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戏台前照例围满了人，今日是鬼戏的最后一场演出，镇民们热情不减，仍狂热地高声欢呼着。
今日上演的这一出是河伯献祭的续集——河伯娶亲。
欢快的锣鼓声中，两个小木偶从戏台两侧蹦蹦跳跳地上前。
其中一个小木偶问道：“你听说了吗？河伯爷爷要娶亲啦！”
“真的吗？真的吗？”另一个小木偶拍着巴掌，欢快地蹦跶起来。
突然，戏台两侧喷出水雾，八个穿着大红褂子的壮汉木偶抬着大红轿摇摇晃晃地出来。花轿放在戏台中央，一个壮汉上前掀开花轿帘子，腾地一声，一个笑眯眯的老河伯木偶蹦了出来，他穿得喜庆得很，头上戴着一个大红花，手里拿着一筐子喜糖。
得，李驰安心想，一把岁数了还想着娶亲。
“沈青冥，你出去了吗？”他轻声问道。
“出了。”沈青冥道。
就在半个时辰前，沈青冥便在研究自己所在的那间小屋了。如果他没猜错，这个屋子应该被设下了结界，可以屏蔽一切屋子内外的声响，但却仅限于此。如此他才可以化身一道鬼气穿墙而出，霜宝则是缩得极小从墙角那个小洞穿出。
屋子外面是一条长长的毫无光亮的廊道，廊道两侧有许多个关着沈青冥那样的小房间。
沈青冥一边走一边查看里面是否有人，意料之中，他在一个房间里发现了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尚且有生命体征，但是已经晕过去了，极其虚弱。
“李驰安。”沈青冥道，“找到一个活人。”
闻言，李驰安眉头紧皱，“能带出来吗？”
“不能。”沈青冥道。
戏台上河伯正在举行选亲仪式，他看上了一个如花似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女孩，两人和媒婆正有商有量地选婚期。
李驰安看着戏台上欢快热闹的画面，若有所思道：“先往里走吧。”
既然李福满能在七天后把人从房间里弄出来，那就一定能活着出来，只是他现在想不出用什么法子能悄无声息地把那小孩转移出来。
沈青冥又看了几眼那女孩，才继续前进。
这个廊道极其长，像是没有尽头似的，且愈往里走温度愈低，时不时还会从深处吹来一阵阵阴风，让人浑身止不住战栗。
突然，沈青冥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
“嗖！”
一支锋利的箭猛地从廊道深处直直朝他射了过来，沈青冥的头向一旁偏了下，箭堪堪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
下一秒，万箭齐发！
无数根箭没有间隙地朝他袭来，沈青冥身形一闪，侧肩斜掠，马尾翻飞间，三支利箭擦肩而过，消失在身后。
他来不及看那三支箭射向哪里，足尖点地的瞬间，又纵身腾空而起，箭簇擦着脚踝掠过，下一秒，他腰身猛折，后背几乎贴地，箭擦面而过。
沈青冥顺势倒下，翻滚而过，单掌拍地，七八支箭钉入距他咫尺间的地面。
一阵箭雨停下，沈青冥缓缓站定，接着向廊道深处走去。
李驰安这边，戏台上已然进行到了河伯裁制喜服的环节，因为当地人们的热情，河伯又白白得了一件喜服，下一个剧情就该是选花童了。
花童，即是这次被上天眷顾的幸运儿，神明会实现他们的愿望。
戏台上场景转换，龙凤翻飞，红绸幔帐，红烛通明，河伯穿着喜服领着同样喜庆打扮的新娘子走上台，二人热切地看着台下。
“选花童喽！”
此话一出，戏台下人头涌动，像被风吹拂的麦浪，不断起起伏伏。
所有的大人都把自家小孩高高举过头顶，渴望戏台上象征着神明的河伯能看自己一眼，像是捧起奇珍异宝又像是举起家中唯一的希望，仿佛这样做真的能让他们找到前往那天上的仙境的入口，若是他们知道那是恶魔的邀请，不知道还会不会愿意付出这种代价。
老河伯即将拉起他所选定的小孩，小孩满脸笑容地看着他，满心满眼都是期望。
李驰安不由得想起了清瑶，小孩想要的可能不过是几块糕点，一些玩具，但却是这样的结局。
他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挡在了两只即将相握的手之间，他转头对那小孩笑了笑，“小孩，换一个神明吧。这个不灵的。”
话音刚落下，他转头就搭上了老河伯那只苍白干枯的大手，河伯震惊且有点生气地看着他。
“选我吧。”李驰安对他道，“都握上了，不能反悔了。”
明明是木偶，但李驰安总觉得老河伯被他气的嘴角抽了抽，只能用力握着他的手，把他拉到台上。
河伯转头一看，更是晴天霹雳——新娘子牵上来的是“沈青冥”。
看着和自己同样材质的人，老河伯百感交集却不能在台上爆发出来，只能尴尬地笑笑看着台上这一大一小的两人。
看着他，李驰安几乎能想象出李福满被噎住的表情。
廊道内——
沈青冥走到了一个门前，他满是血污的手上拖着霜宝变成的骨鞭，顺着鞭子看过去便能看到地上无数条血痕，俨然昭示着一场恶战。
大约一炷香之前，沈青冥躲过了几阵箭雨后随之袭来的蛇群，那些蛇长什么样他没能细看，他只能大致扫一眼，确定了一下蛇的数量——上百只蜿蜒蠕动着东西虎视眈眈地看着送上门来的食物。
“嘶——”
一条碗口粗的毒蛇率先发难，蛇信吞吐之间，黑色身影如离弦之箭直逼沈青冥命门，沈青冥手腕一抖，“啪”得一声脆响，那毒蛇被击中头部，头颅爆裂，腥臭的血液溅在他脚边。
蛇群似乎被激怒，数十条毒蛇同时昂首，鳞片都在兴奋地颤抖，蓄势待发地紧盯着他。
沈青冥目光冷冽，手中的骨鞭刹那间就成了一把锋利的骨剑。
“嗖！嗖！嗖！”
三条毒蛇从不同方向袭来，沈青冥身形微转，向后退了一步，剑光闪过，三条蛇被拦腰斩断。
但是蛇群的数量远超想象，源源不断地有毒蛇从各种缝隙中钻出。
见状，沈青冥点了点握在手心中的蛇头，蛇头没有反应。
紧接着，蛇群一同袭来。
沈青冥轻声道：“还不醒吗？”
刹那间，骨剑变成了一条巨大的骨蛇挡在沈青冥身前，蛇群被震慑住了一瞬，但太久没有开过荤的**远大于了恐惧。
霜宝冲着它们大吼了一声，蛇群不退反进。
它无奈地回头看自己身后的主人，沈青冥冲它点了下头。
得到指令的霜宝也不含糊，张开深渊巨口，将最近的那一批蛇群一口吞下，霎那，蛇群在它嘴里爆裂开，化成一道道血雾。
见状，沈青冥无心看下去，转身继续前进。
霜宝只能绕着主人，解决一波又一波的蛇潮，吃到最后几波，如果蛇有表情的话，霜宝大概是极其痛苦地看着自己的主人。
几根蛇尾挂在它嘴边，吃不下了，实在是吃不下了。
沈青冥看了眼退的差不多的蛇群，对霜宝道：“回来吧。”
霜宝如释重负，将嘴里还没咀嚼完的蛇尾吐到一边，缩成合适大小，乖乖地缠到沈青冥手腕上了。
剩下的几根蛇不成气候，早早地跑了。
李驰安感受到鼻尖时不时传来的腥臭血腥味，忍不住开口询问沈青冥那边的情况，“你受伤了吗？”
“没有。”沈青冥道，“我发现一道门，怨气极重。”
李驰安道：“你小心。”
他正在被台上几个木偶姑娘打扮，既然是花童，那外表上也得是红红火火的。他的头上被簪满了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花朵，一块红布披在他肩上，腰上别了一个大红花。和他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还有一旁的小孩“沈青冥”，两人相视一眼，均是低下了头。
这打扮，李驰安实在不敢恭维。
下一场戏，就是河伯的婚礼了。
河伯与新娘走在前面，李驰安和“沈青冥”跟在后面，四个人绕着舞台转了一圈，新郎新娘拜过天地后，就算是礼成了。
就在众人以为戏即将散场之时，河伯却突然开口道：“今日是吾大喜的日子，天地神明同乐，于是想再造福一下众生！”
闻言，戏台下的镇民疯了似地欢呼。
“哎呀呀！这好呀！”
大伙儿都乐得合不拢嘴，又再一次抱起自己的小孩。
贼心不死，李驰安心道。
“诸位可还记得那对童男童女啊。”他挡在老河伯身前，朝台下人群道。
人群霎那间安静了几秒，他们不理解李驰安突然提那两名童子做什么？但也许是剧目的一部分，他们竟真认真思考了起来。
有人率先问了一声：“他们怎么了？！”
“他们啊……。”李驰安故作神秘道，“那两个童子啊昨日托梦告诉我，今日大凶，不适合成婚。”
河伯看不下去，跳出来制止道：“你为何蓄意破坏吾的婚宴？”
李驰安看着河伯，仿佛在透过他的眼睛看向他身后操纵之人，笑道：“我只是希望河伯您更好罢了，怎么算是破坏呢？”
河伯气得直接掏出了三叉戟，直朝李驰安刺去。
李驰安没想到他这么沉不住气，顺手拉下戏台梁子上的红绸，缠住那三叉戟用力一拉，老河伯竟凭空飞了起来，硬生生在镇民们头顶上转了个圈。
这一出，镇民们看的开心，竟高声喝彩。
老河伯飞了一圈落地后，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驰安见他安分了，便道：“今日河伯多劳累，大家若是想祈愿的话，便交由我吧。”
这下，人们不安分了，纷纷开始怀疑他说的话。
“大哥哥。”一个小女孩趴到戏台上，仰起头对李驰安说，“你真的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李驰安蹲下身子，笑道：“嗯……你的话应该可以吧。”
于是，小女孩十分爽快地把手中的纸条交到了他手中，“你要说话算话哦。”
李驰安摸了摸她的头，“当然，天神会听到你的祷告的。”
见状，孩子们也纷纷把手中的纸条交给他，孩子们的思想很简单，那一瞬间的快乐最重要，得知自己愿望即将实现，那便有好多好多快乐的理由了。
只是有些大人见李驰安如此，骂骂咧咧带着自己孩子走了。
李驰安将所有的小纸条整整齐齐叠好放在自己贴身衣袋里。
戏散场后，李福满气势汹汹地从后台走出，“我原见你是个道士，多是以礼相待，你为何次次不饶人，坏我好事？”
李驰安笑道：“大师误会了，我只是想凑个热闹！怎么就坏了您的好事了？”
“我看你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李福满道，“如此行事怕是不妥！”
李驰安忙拱手道，“你错怪我了，我真的只是好奇。”
李福满不满地“哼”了一声，转身去查看河伯木偶了。
“你找到了吗？”李驰安转身轻声道。
“开了。”耳边沈青冥的声音传来。
李驰安今晚的所有行为都是要拖住李福满给沈青冥争取更多的时间，听他这样说，稍稍松了口气，若是还没找到，怕是要跟李福满打一架了。
“那你……。”
话音未落，一阵剧痛从心口袭来，李驰安捂着胸口，疼得半跪在地。
“沈……。”
一句完整的话说不出，强烈的悲伤让李驰安难以抑制地流泪。
像是被利刺贯穿全身，每一伤处都在被虫蚁啃噬，又像是沉重的巨石压在身上，每一根骨头都要被压碎。
“你……在干嘛？”李驰安拼尽全力问道。
沈青冥同样痛得无法回答，痛苦来的太快，他甚至解除不了和李驰安的共感，他尽可能压制着痛苦，让李驰安好受一些。
李福满一回头就看到李驰安捂着胸口跪在地上，感到莫名其妙，“你没事吧？”
李驰安冲他摆了摆手。
李福满没那么好心，只是不想有人死在他的戏台上，见他还活着转头就接着收拾去了。
长久的疼痛后，李驰安才渐渐缓过气来，“沈青冥，你还活着吗？”
沈青冥没有回答他，但是下一秒，李驰安看到了他这一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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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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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分头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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