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洁最终还是被程序押上了车，带他回了自己家。
进门之后，章洁拿出出差时从酒店带回的一次性拖鞋，示意程序换上。程序观察着她的一室户，记下房间的布局。
少爷跑出来，对着章洁喵喵叫，看到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立马转头跑回去钻入沙发底下，躲起来就算了，还继续在沙发下呜呜叫，掩耳盗铃。
“你去哪？”
“添粮，换水，铲屎，每日必修课。”
“你去沙发躺会儿，我来。”
章洁懒得和他争，躺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收拾。少爷从沙发下伸出头观察着，然后飞快地抓着章洁的裤子爬上来，缩在章洁和沙发角之间，调成飞机耳，眼珠子随着程序的动作转来转去。
程序做完一切，看着沙发上的一人一猫，对上她的眼神，“冰箱里有鸡蛋吧？给你炖个鸡蛋羹，补充点蛋白质，你这状态不吃点东西不行。”
章洁看着他往厨房走去，利落的干起了活，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程序，聊聊吧，或者我说你听着，事情总要说开，你说我欠你一个解释，其实我也欠自己一个解释。”
程序飞快地看了她一眼，手上动作不停，“你说，我听着。”
“我从出生就不受欢迎，我大伯有两个儿子，因为爷爷奶奶的区别对待，我爸妈受尽欺负。我妈生我伤了身体，试了很多办法都没能再次怀孕，他俩将怨恨撒在我身上，在我很小的时候，外出打工，把我留下，当我不存在。”
章洁陷入回忆里，“我五岁的时候，大伯母嫌我累赘，带我去城里赶集，把我丢了。我站在大街上，惶恐害怕，嚎啕大哭。可我越哭越有人来摸我，我没地方躲，直到你爸出现，把我带去派出所。程序，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从小就长得好看，你爸让你带我玩，可你不理我。我想，我那个时候就喜欢你，你是救命恩人的孩子。”
“我在派出所呆了两天一夜吧，记不太清了，总之呆了很久，久到警察都烦了，最后是姑姑把我接走了。从那以后，我就一直留在城里，呆在姑姑身边。我姑父大我姑姑挺多的，他当兵的时候少了一条腿，部队给了他补偿金，在县城给他一套房子并且安排了工作。我爷爷奶奶收了彩礼，把姑姑嫁到了城里，他们结婚好几年，一直没孩子。”
“我姑姑没有读过书，但是很能干，姑父上班，她就去摆摊卖饭。冬天卖油饼和八宝粥，夏天卖凉皮凉面，我就帮忙收碗洗碗擦桌子，你最爱吃我姑姑做的油饼。”
“姑姑一直想给我找学上，过年的时候，姑姑姑父带我回爷爷奶奶家，让我爸妈出学费，我听着大人争吵，才知道我只是个引孩子的工具。回城里之后，姑父去找你爸爸帮忙，我上了半年学前班，之后姑姑独自回了老家一趟，我顺利读了一年级，往后，再也没回过老家。”
“上小学和上学前班一样，姑姑只接送过两次就让我自己或者和同学一起上下学。一年级寒假的时候，姑姑肚子里有孩子了，我感到害怕但是不知道害怕什么，每天放了学，就更勤快地帮忙。姑姑生完我表弟没多久就接着出摊，姑父怕我姑姑太累就会来接我们，提早收摊。”
“上二年级时，有次放学下雨，我赶到摊子上的时候，姑姑在支雨棚，表弟在小推车里哭，客人在摊子前催。我背着书包给客人打饭，收碗，擦桌子，洗碗。过了忙点，我趴在桌子上一边写作业，一边晃着小推车哄我表弟。那天，姑姑走过来摸着我的头告诉我，她会想办法供我读书，让我好好学习，我记住了。”
“初二的时候，我开始发育了，姑姑手缝了一个窗帘，在家里的小卧室隔出一个专属于我的空间。那年暑假，北京奥运，姑姑盘下了一个门面，终于不用风吹雨淋了。姑父给家里装了空调，我和姑姑一家看比赛，吹空调，吃冷饮，一切是那么平静又美好。”
“也是那年暑假，我和姑姑在店里准备打烊，一对男女吃完凉皮过来结账，钱还没收，那男人飞快地摸了我的胸还想摸我的屁股，我打掉他的手往姑姑那边躲。姑姑把我护在身后，拿着拖把呵斥他，他肆无忌惮地脱掉上衣光着膀子耍流氓，跟他一起来的女人摔着碗骂我狐狸精。正好我姑父带着弟弟来接我们，看到那副景象，我弟像颗炮弹一样冲过去打人，我姑父支着一条腿挥舞着拐杖。隔壁商铺的阿姨报了警，出警的是王叔叔，把所有人叫去派出所，给我们主持了公道。”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第二天我去店里，发现整条街上的叔叔阿姨，看我的眼神都有点奇怪。从那以后，姑姑只让我在傍晚最忙的时候去，忙完就回家换姑父和弟弟。上了初三开始晚自习，我再也没去过店里。只有我知道，那时的我彻底变了，觉醒了一种感知陌生人恶意的本能，越来越敏感，也越来越沉默。”
“再后来，我们就熟悉了，同一所高中，同一个班级，三年同学。姑姑给我买了自行车，上学的日子里，我们每天在十字路口聚散，骑着车子沿着护城河，走过闸门桥。我和你一同看过春天的杨柳，淋过夏日的阵雨，吹过秋日的晚风，摔在冬天的雪里。我性格过于安静，学习相对独立，又是走读，整个高中，除了你，我没什么朋友，也给老师留不下印象。”
“每个假期，如果不是你，我只会在家学习和打扫卫生。你带着我去医院顶楼放风筝，去派出所备勤室看生小猫，去你外公家给画眉洗澡，到花鸟市场逛上一整天。县里每年集会，我们去骑骆驼，看猴子，逗小狗，套圈，你每次只买五个圈，前三个套玩偶，第四个总是扔飞，最后才去套兔子或金鱼。程序，你从小就是这样，干干净净，温柔内敛，聪明善良。长辈之间客套，让你照顾我，你明明不愿意却也照做，你甚至可以带我弟弟去打球，陪我去网吧。我一直知道，你对动物有特别的热爱。翅膀骨折的鸟掉在医院顶楼，你没有救活它。你把猫养在派出所，最终带它们绝育。你把打架输了的流浪狗带到畜牧站治伤，最后送去你乡下奶奶家。集会上套来的兔子和金鱼，你都带去了花鸟市场，所有玩偶，送给同学朋友。程序，认识你的女孩，很难不爱上你。”
程序关了火，端着炖好的鸡蛋羹走过来放在茶几上，坐到章洁旁边扶起她，把勺子塞进她手里，头也不抬，没有情绪，也不看她，“那你呢，你爱我吗？如果爱我，为什么丢下我？”
章洁吃了两口鸡蛋羹，流下眼泪，“程序，我真的爱你，爱到怕你抛弃我。”
她用进食平复自己的情绪，一碗鸡蛋羹，很快见了底。她缓缓倒向沙发靠背，看着天花板，接着说道，“阿序，你还记得吗，我们确认关系的那天。高考结束，离校之前，同学聚会。我们半路从KTV溜出来，你给班长发短信说送我回家，却领着我沿着护城河转圈圈。你突然拉着我的手坐下来，手心出汗也不松开。你脊背挺得直直的，不说话却不停地吞口水，喉结滚动，盯着水面，你是不是知道我在看你？你骗我说看到一条大鱼，我扭头去看的时候你却转头看着我，你说你喜欢我，能不能做你女朋友。”
程序和章洁一起笑了，沙发抖动，少爷被晃醒，从沙发角站起来，踩着章洁，走到程序腿上，看了他一会儿，调个头趴下。
“我转过头看着你，天快要全黑了，你的眼睛却像照亮我人生的路灯。我只说了好，你开心地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阿序，十八年了，第一次有人全心全意地爱着我。我们在河边被蚊子咬了一身包，你带我去医院，找你妈妈拿了碘伏和药水，跑去顶楼看星星。我们在那里第一次接吻，我的初吻。我全身僵得像木头，呆呆地不敢动，等着你的动作。你的脸慢慢靠近，我们鼻尖碰到了，你霸道地转我的头，嘴唇印上来。湿湿的，软软的。我快不能呼吸了，你还不放过我，我睁开眼睛瞪着你，看到你眼里的笑。你松开我还说我笨，不会换气。阿序，其实你也不会吧？那时候你害羞得转身，背靠着围栏，头转向另一边，我都看到了，你在偷偷地喘气。”
程序坐在沙发上，手顺着猫毛，陷在回忆里，只是笑，眉眼温柔，并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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