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嘉树站在海德堡机场的出口，盲杖敲在陌生的地砖上，发出与Perkins中心完全不同的回音。
空气里飘着咖啡和柴油的味道，耳边是德语广播的机械女声，他听不懂，但能感觉到周围人匆忙的脚步声——比波士顿的更急促，像某种隐形的推挤。
他攥紧那张皱巴巴的地址纸条，上面是顾栖川潦草的盲文：「实验室在北区，红色砖楼，门口有风铃。」
可海德堡的风太多了，风铃的声音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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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走错路后，阮嘉树的耐心耗尽。他摸到路边长椅坐下，盲杖横在膝上，像把出鞘的剑。
"Hilfe?"一个老太太的声音靠近，德语口音很重。
阮嘉树摇头："English?"
"Ah, American!"老太太切换成生硬的英语，"Lost?"
"Looking for someone."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顾栖川的照片——那是从Perkins档案室偷出来的证件照，边角已经磨得起毛。
"Ah! Der hübsche Junge!"老太太突然兴奋起来，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Music! Always music!"
她拽起阮嘉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阮嘉树被迫跟上，盲杖急促地敲击地面，试图在陌生的街道上建立新的坐标。
转过三个弯后，空气突然变了——咖啡味被消毒水取代，脚步声变得稀疏，然后是风铃声。不是Perkins那种温柔的铜铃，而是金属片碰撞的清脆声响，像手术器械的轻击。
"Here."老太太把他的手按在某个门铃上，"Good luck!"
阮嘉树还没来得及道谢，门就开了。
"Verzeihung, wir haben heute keine Besucherzeit."（抱歉，今天不开放参观。）
冷冽的男声，不是顾栖川。
阮嘉树喉结滚动："I'm looking for Gu Qichuan."
沉默。
然后是一声叹息："Komm rein."（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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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比想象中冷。
阮嘉树的盲杖敲在瓷砖地上，回声尖锐得像医疗仪器报警。带路的人——Dr. Sch?fer，他后来才知道——脚步很快，仿佛急着摆脱这个不速之客。
"Gene therapy trial requires absolute isolation," Dr. Sch?fer的英语带着德语腔，"No visitors, no calls, nothing."
"Then why did he leave this?"阮嘉树掏出那张车票。
又是一阵沉默。阮嘉树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键盘敲击。
"Room 407." Dr. Sch?fer最终说，"But he's not... not the same anymore."
电梯上升的失重感让阮嘉树胃部紧缩。四楼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风从缝隙中漏出，带着某种熟悉的松香味。
他推开门。
"Wer ist da?"（谁在那里？）
阮嘉树的血液凝固了。
是顾栖川的声音，却又不是——像隔着厚重的毛玻璃，每个词都裹着模糊的毛边。
病床在房间中央，医疗器械的滴答声如同倒计时。阮嘉树的盲杖碰到床脚金属杆，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阮嘉树？"
这次是中文。语调怪异，像初学者在模仿发音。
阮嘉树的手指碰到床沿，慢慢上移——输液管、心电图贴片、嶙峋的锁骨，最后是脸。
顾栖川的脸。
但触感全变了。原本清晰的轮廓现在被某种植入装置打断，耳后新增的金属片冰凉刺骨，像某种外骨骼生物。
"治疗……怎么样？"阮嘉树问，声音干涩。
顾栖川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发疼。他的掌心有新的疤痕，粗糙得像砂纸。
"听我说，"顾栖川的呼吸喷在他耳畔，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基因治疗是骗局。他们不是在修复听神经，是在重写它——"
门突然被推开。
"Herr Gu, es ist Zeit für Ihre Medikamente."（顾先生，该吃药了。）
阮嘉树被护士拉开时，顾栖川在他掌心飞快地划了个符号——不是标准触觉手语，而是他们自创的那个。
「你很烦，但我不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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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长椅上，阮嘉树数着秒针走动。
Dr. Sch?fer的声音从头顶落下："The implant needs time to integrate with his nervous system. Mood swings are normal."
"什么时候能恢复？"
"Maybe never." 医生停顿了一下，"The virus altered his auditory cortex. He may always hear... differently now."
阮嘉树摸到口袋里的风铃。金属片在指间轻颤，像某种求救信号。
他突然明白了顾栖川日记里那句话——
「如果基因治疗失败，至少我记住了他虎口疤痕的触感。」
有些联结，不需要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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