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那转身的瞬间拉长、凝固。
柳依依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出那青衣男子的面容。刹那间，她只觉得周遭一切——阴冷的雨巷、诡异的画作、甚至自己那颗仍在狂跳的心——都骤然褪色、模糊、远去，仿佛被投入水中的墨迹，氤氲消散。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张脸。
那是一张难以用世间任何辞藻来形容的脸。
俊美无俦？倾国倾城？这些词语都显得如此苍白贫瘠，根本无法承载其万分之一的神韵。他的五官轮廓仿佛并非天地生成，而是由最苛刻的神祇手持最精巧的刻刀，于亿万年的光阴中，一丝一毫，精心雕琢而成。每一处线条都完美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浓艳，少一分则寡淡。
肤色是冷调的白皙，近乎透明，隐隐可见其下淡青色的血管，却并非病态，反而更添一种非人的、冰雕玉琢般的精致感。鼻梁高挺，唇形薄而线条分明，颜色是极淡的绯色，如同初春最早绽放的那一瓣樱花。
然而，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
深邃如同亘古不变的寒潭，又似蕴藏着整片寂寥的星空。眸色是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琥珀色，本该是温暖的色调，内里却是一片空茫的冷寂，无波无澜，无悲无喜。被他注视着，柳依依感觉自己仿佛不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被摆放在案上、等待估价的物品，一件……尚未完成的画作。那目光里没有丝毫审视的意味，没有好奇，没有惊艳，没有厌恶，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冷酷的评估。
这目光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柳依依初见其容貌时那瞬间的惊艳与窒息感，让她猛地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惊醒过来，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急速攀升。
她意识到自己的唐突与失态，脸颊后知后觉地迅速烧灼起来，心脏在短暂的停滞后，以更剧烈的势头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胸腔。她慌忙低下头，不敢再与那双洞悉一切却又空洞无比的眼睛对视，声音因紧张和羞愧而变得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
“对、对不起……我…我迷路了，是被…是被墨香引来……打扰了先生，我、我这就走……”
她语无伦次，下意识地就想转身逃离这个让她感到无比压迫和诡异的地方。
“你的心，很乱。”
清冷的声音响起，如同冰珠落玉盘，打断了她的慌乱，也定住了她欲要逃离的脚步。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下雨了”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
柳依依猛地抬头，再次撞入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心中骇然巨震！他……他怎么知道？
“为情所困？为貌所卑？”
紧接着的两句，更是如同两支淬了冰的利箭，精准无比地射穿了她所有脆弱的伪装，将她内心深处最不堪、最羞于启齿的秘密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这昏暗的光线下，无所遁形！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平凡无奇、甚至因为冒雨行走而显得有些狼狈的脸颊。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委屈、酸楚和被人看穿一切的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勉强维持的镇定。眼圈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温热的泪水迅速积聚，视线再次变得模糊。
她的一切挣扎，一切痛苦，在这个神秘的画师面前，仿佛都是透明可见的。她像一个被剥光了所有衣衫的孩子，站在寒冷的北风里，瑟瑟发抖，羞耻而又无助。
颜知对她骤然崩溃的情绪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毫不在意。他步履从容地踱步到墙边，那里悬着一面样式格外古拙的铜镜。镜边缘铭刻的奇异纹路比店铺牌匾上的更加复杂深奥，似鸟非鸟，似云非云，缓缓流转，透着一股苍茫古老的气息。镜面却不像寻常铜镜那般光亮，反而笼罩着一层看不真切的、如水波般微微荡漾的薄雾，无法清晰映照出人影。
他伸出修长如玉、骨节分明的手指，极其随意地，轻轻拂过那朦胧的镜面。指尖过处，那层薄雾似乎波动了一下，隐约有什么景象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皮相，”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在阐述一个最浅显不过的道理，“不过是一张画纸。”
他转过身，那双冰冷的琥珀色眸子再次落在柳依依脸上，像是在评估一块待琢的璞玉，或者……一张待画的素绢。
“喜怒哀乐，贪嗔痴怨，画上去便是了。”他的语气淡漠得令人心寒，仿佛在谈论的并非人的容颜情感，而是画板上可以随意涂抹的颜料，“你若愿意，我可为你绘就倾城之貌。”
柳依依猛地抬头，泪水还挂在睫毛上，眼中却已充满了极度的难以置信与一丝……被巨大诱惑骤然击中的茫然。
倾……倾城之貌？
她几乎怀疑自己因为心神激荡而出现了幻听。
“为期七日。”颜知补充道，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仿佛给出的不是一个惊世骇俗的承诺，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巨大的震惊过后，残存的理智艰难地挣扎着浮出水面。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她懂。如此逆天改换容颜的手段，岂会没有代价？而且，代价必然极其高昂。
她声音干涩，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几乎是凭借着本能问道：“代价……代价呢？”
颜知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那并非笑容，其中没有任何暖意，反而像锋利的刀片划过冰面，留下极淡却冰冷的痕迹。
“代价是……”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柳依依那双手——那双因长年累月穿针引线、捻丝理线而指腹略显粗糙，却依旧纤细灵巧，此刻正紧张地绞在一起的手。
“你最珍贵的东西。”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她的手上，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如锤，砸在柳依依心上。
“比如，你那身……还不错的绣艺天赋。”
绣艺天赋！
这五个字，如同五道凭空炸响的惊雷，狠狠劈在柳依依的头顶！她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将双手藏到身后，仿佛那样就能守护住自己视若生命的珍宝。
那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从小到大，熬红了眼睛，磨破了指尖，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骄傲！是构成“柳依依”这个人的核心之一，是她区别于镇上其他姑娘最鲜明的印记，是她即使在失去陈瑜关注后，唯一能紧紧抓住、证明自己价值的东西！
用这个……去换七天的虚妄美貌？
值得吗？疯了不成？！
她的理智在疯狂地呐喊、阻止。但她的眼前，却不受控制地再次闪过桥上的那一幕——陈瑜看着李玉茹时那惊艳痴迷的眼神；闪过铜镜里自己那张寡淡无奇、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脸；闪过街坊邻里那些或惋惜或轻蔑的议论……
一股极其猛烈的不甘和绝望，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燃，轰然爆发！瞬间冲垮了她所有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
如果从未拥有过选择，或许她还能抱着那点可怜的骄傲，安然接受这注定的平凡，守着绣架过完余生。可一旦“改变”的可能就如此**裸、如此诱人地摆在面前，那份对“被爱”、“被注视”、“被认可”的渴望，便如同最毒的藤蔓，疯狂地滋长蔓延，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也让她豁出一切！
她想要那张脸！哪怕只有七天！哪怕只是虚假的幻梦！她想要站在桥上，站在陈瑜面前，让他也用那种惊艳的、痴迷的目光看着自己！她想要撕碎那些“配不上”的议论！
一种近乎堕落的快感与破釜沉舟的决绝，攫住了她。
“好！”这个字几乎是从她的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却又异常清晰、决绝，“我换！”
颜知琥珀色的眼眸中，似乎连一丝一毫的意外或波动都没有。仿佛她的这个答案，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是他亲手引导而至。他微微颔首，示意她坐到铜镜前那张看起来同样古旧的梨花木椅子上。
“闭眼。”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柳依依依言，僵硬地坐下，缓缓闭上了双眼。视觉被剥夺后，其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她能感觉到颜知靠近了，带来一股更加浓郁的、冷冽的异香，几乎要将她包裹。微凉的笔尖蘸取了某种奇特的、带着清冽气息的颜料，轻柔地、却又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精准，落在了她的额头、眉骨、眼睑、脸颊、鼻梁、唇瓣……
那感觉奇异非常，并非疼痛，而是一种细微的、冰凉的触感，仿佛早春的雪花一片片落在皮肤上，瞬间融化，渗入肌理。又似有无数只冰冷的、极其细微的小虫，正顺着笔尖的轨迹，在她皮下游走、勾勒、重塑。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颊的骨骼似乎在微微发热、发胀，进行着某种不可思议的调整与变化。
过程中，她的心狂跳得几乎要跃出喉咙，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对改变的期待，以及一种深深的、自我毁灭般的堕落感。她紧紧攥着藏在袖中的双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确认这一切并非梦境。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漫长的一生。
终于，那冰凉的笔尖离开了她的皮肤。
“可以了。”
颜知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宣告一个仪式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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