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第三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内，各种物品胡乱散落，一片狼藉。
贺白羽手上死死抓着一个枕头，整个人瑟缩在墙角，双眼布满了血丝，惶恐不安地看着站在不远处的两个护士。
两个护士年纪四十几，都把哄人的手段给用尽了，还是不能靠近她，只好就这么守着，祈祷白芷和崔晚棠等人快点过来。
等了差不多有四十来分钟，两名护士这才听到了匆匆而来的脚步声。可惜这样的脚步声非但没有让两名护士松了口气，反而让她们更加紧张起来。
贺白羽几乎要把自己嵌入那个墙角，整个人抖得更加厉害。因为高烧反复，她的嗓子已经发不出具体的声音，嘶哑的音节断断续续溢出来，听得人直揪心。
“别怕别怕。”两名护士给彼此打了个眼色，其中一名撤出病房，拦住了小跑过来的崔晚棠等人，另一个则试着开口哄劝贺白羽，“你看我们穿的，我是护士，我不会伤害你的，你别怕好不好？我把你脚边的东西拿掉。”
她一边说一边靠近，刚走了两步贺白羽就一个箭步冲到了窗台边上，那双其实挺好看的眼中恐惧遍布。
“别别别！”护士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心脏跳到嗓子眼的紧张，无奈只能再次后退了两步，同时忍不住偏头往身后看。
身后没人出现，脚步声也完全停了下来。
她重新看向贺白羽，发现这人正在努力开窗。不过这人太虚弱了，哪怕个子够，却也无法把那个特制的锁给轻易掰下来。
护士清楚这是个机会，干脆退到门边，提示躲起来的警察。
崔晚棠就贴着门与那扇玻璃之间的墙上，见那个护士往后一招手，飞快冲进病房内，伸手将贺白羽整个人死死抱在了怀里。
“卧槽！”林璐学没想到她会来这一手，根本来不及捂住嘴巴，惊呼声已经响彻了整个病房里外。
“过来帮忙！”
崔晚棠扣住贺白羽的手腕把人抱住，但这根本不够钳制这个人，对方很快惊恐地挣扎起来，满是伤疤的双腿用尽全力在地上蹬着。
其他人终于反应过来，想要冲进病房又被白芷拦下来，只有林璐学和她进入其中，病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了。
“你别怕，我们真的是来保护你的。”崔晚棠的五官蓦地拧在了一起。
贺白羽逃脱不能，干脆张开嘴狠狠地咬上了她的胳膊。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能啃铁还怎么的，咬合力非常，疼得崔晚棠龇牙咧嘴。
白芷赶紧和留在病房内的护士清理掉了散乱在地上的注射器以及大块的玻璃碎片，张口就问：“要打镇定剂吗？”
贺白羽一听这话，挣扎得更加厉害。
“不行！”崔晚棠忍着疼，“你们先出去。”
“那你……”
“走吧走吧白医生，没用的。”林璐学终于知道自己是进来干嘛的，一手扣一手腕，“走吧。”
到这会，已经基本可以确定那个伤患就是唯一存活的地下室受害者。接下来的事情，还是交给崔晚棠处理比较妥当。
林璐学把人从病房里硬拽出来后，还挺贴心地给了理由。“那小姑娘多半是挺小的时候就被那个男的拐了，也不知道受了多少虐待，行了突然看到我们这么一大群人，肯定会怕。还有她身上不是也有针孔。”
说着，林璐学看向两名护士。“她醒来的时候，你俩是不是一个按着她，一个打算给她注射药物啊。”
两名护士愣了一下，用表情回答。
林璐学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等着吧，委屈我们崔队长被咬一会。”
这一会，差不多持续了二十分钟。林璐学忍不住问白芷，一会崔晚棠要不要去打一针狂犬病疫苗。
还没等白芷给反应，她脑袋上就挨了季天朗一记不轻不重的拳头。
“能不能维护好警察形象了？”
“也没见你平时维护警察好形象啊！”林璐学眼睛挺大，一瞪还挺吓人，伸长脖子都快贴在季天朗面前。
季天朗根本不为所动。他是实在等的不耐烦，案子到现在虽然过去的时间还不算长，疑点成了个滚动的雪球，越来越多，可顺藤摸瓜查找幕后黑手的线索却少之又少。眼下似乎只有这个人，还能为案件提供一些直接有用的信息。
可偏偏这人好像根本无法配合他们调查，尽在浪费时间。
季天朗抬手按住林璐学的脑袋，有些粗鲁地把人推开，抬步就要去那张大玻璃前，想要看看情况。
林璐学眼疾手快。“队长，季队长，你有点耐心好不好，也不知道你这个队长怎么当上的，人家小姑娘受了多少委屈，还要被你恐吓，这才真的有损警察形象。再等等。”
季天朗被她用力拽着胳膊，没办法只得将烦躁暂时偃旗息鼓。
好在又过了一两分钟，里边终于有了动静。
崔晚棠把人哄好了，用那条已经被咬出血来的胳膊抱起贺白羽，将人重新放回到了床上。
这人的个子要比她高一些，体重却好像只有她的一半。因为过分挣扎，此时贺白羽身上的衣服早已不那么规整，显露出来的肌肤没有一块是好的。
她虽然被崔晚棠抱着，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警惕万分地盯着对方。
与其说是贺白羽对她有了些许的信任，不如说是贺白羽没了力气，只能任由崔晚棠摆布。
“你别怕，没有人会伤害你的。”她坐在床边，一只手不太用力地握住了贺白羽的手。
贺白羽还在发抖，只是没有之前那么严重了。
她缩着身子，尽可能让后背能贴在床头那块复合塑料板上，被崔晚棠握住的手想要抽回来，又像是觉得那是救命稻草，最后只是抓住了她的两根手指。
“我是警察。”崔晚棠知道她还是有些怕，单手扭着身子从口袋中掏出了警员证展示给她看。
没想到对方反而抖得更厉害，抓着她手指的手就此猛地缩了回去，极为用力地抱住了被子。
“你以前见过这个？”崔晚棠眉头拧了起来。
警员证这东西对一般人来说都是比较有安全感的物件，她一个受害者没道理反而害怕起来。
除非……
警员证重新被崔晚棠放回了兜里。“你别怕，我真的是警察，我不会伤害你，你看，是我们把你送到医院。”她将手落在了自己的左腹部上，提醒贺白羽她身上这个部位有一个伤口。
贺白羽警惕地看着她好一会，抓着被子的手终于有了动作。
“是不是很疼？”刚才扑过去抱住她的时候，崔晚棠就感觉自己的手肘意外地碰到了那个伤口，此时贺白羽身上刚换过没多久的病号服又被染上了红色，怪刺眼的。
刚缝合不久的伤口又裂开了，一定很疼吧。
崔晚棠想靠近这人一些，又怕她更加紧张，让鲜血愈发地从伤口中流出来。
贺白羽其实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她对疼痛早已习惯，甚至麻木，但是内心的恐惧确实不断堆积，好像不会有上限。
她本能地用手捂住了那个伤口，视线依旧落在崔晚棠身上，不敢挪开一刹。
喉咙中好像有刀片，贺白羽发不出声来，也不打算发出什么声音。
两个人再次僵持住了。
崔晚棠无奈叹了口气。“你再想想，你已经获救了，我让医生进来好不好？你的伤口需要处理。”
贺白羽没说话，下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发白。
崔晚棠又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起身退到门边。“我让医生进来。”
贺白羽依旧没有任何表示，不过这对崔晚棠来说，已经是一种认可。
她把病房门打开了半手掌宽，视线在病房外的众人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主动走上前的白芷脸上。
白芷的身影挡住了病房门敞开的口子，被挡在眼镜后的眸子没有那么容易让人看清她的目光，显出一副平淡的样子。
她往病房里看了一眼，正好对上贺白羽的眼神。后者很快再次瑟缩了一下。
“你别吓着她！”崔晚棠伸手把人拽了进来，门关上的同时，又把白芷拦在自己身后，对贺白羽柔声，“她是医生，她救了你，现在让她帮你看看你的伤口好不好？”
白芷已经很久没有在崔晚棠口中听到过这样的语气，满脸诧异。
印象中，自从崔母出车祸后，崔晚棠此前所拥有的所有温和品性都在一夜之间收了起来。她变得……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像个人机。不过这人偶尔还是会装一下，装出亲和的模样。
难不成是自己记岔了？这人或许是曾经的爱心福利院中一员？
白芷抬眸，专注地审视起贺白羽。
还没等她把那张瘦得过分的脸记在脑中，企图同记忆中的每张脸再次对比时，崔晚棠喊了她的名字。“白芷！”
白芷眉头一扬，强迫自己柔和脸色。
确实是要以治疗为主。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贺白羽还算配合，但极其恐惧针头。
不过她的伤口短时间内裂开两次，白芷也没敢再给她做缝合，提议了用最近刚从国外进口来的伤口胶水，这笔账记不到市公安局头上，全记在了季天朗那。
季天朗咬着牙，想看一眼病房里头的人都不能，被沈逸拽着去付了钱。病房外头倒是也因此安静了下来。
因为没打药，加上贺云深精神高度紧张，白芷帮她处理完伤口之后，只能用捆绑带暂时把她固定在床上。崔晚棠怕她再次惊恐起来，始终握着她的手陪着。
不过这也不是办法，贺白羽需要好好休息，至少能开口说话。
崔晚棠跟哄孩子似的，不知道又哄了多久，贺白羽只是歪着脑袋盯着她看，最后把视线落在了她领口内若隐若现的廉价项链上。
崔晚棠没注意这点，绞尽脑汁，最后问贺白羽要不要跟自己回家。
“崔晚棠！”白芷多少觉得这个人已经魔怔了。
病患确实是案子的绝对关键，但以刚过去不久的事情来看，把这个人带回家无疑是给自己找麻烦。刑警确实是有配枪的，崔晚棠住的是五六年前刚建的小区，最高十二层，她住在十楼，安保也就那样。万一有人踩着空调上楼翻窗，白芷想起了前阵子的新闻。
“不行！”白芷上前把崔晚棠从床边扯了起来，病房中没有别人，她的眼神不只是担心，还有警告意味。
她看了一眼被固定在床上的贺白羽，把崔晚棠拉到一边。“如果真是那些人做的，你家能比医院安全？你打算怎么躲过……”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道亮光从在夜空中炸开，两人下意识地往窗外看去，炸雷声紧跟着在耳边响起。
大雨倾盆而至，毫无预兆地砸在了那辆刚进入医院大门的黑色轿车上。
早已等候多时的第三人民医院各位领导，或是自己撑开雨伞，或是等着边上的人打伞，在车辆停稳，司机从车内出来时，都纷纷走下台阶，以最饱满的热情，迎接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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