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源！通知指挥部！目标：城南老码头废弃的‘海丰’冷冻库！K7区鱼罐头堆放处！有夹层！立刻行动！快！”宋野君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颤抖，抱着陈谏的手臂收得更紧，“别睡！陈谏！坚持住！救护车！”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划破雨夜。急诊室门口，红灯刺目地亮着，像十五年前那晚医院走廊里的颜色。
宋野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湿透，沾满了陈谏的血污。他拒绝了同事递来的毛巾，只是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小张处理完现场赶来，看着宋野君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问：“宋队……您刚才真神了！怎么知道那冷冻库有夹层？”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说真的，头儿，您当初为啥干这行？苦得掉渣，玩命不说，还……”
宋野君没回头。喉结剧烈滚动，压下翻涌的铁锈味和那股遥远记忆里消毒水混杂致命寒流的气息。急诊室的红光与记忆中林国栋病房里监护仪刺耳的报警红光、以及急救室那象征死亡的红灯重叠在一起。
“为什么当警察？”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近乎自嘲的弧度，目光却锐利如刀，穿透急诊室的大门，投向城市深处那片被霓虹灯粉饰的黑暗，“因为欠了一条命。”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冻土里艰难掘出，浸满了无法洗刷的罪疚与一种被那场表彰扭曲的、却已深入骨髓的执念，“一条……好警察的命。一条……需要用一辈子去还，去证明自己‘配得上’这身警服，配得上……当年那枚勋章的命。”
他想起镁光灯下那滚烫的泪水，那淹没一切的掌声，那令人沉醉的“崇高”感。正是那份荒诞的“荣誉”，像一颗有毒的种子，在他迷茫的少年心中扎根、发芽，最终扭曲地长成了指向警徽的执念。
刺鼻的消毒水味浓得化不开，混杂着一种冰冷的、金属器械特有的气息。十二岁的宋野君，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条纹病号服，脸色蜡黄，正百无聊赖地靠在重症监护病房外的长椅上。
他是几天前因为急性肺炎被送进来的，隔壁床正好住着一位在执行任务中负伤昏迷的警察——林国栋。
病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小军偷偷瞄了一眼。林国栋躺在床上，身上连着好几根管子。
床边立着一个闪着冷光的金属架子，上面挂着几个输液袋。其中一个输液袋尤其特别：它被包裹在一个银色的、印着巨大雪花??标识和“低温保存”、“禁止接触空气”警告的隔热袋里。
一根细长的、似乎比普通输液管更粗也更冰冷的透明管子从袋子里延伸出来，连接在林国栋手臂的留置针上。旁边还有几袋普通的透明药液。
小军天性里的顽劣和好奇心在病中无聊的催化下膨胀了。他溜进病房，凑近那台冰冷的输液架。那个银色袋子里的东西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寒气。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根特殊的、连接银色袋子的输液管——冰凉刺骨！像摸到了一块冬天的铁。他像发现新玩具一样，觉得有趣极了。
一个恶作剧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他瞥了一眼门外，护士站暂时没人。他从口袋里摸出偷偷藏起来的、剪指甲用的小剪刀。
那冰冷的剪刀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他嘴角勾起一丝顽劣的笑意，对准那几根垂落的输液管，几乎是带着一种破坏的快感，“咔嚓”、“咔嚓”几下，干净利落地全部剪断了！
塑料管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几股无色透明的普通药液立刻从断口处汩汩涌出，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而最要命的是那根连接银色袋子的特殊输液管——在它被剪断的瞬间，一股肉眼可见的、带着森森寒气的、近乎乳白色的粘稠液体猛地从断口喷射出来！
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直接喷溅在林国栋裸露的手臂皮肤上！
“滋——！”
一阵极其轻微但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林国栋被喷溅到的皮肤瞬间变得惨白，紧接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骇人的青紫色！就像被急速冰冻！
与此同时，监护仪那原本平稳的嘀嗒声骤然变成了尖锐刺耳的、撕心裂肺的报警长鸣！
“滴滴滴滴——！！！”
林国栋原本昏迷的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一种被扼住咽喉般的、破碎而痛苦的“嗬…嗬…”抽气声！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嘴唇绀紫，整个人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病床上疯狂地、绝望地挣扎扭动！
小军吓傻了！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惊恐万状地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那喷射的寒流、可怕的报警声、林国栋扭曲抽搐的身体和濒死的窒息声……
巨大的恐惧像冰水一样将他从头浇到脚！他闯下了弥天大祸！会死人的！
怎么办？怎么办？！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混乱的恐惧。他看到那根被剪断的、还在不断涌出可怕寒流的特殊输液管，断口处那粘稠的白色液体正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周围迅速凝结起一小片白霜。
一个疯狂的想法冲昏了他的头脑——堵住它！把管子接回去！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手忙脚乱地抓起那根冰冷的、还在滴着致命液体的管子断口，完全忘记了那液体的危险！
他下意识地、狠狠地将那冰冷的塑料断口，朝着自己靠近手肘内侧、最粗最明显的静脉血管用力按了下去！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堵住那奔涌的寒流！
“呃啊——！”
一股无法形容的、钻心刺骨的剧痛瞬间从左臂炸开！那感觉不是被刺穿，而是被活生生塞进了一根冰锥！
极致的寒冷像无数根冰针，顺着血管疯狂地向心脏和全身蔓延！他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都要被冻僵了！
剧痛和极寒让他眼前一黑，惨叫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撞翻了旁边的椅子，发出巨大的声响。
“怎么了？！” “快来人啊！” 急促的脚步声和护士的惊呼声由远及近。
当医生护士冲进病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骇人的景象：
林国栋在床上痛苦抽搐，监护仪疯狂报警，手臂大片冻伤坏死。
宋野君瘫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左臂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手肘内侧赫然插着那根断裂的特殊输液管！管子末端还在极其缓慢地渗出一点粘稠的、带着寒气的液体。
他手臂被插入管子的地方，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青白色，并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散发出刺骨的寒意。
地上散落着被剪断的输液管和流淌的药液，还有那把小小的剪刀。
“快！快拔掉！低温药液外渗！这孩子手臂要废了！” 经验丰富的医生脸色大变，立刻冲上去，极其小心地拔掉小军手臂上的管子，但那可怕的冻伤已经形成。
“赵警官！快！肾上腺素！准备除颤！” 另一组医护人员扑向林国栋。
急救室里瞬间乱成一团。小军被抬上担架时，意识模糊，只看到林国栋那边亮起了刺目的红色抢救灯，耳边是各种仪器尖锐的啸叫和医护人员急促的呼喊。那红光，像血一样泼洒在他惊恐的视网膜上。
林国栋最终没能抢救回来。那份致命的低温药液（一种实验性靶向药物，需极低温保存和精密输注）的失控喷溅和直接接触，加上他原本的重伤，彻底摧毁了他的生命体征。
而小军（宋野君），因为误将低温药液直接注入血管，左前臂遭遇了极其严重的化学性冻伤和血管损伤。
虽然保住了手臂，但神经和肌肉受到了不可逆的损害，留下了永久的麻木、刺痛感，以及一道蜿蜒丑陋的、仿佛被冰霜撕裂过的疤痕。他成了这起“医疗事故”中唯一的“幸存者”和……“英雄”。
（回忆：表彰大会）
镁光灯如同密集的白色闪电，疯狂地闪烁、爆裂，将市第一医院礼堂的主席台照得亮如白昼，又瞬间将人的面孔淹没在刺目的光晕里。巨大的红色横幅高悬：“授予宋野君同学‘见义勇为先进个人’荣誉称号表彰大会”。
宋野君坐在轮椅上，被护士小心翼翼地推到了舞台中央。他穿着崭新的蓝白条病号服，外面象征性地披了一件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深色西装，显得更加瘦小单薄。
他的左小臂被厚厚的、雪白的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件不属于他的、僵硬的石膏模型，被僵硬地搁在轮椅扶手上。
绷带之下，是那道狰狞的冻伤疤痕和麻木的刺痛。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眼窝深陷，整个人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虚弱和惊魂未定的恍惚。
然而，当台下无数镜头如同黑洞洞的枪口般对准他时，一股无形的电流猛地击中了他！
他瘦弱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随即，那双原本因恐惧、后怕和深藏心底的巨大罪恶感而有些涣散的眼睛里，极其迅速地凝聚起一种……
混杂着巨大痛苦、残余的惊悸，以及某种被强压下去的、近乎悲壮的“坚强”！闪光灯下，这副表情被捕捉、放大，清晰地投射在主席台两侧巨大的屏幕上。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低低的、充满感动的赞叹。
“这孩子……受苦了……”
“看那眼神，多勇敢！小小年纪承受了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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