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巧啊，我替陈老师来接包包。”梁意的声音带着未褪尽的沙哑，说话间，手已无比自然地接过了包包的书包。
包包顺从地倚着他站，轻车熟路，一派熟稔。
时温却彻底僵在原地，她单知道包包有个极为崇拜，在宜安大学做教授的外公，可做梦也没想到，这位外公竟然就是自己的导师。
当然，也曾是梁意的导师，现在是他尊敬的前辈同事。
这层层叠叠的巧合，只有小说情节才能写得出来。
梁意身体似乎仍有些不适，但心情却肉眼可见的不错，他轻轻揽着小男孩的肩膀，笑意盈盈看着时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陈老师家里有事，待会我带包包吃过晚饭再回去。时老师，一起？”
“不了吧……”时温下意识婉拒。
话音未落，包包已经像颗小炮弹似的跳起来，一把紧紧攥住她的胳膊，大力摇晃起来：“时老师去嘛，一起去吃饭吧！我想跟时老师一起吃饭！”包包的眼里满是期待，圆圆的脸上努力睁大圆圆的眼，叫人为难起来。
“那……”时温的回答开始动摇，目光不由自主下飘向梁意。
比起之前微信和电话里那份刻意维持的克制与距离，今天的梁意显得格外坦荡。似乎是抓住了挡箭牌，为自己的行为重重掩饰，赋予合理的解释。
包包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做了工具人，更加努力地央求时温，大有死皮赖脸就地坐下的准备。
梁意看看一脸为难的时温，再看看正在努力耍赖的包包，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带着鼻音的声音竟透出几分轻快：“时老师，陪包包一起吃饭吧，晚点我把你们都安全送回去。”
“那……”时温终究败下阵来，“那等等我把车停回学校吧。”
“耶！”目的达成的小家伙立刻眉飞色舞，书包不要了，梁意也顾不上了，撒腿就要跟着时温去停车。
梁意眼疾手快拽住他：“我们去车上等时老师，想想先待会儿带时老师去吃什么好吃的。”
这话说的。
时温推着车往回走，感觉自己变成了被接的那个小朋友，被人连哄带喂的。
等她再次回到车旁，大小两位男士显然已经达成了友好协议。梁意拉开车门，宣告胜利般：“我们一致决定，带时老师去尝尝那家新开的人气王火锅。”
看到火锅店门口乌泱泱的等位队伍，时温眼前一黑，几乎怀疑今天的晚饭要变夜宵。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提议换一家，却见梁意已经掏出手机，径直走向门口的领位小哥。
人声鼎沸，时温听不清二人低语了什么。只见领位小哥低头看了看梁意的手机屏幕，随即点头，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不到一分钟，梁意便折返回来，温声对他们说：“再稍等一会儿就好。”
果然，不过约摸一刻钟后，三人便落座在了熙熙攘攘的火锅店内，翻滚的红油锅底蒸腾起辛辣诱人的白雾，氤氲了视线，也将周遭的热闹气氛烘托得更加浓烈。
时温很享受这种满载烟火气的繁闹环境，白天的那些烦恼被暂时舒解。身体，大脑，连同那颗心，都变得轻飘飘的，飘浮在这满屋子的蒸腾热气之上。
服务员匆匆放下菜单离开，时温按捺不住好奇，身体微微前倾，隔着蒸腾的热气，神秘兮兮地对梁意招了招手。等他靠过来，她才用菜单半掩着脸，压低声音问：“梁老师，外面排那么长的队，你怎么做到的？你有熟人啊？走后门？”
她是真的好奇。这是一家在景州颇有名气的火锅店，今天还是放假前，来的时候门口已经挤了一大圈人拿着号等位。怎么自己跟着梁意连号都没取就进来了？很难不让人怀疑他可能是什么隐形关系户。
梁意绷紧了唇角，深深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的确确是在真心实意发问。
他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也学她的样子，很配合地抬手拢在嘴边，又凑近一点，轻声说：“其实我是这里的老板。”
“啊！”像摸到了电门，时温猛地弹回自己的座位，把屁股安安稳稳放回凳子上不再挪动。
她被这句话的内容震到了。
还有他突然靠近的呼吸，近在眼前的眼睫，说完这句话后随着笑眼微微颤动。
被晾在一旁的包包不干了，也把头凑过来，强行加入这场悄悄话。他也学着用气声说话：“梁叔叔，时老师，你们在说什么呀？我也要听！”
时温盯着桌面沉思，不吭声。梁意则带着得逞的笑意悠然撤离，也不吭声。
“你们！你们背着我有秘密！”包包急了，气得放弃气声，敞开嗓子控诉。
时温若有所思地瞧了一眼梁意，突然转过头揽住包包，一本正经地宣布：“包包，梁叔叔是隐藏富豪，待会我们放开了吃！今晚的消费让梁叔叔买单！”
小胖子包包被这番话搅迷糊了，瞪着一对懵懂的眼睛，困惑地在两个不靠谱的大人脸上来回扫视。
梁意终于绷不住，低低地笑出声，他极力按着菜单，肩膀微微耸动，笑得几乎抬不起头。
“骗你的，笨蛋。”快乐为他的脸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鼻梁，眼角，两颊，透出玫瑰般的色彩来，“来接包包前，我就把几个备选餐厅的号取好了。”
被骗了！
但是奇怪的是，看到他那张被真心笑意点亮的脸，时温心里竟生不出一丝恼意。他笑起来太有感染力，让她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弯起了嘴角。
包包更懵了。没有前因后果，只看到这两个人突然相视着傻乐起来。
大人的世界，真正是难懂。
这份轻松欢快的气氛一直延续着。梁意勾画了几样招牌菜，便将菜单递给时温，眼底笑意未褪：“你跟包包看看选什么锅底，再多点几个菜。”
“对了。”时温接过菜单后，他又补充一句，“虾滑我已经点了。”
“啊？”时温一怔。
“哦……可以啊可以啊。”盯着满眼各色菜品，她随口回应道。
时温还没开始转动大脑，就在包包“我要吃辣我要吃辣”的叫嚣中，赶紧勾好番茄牛油鸳鸯锅。
要吃这个，要吃那个。
被包包接连不断的重要指示轰炸得手忙脚乱，好不容易点完，才得到片刻安宁。
这时虾滑的事又浮上心头，上次吃饭，梁意也是特意加了虾球，看来梁老师是一个吃虾爱好者。她默默记在心中的身边人喜恶表中，下次吃饭要主动点虾！
下次？什么下次啊！
时温突然回过神，赶紧又默默在心里把“下次”二字划去。
等待上菜的间隙里，精力旺盛的包包又开启了新话题。他一脸骄傲地向梁意炫耀道：“时老师是不是人超级好！又温柔又漂亮，我最最最喜欢时老师了！”
梁意故意逗他：“你喜欢时老师就因为她温柔漂亮啊？包包，你好肤浅哦。”
“才不是呢！”包包立刻反驳，亲昵地蹭到时温身边，“时老师最会夸人了！大家都喜欢时老师夸我们，她总能发现我们身上那些别人看不到的闪光点！”
包包模仿者大人的样子，抱着胳膊，煞有介事地点评：“这才是真正的好老师呢！”
被自己教过的小学生当面如此直白地夸奖，时温很不好意思。她羞赧地轻推了一下身旁装模作样的小大人：“别乱说，我们学校每个老师都很好。是你们自己本身就棒，我才能发现优点呀。”
包包很不服气地嚷：“你就好！你就是最好！你最会表扬人了！”
梁意含着笑意调侃：“原来时老师的特长是夸奖别人，下次也夸夸我。”
他也凑热闹，时温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当下就完成梁意的要求，正色对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梁老师，你真是个，好，老，师。”
“不算。”
两个字冒出来，带了一丝时温没见过的耍赖意味。
时温被他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噎住，还没来得及再想一个什么有力回应，翻滚着红汤白浪的鸳鸯锅被服务员及时端上，稳稳当当地隔在了两人之间。
“好了，”梁意主动拿起公筷，将一盘鲜嫩的牛肉滑入汤锅，“今晚我请客，时老师和包包，务必敞开吃。”
这家火锅确实名不虚传，味道相当不错。时温暂时抛开了自己勉强营业中的老师形象，和包包吃得热火朝天，浓醇鲜甜番茄汤灌了好几碗，又在红油锅中畅吃一番。
汤足饭饱后，三人坐在一辆车上，满车都弥漫着喷香的火锅味。时温和包包并排坐在后座，包包已吃得发醉，半睡半醒地倚着她打瞌睡。
时温怕惊醒他，不敢大声说话，也不敢动作幅度太大，只好努力伸长脖子，对着驾驶座小声说：“梁老师，马上把我带去学校吧，我自己骑车回去。”
“不行。”梁意一口拒绝，“太晚了，你一个人骑车回家我不放心。”
包包此时已经彻底睡熟，身子一歪，脑袋眼看就要撞上车窗。时温眼疾手快托住，小心翼翼扶着他靠向头枕躺好。
摆脱了人形靠枕的束缚，重获自由的时温立刻扒住副驾驶的椅背，继据理力争：“真的没事，我骑车回去就十分钟，不然我车放学校的话，放完假来上班多不方便。”
梁意目不斜视开车：“那我去接你。”
“你别开这种玩笑！”音量陡然拔高，惊得包包在梦中哼哼唧唧别过了头，时温赶紧再次压低音量，“梁老师，真的没关系的，你就把我丢在学校门口吧。”
为了说服他，她说话的语气不自觉绵软起来，尾音带了些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上翘。
梁意紧绷着脸，不作声。
时温不死心，身子又往前探了探，想从座椅缝隙间看清他的表情。她歪着头，声音拖得又软又长：“梁老师，别担心我啦……”
“坐回去，系好安全带。”眼看她的姿势越来越危险，梁意终于有些恼了，“老师关心学生安全，天经地义。”
“我不是学生！”时温被他语气里的强硬刺了一下，虽然听话地缩回座位，嘴上却厉害起来，“我也是老师，老师不用这么担心老师！”
车子恰好停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梁意侧过身子来看她。她坐在暗处，眼睛却迎着光，亮晶晶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话。
“好吧，我送时老师去学校。”
晚上的信号灯变得很快，没等时温从这个回答里回过味，梁意已利落地转回身，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路程不远，很快便望见了熟悉的校门。
梁意将车稳稳停在路边，熄了火，却没有立刻解锁车门。他转过头，目光沉沉：“你去取车。我在这里等你，看着你出来，看着你走。”
时温张了张嘴，最终把推辞的话咽了回去。她低低道了声“谢谢”，推门下车，快步走向校门。
天色已晚，连保安室的灯也熄了，黑洞洞的看着有些发毛。
时温低头，滑开手机，准备打开手电筒。
比点开手电筒更快，一片亮堂堂的光向她脚下铺过来，淡淡的黄色为深秋的风染上一丝暖意。
时温蓦然回首。果然是他，是特意为她点亮夜路的灯。
推着车走出校门后，车还在那里亮着灯，驾驶位上却空空如也。
梁意不知何时已下了车，静静伫立在车前，脚下的影子被灯光拉成长长一道，甚至触碰到了她的脚尖。
时温冲他挥手道别，示意他快回到车里去。
他却对她的手势视若无睹。迈开长腿，一步一步，踏着那片专门为她点亮的灯光，径直朝她走来。
晚风掠过他微乱的发梢，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垂眸，深邃的目光如同看不清底的潭水，将她牢牢锁在其中。
“时老师。”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时温错愕地抬头，不知他为什么突然说着如此郑重的语句，更加不知是什么要紧的事急着此刻要问。
梁意用目光紧紧攫住她有些慌乱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你说，老师和学生之间，需要保持距离。”
他微微停顿，像在斟酌词句，又像在给她消化前一句的时间。
“那么，老师和老师之间……”
他的语速越来越慢，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试图捕捉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最终，他的声音，带着某种豁出去的决然，轻轻砸落在这个深秋的夜里：
“是不是……就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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