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人影鬼鬼祟祟地踏进室内，身形修长，披头散发，外袍内衫皆脏兮兮地拖在地上，形如鬼魅。
那人试探性地伸出修长的五指，摸索着桌上的烛台，黑暗中有人轻咳一声，那人身形立时僵住。
烛火登时亮起一盏，高韦不善的面容显露出来，他端坐值桌前，眼眨也不眨盯着那“乞丐”。
“你敢逃婚，却有闲心提前向陛下递折子告假，倒是心细如发。”
高年双肩一塌，转过身来，露出张胡子拉碴的脸。
他拨开脸上的散发，露出白净的半张脸同一双带笑的眼：
“高大人这么晚都不曾安寝，是我的过错啊。”
“还不滚过来？”
高韦胡子一抖，终于没忍住，还是骂出了声。
追着高年揍了两拳，父子二日气喘吁吁地倚着那盏烛火相对坐下。
高韦揉着被打的发麻的肩膀，过了许久，眼中才稍稍流露些许疲惫。
高韦只是注视昏黄的烛光：“我知晓你不是乱来的性子。同太子的这桩婚事有多要紧，你必然知晓。爹只是想问你，为何如此做?”
高年惫懒地打量个哈欠，眼中蓄着半层水雾。他闻言神情并不如何变化，揉着肩膀的手并不停歇：
“太子殿下同这位令侍的关系定然不简单。我们家这次是卷进了大麻烦。”
他沉沉压下眉眼，即便是他，也难免生出些许埋怨，不由苦笑：
“那日她带来的陪嫁，您也瞧见了。我这些日子一是暂避那位女子，二是托人去细细打听了那些陪嫁中有关田产契书的部分。”
“金银宝物纵然珍贵，不过浮云，诸如田契庄子等产业方是根本。”
“您猜怎么着？”
他爱讲故事的老毛病又犯了，正聚精会神的高韦不由脸一黑，又举起醋钵大的拳头。
高年连忙接过自个儿话头：
“爹！且听我说。”
“您可对先皇后有所了解?”
“当今太子生母，亦是陛下的先皇后，可惜因染病早逝了。”
“她出自定远侯陆家，是当今定远侯一母同胞的亲姐，因生性聪慧，深得老定远侯喜爱。”
“当时她被册封皇后，老定远侯给的陪嫁之多之奇，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运送嫁妆的马车几乎堆满了半个京城。”
“此事，我亦有所耳闻，小玉，你继续说。”
高年神情亦颇为专注：“定远侯将京郊一处袭封的宝山也当作嫁妆给了先皇后。”
“那山上物产丰饶，且已经掘出两处金矿。其上更有定远侯祖上请高人为其修缮的山庄，据说其中有珍奇花草千万余种。”
“那日……我托苦竹偷偷看了太子令侍嫁妆中的田契，叫他记下名字。”
“那些田契中，便有那座宝山。”
……
高韦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甚至有些许惊悚。
“这……太子是何意？”
就算是用来向他们高家示好，高韦自认为他们的分量还远不到殷俶需要动用亡母遗产的地步。
他坐在原处思量许久，还是想不出缘由。
高年扶额一笑：“您不必再想什么原因，小玉不才，可为高大人解惑。”
他白净的手指，在烛光的影中轻巧点了两下，眸光幽幽：
“原因只一字。”
“情。”
“情?”
高韦茫然地看着儿子，高年叹一声，笑：
“太子对小玉现下的夫人，有情。”
“且……”
他并不敢将后语说尽。
他甚至想到，若是自个儿所想不错，太子定然有法子暗中探知自家内宅的情况。故而只敢深夜回来，寻了机会同高韦分说清楚。高韦又问了他些许事宜，见他形容狼狈，又有几分心疼：
“既然如此，也该早些知会我。今儿叫了热水好生洗洗，回院里寻个厢房睡下便是了。”
高年摆摆手道：“不妥，太子殿下的图谋我们不过是猜测，如今儿子的那位夫人又到底是为何而来，我们亦一无所知。此时与其在明处同其交锋，不若让儿子藏在暗处，静观其变，我们也好做出应对。”
高韦摸着胡子，不确定地询问着：“我们高家是世袭侯爵，丹书铁券在手，况且为父的根基也并不在京城，而在戍边的叶陵关。”
“若不是这些年少战事，我又年迈，陛下仁慈，允我回京于五军都督中领一营。只是高家到底根基尚浅，与京中勋贵并不亲近，也无甚势力。”
“若是太子殿下存了杀鸡儆猴的心思，当真……”
高年摸着下巴，神情很是肃穆。家与国，君与臣，在他们的心中从来都不是什么需要犹豫的选择题。
并非天生反贼，只是对于世袭权贵而言，本就是家族在前，君国在后，这是它们生存的道理。
高年之所以犹豫，是因为太子这一人，年纪轻轻，行事却诡谲多变，大开大合，看似没有章法，却处处暗藏玄机。
他不相信太子真的非要高家死不可，然而这桩赐婚又让他生出太多猜忌。
怎会有男人将自己有情的女子嫁作他人妇。
他因惧逃婚，在外忧思苦想数日，还是没能参破其中玄机，只好先回来。
“小玉，你作何想?”
高年狐狸般的眼眯起，烛火在那清透的眼底中摇曳成两团暖光，他薄唇勾着，脸上无半分忧惧：
“爹，事已至此，思虑过多并非破局之道。小玉想先躲藏在家中，先不与那位东宫来的‘夫人’直接打交道，暗中观察其行迹，借此来查探东宫的态度。若是先手却出来昏招，被看破虚实，反而不美。”
高韦点头：“既如此，便照你说的办。我去换一批家生子在院中伺候，不会露了你的行迹。”
其实这俩人一直是对抗路（哭），高年一直很聪明的[可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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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无情人（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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