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愈发绵密，将天地间织成一张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网。柳依依撑着那把略显破旧的油纸伞，脚步虚浮地离开了“巧针阁”。
身后的绣坊，曾是她的一方天地，是她自信与价值的所在。但此刻，那里只余下冰冷的绣架、被血污了的鸳鸯，以及无孔不入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桥上那一幕，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烫印在她的脑海里，反复灼烧着她本就敏感脆弱的心神。
她沿着湿滑的河岸漫无目的地走着。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光可鉴人，倒映出她模糊而孤单的身影，以及头顶那把隔绝了雨丝，却隔绝不了世间冷眼的旧伞。河水因为降雨而变得有些浑浊湍急，哗啦啦地流淌着，像是在急切地奔向某个远方，全然不顾岸上人的踌躇与徘徊。
街上的行人稀少，偶有几个也是行色匆匆，裹紧了衣衫埋头赶路，无人留意这个失魂落魄的绣娘。两旁店铺里透出的温暖灯火，伙计招揽生意的热情吆喝，都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而喧闹的世界，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冷的屏障。
“心灵手巧，胜却世间万千粉黛……”“可惜模样只是清秀……”“终究是配不上陈秀才了……”“知府千金……那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那些声音，陈瑜过去的温言软语，街坊的窃窃私语，夹杂着李玉茹银铃般的笑声，像一群嗡嗡作响的毒蜂，在她耳边盘旋不去，啃噬着她的理智。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手所及，是微凉的、细腻的皮肤，但也是平凡的、毫无特色的线条。这张脸，看了十几年，从未像此刻这般让她感到厌恶和……绝望。它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将她与她渴望的、本该属于她的温暖彻底隔绝。
美貌……难道真的如此重要吗？重要到可以轻易抹杀多年的情谊，重要到可以否定她所有的努力与价值？
泪水混杂着冰凉的雨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愿在人前失态，慌忙低下头，加快了脚步，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心碎的现实，逃到一个没有比较、没有评判、没有刺眼笑容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她偏离了平日回家的熟悉路径，拐进了一条狭窄僻静的深巷。这条巷子她平日绝不会走，印象中似乎只是连接两条主街的、少有人迹的捷径，阴暗且潮湿。
巷子两旁是高耸的、年久失修的粉墙，墙面爬满了深绿色的青苔，在雨水的浸润下显得愈发暗沉湿滑。瓦檐上的积水汇成细流，滴滴答答地落下，在巷子深处的积水洼里敲打出空洞而寂寥的回响。这里的空气似乎也更冷一些，弥漫着一股陈旧木材和潮湿石头混合的气息。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心生怯意，想要退出去。但身后主街上传来的、哪怕模糊不清的市井喧嚣，此刻却像是一种讽刺的逼迫，推着她不得不继续往这幽暗深处走去。
就在她犹豫不决之时，一股极淡却异常独特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钻入她的鼻尖。
那是一种墨香。
却又绝非寻常书斋里墨锭研磨后产生的烟燥之气。这股墨香极其冷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香，似有兰芷之幽，又似寒梅之冽，清冷孤傲，仿佛不属于这烟火人间。在这潮湿阴冷的雨巷里，这股异香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吸引力。
柳依依停下脚步，有些恍惚地深吸了一口气。那冷香入肺，竟让她纷乱躁动的心绪奇异地平复了一丝丝，像是灼热的痛楚被稍稍冷却。但同时，一种更深沉的好奇与迷茫也随之升起。
这僻静陋巷，怎会有如此雅致的墨香？莫非是哪位避世的高人隐士在此居住？
鬼使神差地，她被这股异香牵引着，像是被一根无形的丝线拉扯，一步一步地向巷子更深处走去。脚下的青石板越发凹凸不平，积水也更深，她却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被那缕愈发清晰的冷香所吸引。
巷底渐近，光线愈发晦暗。终于，她在巷子尽头看到了一家店铺。
那店铺极其不起眼，门面窄小，仿佛只是两堵高墙之间勉强挤出的一点空间。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得发黑的木匾，匾上以一种极其古怪、似乎从未见过的笔法写着四个字——“颜氏画坊”。
那字迹并非雕刻，也非寻常笔墨书写，倒像是用某种流动的金属熔铸而成，笔画蜿蜒盘曲，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隐隐给人一种它们在极其缓慢地流动、变化的错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异感。店铺的木门老旧，漆皮剥落，虚掩着一条缝隙，那奇异的冷香正是从门内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
柳依依站在门前，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强烈的悸动与不安。理智告诉她，这地方透着古怪，绝非寻常所在，应当立刻转身离开。但另一种更深沉的、源于内心极度渴望改变现状的冲动，却牢牢地钉住了她的双脚。
或许……这里有什么不一样呢？或许……是某种转机？
她想起镇上一些古老的传说，关于深巷里隐藏的精怪店铺，实现愿望，却也索取代价……她一向只当是故事听，此刻却心跳如鼓。
犹豫再三，那桥上的画面再次刺痛她的眼，指腹的针孔似乎也重新灼痛起来。一股破罐破摔的勇气，或者说绝望，猛地攫住了她。
她深吸一口那冷冽的墨香，像是要汲取某种力量，然后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仿佛通往未知世界的门。
“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雨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内景象，映入眼帘，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瞳孔微微放大。
门内并非想象中逼仄阴暗的空间，反而比外面看起来要深邃许多。光线昏暗，却并非来自烛火油灯，而是源自四壁上悬挂的一幅幅画作。
那些画上，画的并非寻常的山水虫鱼、梅兰竹菊，而尽是一幅幅美人图。
或立或坐，或笑或颦，或抚琴或拈花，女子们各具风情，千娇百媚。有的娇艳欲滴如盛放牡丹，有的清冷出尘似空谷幽兰，有的端庄娴雅宛若大家闺秀，有的妩媚风流仿佛异域仙姬……无一不美得惊心动魄，超越了凡人想象的极致。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些画中美人的眼睛。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那一双双眸子都仿佛正穿透薄薄的画纸，静静地、深邃地凝视着贸然闯入的来访者。眼神各异，有的含情脉脉，有的顾盼生辉，有的带着淡淡哀愁，有的则是一片空茫，但都逼真得令人毛骨悚然，仿佛画中禁锢的不是颜料色彩，而是真实的灵魂。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冷冽的墨香，愈发浓郁。
店铺中央，一个身着素雅青衣的男子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前，微微倾身，似乎正在作画。他身姿挺拔如松，肩背线条流畅而略显清瘦，仅一个背影，便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与寂寥之感，与这满室诡异的美人图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门口的响动恍若未闻。执笔的右手稳定而优雅，笔尖饱蘸了某种在昏暗中依然闪烁着细微莹光的、如同液态宝石般的奇异颜料，正全神贯注地，细细勾勒着画中美人那微微上挑的、含情脉脉的眼角。
笔尖落下之处，竟似有点点微不可查的星芒闪烁，旋即没入画纸之中。
柳依依僵立在门口，手中的油纸伞滴下的水珠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渍。她被这超乎想象的、美丽又诡异无比的场景彻底震慑住了，心脏砰砰狂跳，既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又被一种无法言喻的、妖异的美所吸引，挪不开脚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以及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案前的男子似乎终于完成了最后一笔。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放下了手中那支造型奇古的画笔。
然后，他转过身来。
柳依依的呼吸，在这一刹那，彻底停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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