小助理将我送到化妆间，又在欢呼中招呼几个同事下楼帮忙拿我买好的饮料。
“崔管理官好呀，”化妆师是一位有些娇俏的赤狐觉醒者，名叫塞拉，“恭喜你正式进入管理局。”
我回以微笑：“谢谢你。”
门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我和塞拉都朝外看去，之间几个食草工作人员都向着我们这里探头探脑。他们笑得真诚，眼神中甚至带着一种类似于骄傲的光。
塞拉笑道：“我们这几个小朋友现在天天都在说，说你是草食觉醒者的榜样。”
“是吗？”我报以简短的笑，并未多言。
摄影灯打开前，我与卢璨做了短暂寒暄。
是的，就是那位格洛丽亚七年前最有名，当然现在依旧是最有名的男主播，白狼觉醒者卢璨。
他今日穿的是深色正装，领带结整齐。毛发则早在十多年前就接受了基因抑制处理，留下的是一头顺滑偏冷调的银白短发，贴着头皮干净得体。
“恭喜你啊，崔管理官。”他上来第一句也是祝贺我，他微笑时眼角有一道极淡的细纹，“第一位草食类管理官员，这可是格洛丽亚的历史一刻。”
我低头致谢，目光却扫过摄像机调焦系统正在检测的红点，感到一种比灯光更强的灼热。
灯亮，开机。
卢璨开场致辞节奏如水——平稳、温和。
我们先谈论了“格洛丽亚七年来的变化”；谈觉醒者比例提升、管理系统进化、社会接纳度提升。
“从最初的城市治理到如今的物种平权，崔管理官，您就是时代的见证者之一。”
卢璨话锋一转，笑容不减，却提起了“S案”：“我记得，当年那起案件，舆论哗然。也确实是因为当时我们的边界监控还不够成熟，识别与回收机制也远未像现在这么清晰。”
我面不改色地轻声点头。
他又说：“我始终记得，是你第一时间注意到处理器回收路径的异常，是你将那批残骸里的钙化处理碎片和蓝色回收桶的数据差错上报了治安局，这才最终锁定嫌疑个体。”
我摇摇头，回答得平静又标准： “我只是做了作为觉醒者应尽的义务而已。”
“但不是每一个觉醒者都有这个勇气，”他盯着我笑了一下，然后不轻不重地说，“你因此被提前评定为‘适配级’，进入格洛丽亚系统。这一点我印象深刻。”
我只能再次点头微笑：“这是事实，我非常高兴能有此殊荣。但是现在的小朋友如果先要走这种捷径进入系统大约是不行了。”
“哈哈哈，”卢璨温和地笑了两声，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像是给这一段略显沉闷的回忆收个理想结尾：“不管怎样，那是个转折点。对于你，也对于格洛丽亚。”
我将杯中茶水喝尽，点点头，配合着他的节奏说：“从那之后，格洛丽亚管理署就致力于打造全覆盖的安保系统，对所有的潜在犯罪分子都有着实时监控检测，因此如今的格洛丽亚是完全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是的。”他接道，眼神落在对面镜头前灯光的倒影中，“现在的格洛丽亚，只要你遵守规则，你就是绝对安全的。”
我看着他，仿佛也看见了那盏镜头灯后，一张又一张期待中的面孔——他们在等一个肯定的答案。
于是我微笑，轻声重复：“每一个守规则的觉醒者，都会拥有幸福的一生。”
灯光熄灭，录制结束。
我回到化妆室，塞拉已经下班了，我就关上门躺在地上偷闲。
外面还有好几位等着和我见面的小粉丝，但是我现在真的已经没有力气了。
突然外面响起了一位不同的声音，声音的主人敲了敲化妆室的门，我连忙从地上爬起来。
“请进。”我走去开门，面前的赫然是卢璨。
“崔管理官，不知道你晚上有没有空......”卢璨笑得温柔，浅琥珀色的眼睛美丽得让任何一位雌雄看了发颤。
我在心底骂了一句自己怎么能为这种肤浅的美色所迷惑，于是果断开口。
“没空。”我拒绝了卢璨，但想想好像又有些冷漠补充了一句，“不好意思，我晚上约了朋友聚会。”
我侧目，能看见几位不远处的工作人员对着我们这边侧目，想想也知道明天会有什么样子的八卦供他们谈论。
我叹了口气：“卢主播被传绯闻真的没事吗？”
卢璨一愣，又温和地笑起来：“我就是单纯想请崔小姐吃个饭，而且，和我传绯闻是什么很丢人的事吗？”
“我今天是没有时间了，”我用尽最后一点精力温和地笑笑，“卢主播加我个联系方式吧，我们改天......”
还没来得及说完，一声刺耳的呼喊从窗外炸裂开来。
“出事了——！！”
“有人跳楼了——！！”
我和卢璨站起身，摄影棚的隔音门自动收起，玻璃后是不断聚拢的人群。
我们冲到窗户边，刚好看见新闻中心天井区的正中心，一道红色身影静静地躺在了混凝土地面上。
是那位直播前还在给我化妆、恭喜我的化妆师塞拉。
她的身体呈一种诡异的、不属于人类的“摔落姿态”摊展在地，背脊微微弓起，四肢侧张、指节半弯。嘴唇微张，露出一截未被打磨的犬齿，双眼未闭，瞳孔仍维持着半横的拉扯状，像极了被惊扰却未及逃脱的野兽。裸露的尾椎下，有一束红褐色的原生毛发挣脱了衣服的束缚炸了开来。
颈环已经彻底崩裂，碎片散落在她头侧的瓷砖上，表面血迹星星点点，依然闪着呈现危机的橙色灯光。
一只蜈蚣缓慢地从她口中爬出，我揉了揉眼睛，那只蜈蚣又消失不见了。
模仿得再像，却只有活着的时候是觉醒者，死后也不过是一摊野兽。
我看着塞拉的尸体，试图从她的外貌中读出一点关于觉醒者的特征，可惜没有。
自动安保系统几乎在下一秒启动，玻璃围栏立刻升起了一圈光墙，智能警示标语在空中闪烁。
数名治安官疾步赶来，从不同楼层同步抵达现场。
围观者迅速被驱散，但仍有一圈媒体与工作人员围在外层，有觉醒者想靠近，甚至有觉醒者试图录像。
我快速下楼，挤过围观者，亮出颈环上的权限。
“临时权限开启，管理官身份识别：崔岱，管理局直属。根据系统协议，现在我接管此区域初步封控，治安官听我指令行动。”
几名治安官点头，迅速配合我围住尸体周边三米范围。
我扫了一眼混乱中的人群和地形。
“你，还有你。”我抬手，指向那几个刚刚抵达的治安官，“立刻封锁大楼通道，所有电梯全部停止运行，监督工作人员把所有能手动的自动系统转换为手动操作。”
几人立刻分头行动。
我转头，看向另一组还在控制围观者的治安官：“你们，维持外围秩序。控制距离，别让人靠近五米线。监控遮蔽区域重点巡查，尤其是左后角——避免视觉污染引发二次应激反应。”
说完我转身朝塞拉走去。
“怎么样？”我问正在紧急抢救的急救员。
紧急赶到的急救员摇摇头：“已经失去生命体征了。”
“每一个守规则的觉醒者，都会拥有幸福的一生。”
我抬起头，一滴雨水砸在我的脸上。
新闻大厦的大屏幕不合时宜播放器起刚才采访我的剪辑宣传片，重复重复到让我心底忍不住想发笑。
“啊——不要碰我！”
我转头看去，一名雌性鼬属觉醒者正抱着头，耳朵已经显露出来，瞳孔不正常收缩，明显是稳定性失控了。
她看上去还很年轻，明显属于刚进入系统不久的职员。摊坐在原地不停颤抖，双手抱头，不停地发抖：“塞拉……塞拉刚刚还送了我一只的……她说她要去五楼送东西……她说……”
两位治安官试图劝她离开，但她居然反抗并且一拳打在了其中一名治安官的脸上。
波动还在上涨，她的颈圈已经开始闪起了橙灯——再不脱离现场，她的颈圈一旦跳红，自动安保武装会立刻视其为“脱控”，直接执行排除协议。
周围的系统预警尖锐地叫了起来：“——异常情绪指标，等级B ，预触发行为脱控反应——”
我正要下令将她强行击晕带离，阻断她与事件现场的情绪链接。
这时，卢璨快步从我身边擦肩而过。
他没有理会周围治安官的阻拦，只是走过去蹲下身，没有触碰她，低声用极温柔的语气劝道：“现在先不要回忆——呼吸一下，跟我一起，深一点……对，就是这样……”
那名觉醒者似乎冷静了一点，颈圈上的橙灯也跳得没有那么快了。
卢璨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转头对着那名觉醒者道：“很好，我们慢慢地、一起站起来......”
他的声音像某种可听见的抚摸，节奏稳定，。
鼬属觉醒者终于眨了眨眼，鼻子一抽，耳朵收了回去，颈圈不再闪灯。
两名治安官立刻上前，迅速将她带离现场。
大雨倾刻间倾泻而下，一时间所有留在天井里的觉醒者们都被浇得湿透。地上的血液很快被冲散，然后流入下水道，很快吧就消失不见了。
我看向卢璨，他朝我点点头，没有多言。
我开口，语气平静但真诚：“谢谢你。”
他温和无害地笑了笑：“安保系统对这类过载干预太机械了点，什么时候能够让手动接管就好了。”
我认同卢璨的观点并且想对因为老家伙们不愿意更新而古板的系统翻白眼，但是为了我的形象我只是礼节性地笑笑，没有接话。
刚才的急救员快步跑到我面前，低声说：“尸检初步信息出来了，崔管理官……不是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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