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雨丝裹着土腥气，把落霞村的土路泡成了浆糊。王老实的锄头陷进泥里时，他正骂骂咧咧地啐着唾沫——这片地邪门了，春上播的谷种只冒了点绿芽，如今翻土备耕，又像是撞上了块软乎乎的东西，锄头柄震得他虎口发麻。
“啥玩意儿？”他扒开湿泥，指腹突然触到片温热的肌理。那东西裹在黑泥里，露出的截面泛着乳白色的光，像块浸了油的猪油，表面布满细密的褶皱，指尖按下去竟微微发颤，仿佛有脉搏在底下跳。
“是太岁！”蹲在田埂上抽烟的张瓦匠突然喊了一声，手里的烟锅“当啷”掉在地上。他独臂的袖子空荡荡晃着，去年采石砸断的左臂还没好利索，“地脉里长的活物，动不得！”
王老实的手僵在半空。他爷活着时说过，太岁是山神爷的肉，见了要磕头，挖了要遭祸。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他慌忙用锄头往回盖土，可那东西的褶皱里嵌着些发黑的细毛，风一吹竟轻轻摆动，看得他后脖颈发紧。
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半晌就传遍了全村。货郎老顾背着担子经过田埂时，正撞见半村人围着那片地议论。他放下担子，铜铃在扁担上晃出细碎的响，笑眯眯地往人群里挤：“啥稀罕物？让我这走南闯北的也开开眼。”
老顾的货担里飘出股草药香，混着些胭脂水粉的甜气。他掀开盖布，露出里面码得整齐的针头线脑，最上层摆着个黑陶药罐，罐口用红布封着，红布上绣着朵褪色的牡丹。“看你们慌的，”他拿起个瓷瓶，倒出几粒褐色药丸，“这玩意儿我见过，书上叫‘肉芝’，是好药材，泡酒能安神。”
“安神？我看是索命！”村头的陈婆子拄着拐杖过来，裹脚布在泥里拖出两道痕，“十年前山崩，李老栓家的地也挖出过这东西，没过三天，他小子就死在山里了，浑身的血像被抽干了似的！”
人群顿时静了。王老实蹲在地上，手还在抖，突然觉得嗓子眼发苦，像是吞了口黄连。
......
春日宴散后，暖风里已带了几分夏初的燥意。林舟凉、袁多多、贺怀瑾与齐寒四人收拾好行囊，踏着渐浓的绿意往城外去。路过市集时，袁多多眼尖，指着街角的竹器摊嚷道：“那蓑衣看着结实，这阵子总下雨，得备上！”
几人索性在市集多转了转。林舟凉挑了几把油纸伞，齐寒买了些能快速充饥的干饼与腌菜，贺怀瑾则在药铺前驻足片刻，添了几味解瘴气的草药。袁多多抱着新得的竹编斗笠，边转边念叨：“听说千草崖那边湿气重，得多备点干爽的布条……” 细碎的叮嘱混着街市的喧闹，倒让这启程的路添了几分烟火气。
出城不过半日，天边便滚来层叠乌云，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下来。四人慌忙披上蓑衣、撑开油纸伞，可雨势来得又急又猛，顷刻间便连成白茫茫的雨幕，打湿了裤脚与行囊。
“先找个避雨的地儿！”贺怀瑾指着前方山腰的破庙，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赶。庙檐下刚歇了没多久，雨势稍缓，袁多多便急着赶路，谁知没走出三里地，乌云再度压顶，雨丝又密匝匝地缠上来，逼得他们只能躲进路边的山洞。
如此反复，走走停停。春日将尽的雨，总带着股黏腻的湿热，蓑衣下的衣衫湿了又半干，裤脚沾满泥点。可雨声里，倒多了些闲扯的功夫——袁多多抱怨斗笠挡视线，贺怀瑾笑着教他调整系带的法子，齐寒默默将烤干的饼分给出汗多的林舟凉。雨停时赶路，雨来时便围坐歇脚，听着洞外雨声淅沥，倒让这原本枯燥的行程，生出几分同甘共苦的默契来。
待雨又一次暂歇，袁多多望着远处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山，拍了拍林舟凉的肩：“你看，千草崖的影子都瞧见了，这雨再下，咱也能一脚跨过去！” 林舟凉抬头，果然望见云雾间若隐若现的崖壁轮廓，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些微弧度。
待雨停后，四人又再度踏上前行的旅途，袁多多站在一座山顶朝下望着：“各位，这都半个月了，咋们带的干粮也快要见底了，正巧前面有个村子，我们一起去看看，找村民们买些盘缠如何？顺便也能歇歇脚。”
这个提议立马就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说罢便朝着那个村子走去。
“那是落霞村，但这村子处在千草崖的背部，幼时师父曾带我再此落脚，但此后我便从未再踏足这里，正好此次可以去看看，万一可以采些不错的药材。”贺怀瑾自幼在这千草崖附近长大，来来回回也对这附近村子的方位熟悉了起来，这落霞村时常被雾气笼罩，平时来来往往的人也较少。
越靠近村子，空气里越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滞涩。村口的老槐树枝桠歪扭，新抽的绿芽蔫蔫地垂着，连鸡鸣狗吠都绝了迹，只有风卷着枯叶在空荡的土路上打旋，衬得这村子像口沉寂多年的枯井。
“奇了怪了，大白天的，咋连个人影都没？”袁多多攥着流云剑的剑柄，脚步放轻了些。几人挨家挨户望去，土坯墙围着的院落里，柴门大多虚掩着，却不见半分动静，只有晾晒的衣物在绳上孤零零晃悠，像是被主人匆忙遗忘。
贺怀瑾指了指不远处一间亮着微光的屋子：“那屋有动静，去问问。”
走近了才发现，窗纸被人从里面糊得极厚，只留一道细缝透气。林舟凉抬手轻叩窗棂，“老乡，我们路过此地，想借些盘缠，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屋内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窗缝里慢慢挤出半张脸——是个面色蜡黄的汉子，眼窝深陷，瞳孔缩得紧紧的，只有一只胳膊，像惊弓之鸟般盯着他们，那人是村里的张瓦匠。
“盘缠？没有没有！”汉子声音发颤，手在窗后使劲摇着，“你们快走吧！这村子……这村子不能待！”
袁多多忍不住追问：“到底咋了？人都去哪了？”
汉子喉结滚动，眼神瞟向村西头王老实家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不干净的东西，这村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挖出了太岁，大家都要倒霉啦！前几日挖出太岁的王老实从前日便病了，他那一家人也变得神神叨叨的。”他说着，牙齿打颤，“现在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太阳不落山就不敢点灯，你们快离开，别惹祸上身！”
话音未落，张瓦匠“嗖”地缩了回去，紧接着传来插门闩的声响，再叫，便只剩死寂。
几人面面相觑，袁多多皱起眉：“不干净的东西？太岁？这世上哪有这种玄乎的说法？”贺怀瑾却望着村西头那片被雾气笼罩的林子，沉声道：“宁可信其有，这村子的古怪，恐怕不止这一点，太岁头上动土，这是老话啦。”
风穿过空巷，带着潮湿的凉意，吹得人后颈发毛。林舟凉攥紧了袖中的铁剑，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门窗，总觉得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正悄悄窥视着他们。
“哼，小爷我才不信这奇怪的事情，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这种玄乎的东西，我看啊，肯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看我将这人揪出来！”
袁多多转头再次敲响了张瓦匠的门，敲了好一阵他才跑来开门：“各位大哥，你们到底要干嘛啊？这村里实在不干净，你们不怕我还害怕呢！快走快走，别逼我发火听到没。”
眼看张瓦匠欲要关门，袁多多立马伸手抵着门，那男子眼看关不上门急得快要跳起来了。
“你别怕，我是刑探，我们几人都会武功，这太岁之事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你把你知晓的全告诉我们，就算是真正的太岁显灵，我们也将这太岁除掉，我们洪行堂将安定还给村民！”
“你们，你们是刑探？这，不是这......”张瓦匠扶着门结结巴巴不知说什么是好，眼神不停地在他们四人身上盘旋，“哎呀，行吧，要是你这个小兄弟没有破了这案子，我定要去告你一告！”
几人一同回了屋内，只见屋里只有一位小女孩，大约有七八岁的模样，正抱着碗喝汤。
“大哥，您贵姓啊？”
“我没有名字，大家都叫我张瓦匠，你们也这样叫就成。”
“张大哥，我们几人还未吃晚饭，不知口否给我们盛一些粥？我们可以给您银子的。”林舟凉出声询问。
张瓦匠摆摆手，还给几人找出几个馒头。
“这太岁啊，是在三天前被王老实在地里挖出来的，大家都传挖出太岁会被诅咒，凡是看到的都会倒大霉啊！这不是嘛，王老实当天晚上就病倒了，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病，他婆娘也疯疯癫癫的，每天晚上都吱吱呀呀唱歌，那叫一个难听......”
还未等张瓦匠说完这句话，一阵女声就传来了，她在说什么几人都没有听清，只觉得又难听又恐怖。
“你们听听，这已经是第三晚了，你们说，这婆娘不会被太岁上身了吧？”张瓦匠眼里满是嫌弃和恐惧，袁多多摆摆手，他定是不信的，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王老实的家在哪里？那块太岁又现在何处？”齐寒问到。
“哎呀，我可是不敢出去，你们顺着这歌声寻去吧，这婆娘的鬼哭狼嚎还要又好一阵才停呢，那太岁当天挖出了就被重新埋进去了，那片地就在王老实家面前。”
张瓦匠又向他们说了一些村里关于太岁的流言，待几人吃完饭后，便起身朝着王老实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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