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洁盯着天花板，闭上眼睛又睁开，继续说道，“在等分数的日子里，我们借口接送我弟上学偷偷约会，尽管他已经不需要也极度抗议，你还是把他收买了。你带我去你家吹空调看电影，和同学聚餐，一起去网吧，你打游戏我养□□宠物，或者，躲去顶楼，练习亲吻。”
“查成绩那天，我超了重点线很多分，我姑姑激动极了，在店里逢人就说，我是章家第一个大学生，是她养出来的大学生。晚上回家，她跟我说她要告诉老家所有人，这是件光宗耀祖的事情，我爸妈肯定愿意给我掏学费，让我不用担心。我的分数只比你高三分，姑父知道后告诉我，填志愿的事情要好好问问老师，或者，和你报一模一样的学校。当你问我报哪个学校哪个专业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考虑，我只说跟你走，你去哪我就去哪。”
“领完填报指南回来，你爸说高中最后一个暑假了，让你回乡下陪陪爷爷奶奶。我和姑姑在家一起整理课本资料，等录取通知书下来，不要的东西可以卖废品。姑姑不识字，从他们卧室拿出一本书，让我到时候一并卖了，整理完她就去店里了。那是一本很老的书，叫《婚前教育手册》，那天下午我在家把这本书翻了一半，用报纸包好书皮，偷偷藏起来。晚上的时候，我做梦了，梦里有你。我非常恐惧又迫不及待体验这个梦，我觉得自己是个变态。我起床硬着头皮把整本书看完，看完之后我反而平静了，我确认自己非常正常，我只是……迈向成人世界了。我拆掉书皮，决定卖掉它。”
“我每天都期待你回来又不敢用姑姑的手机给你打电话，在漫长的两三周里，度日如年。”
“姑姑叫我去店里，说隔壁商铺阿姨想见我。我在店里给她女儿讲题，她和我姑姑闲聊，先调侃我在大学里谈一个大城市的小伙子，毕业就结婚。又对比这条街上的同龄人，她说王警官双喜临门，自己当上公安局长，女儿高考也不错。他女儿白净高挑，和我们同校同级不同班，你们俩家世相当，知根知底，前几天还看到你妈妈陪着她逛街买衣服，给她当升学礼物，街坊们都看好你们以后会是一对。我浑浑噩噩回到家，那时候相亲节目盛行，打开电视就是重播，我心存侥幸，信念还是被电视里的现实砸出裂缝。我讨厌睡觉，不想做梦，我不想美妙开场惨烈结束。”
“姑父残肢端发炎疼痛去看医生，医生建议装义肢，只是义肢要定制，非常贵。姑父不同意，姑姑哭着和他吵架。最后我陪着姑姑去交钱，让弟弟拦着姑父。这是一件好事儿，姑姑守得云开见月明，弟弟，也在那天长大了。”
“交完钱之后两天，姑父残肢做好倒模，姑姑接到我爸妈的电话。他们说已经扎根南京，刚刚贷款买了房子，儿子还要上学，正是用钱的时候，我的学费一分没有。至于我要不要上学，怎么上学他们管不了。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有个从没见过的亲弟弟，他只比我表弟小两岁。他们让我接电话，我拒绝了，他们说如果我态度好点，考虑给我一口饭吃，我姑姑破口大骂，挂完电话却不敢看我。”
“姑父瞒着我们去退钱，医生说厂家已经下料了，没法退。我姑父，放下男人的尊严，求着医生，说着家里的困难。医生也是个好人，给姑父指了条明路，去教育局咨询下国家助学贷款。”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该去哪儿该怎么办，我一个人，给姑姑家带来了太多的麻烦。小时候的我意识不到，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我的家。”
“提前批和第一批次志愿填报开始，你终于回来了。姑姑告诉我不管怎么样，先把志愿报了。你给我列好意向院校和专业名单，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你已经安排好了，报完名就和朋友出去旅游。填报那天，我们一起去学校，坐到电脑前填报了我才发现，第一志愿就在南京。你在和别人打闹的情况下还能比我先填完，你找到坐在角落里的我，保持着距离，和我说在门口等我。我也同意，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最好。”
程序听到这里，似心疼又似生气，抓起她的手却被她挣开，“你听我说完。”
“我填好志愿出门，看到你和班上好几个男生聊天，他们的父母要么在公检法系统，要么在教育系统，或者是卫生系统和交通系统，有的父母都不是但家里有工厂，我清楚明白，我和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靠墙听你们聊，你们聊女生，家世比你们好的女生不好伺候，家世和你们相当的女生不好拿捏，家世不如你们的女生装清高。我听到有个人拿我举例，说我成绩好性子冷，有点姿色但家境糟糕，实在是下下之选。你们要在大学告别童子身，走向人生巅峰。我没有听到你反驳的声音，毕竟同一个世界的人才能有相似的价值观，我对那个人的话也深表同意。”
“我出去的时候你们突然就安静了，你摸摸鼻子然后过来牵我的手，在他们震惊的眼神中带我离开。我在班里像一座孤岛，但是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不怪别人讨厌我。在回家的路上你大概已经察觉了我不对劲，可能心虚也可能懒得问，又或者你的心已经去旅游了。”
“那天晚上你就走了，和那些男生中的几个人一起。第二天早上，姑姑姑父起得很早，把我和弟弟叫醒，要说重要的事情。姑姑告诉我学费有着落了，拿出教育局的政策文件给我看，商量着让我同意申请助学贷款。她着急地跟我解释，贷款没有利息，可以工作之后再还，等我毕业上班了，手头也宽裕了，她帮着我一起还。至于上学期间的生活费，姑姑一再保证她出得起。我怎么可能不同意呢，文件条款比姑姑解释得更清楚，这是唯一的出路。我无比感恩这个国家、这个政策，挽救了我的一生。”
“姑父去上班，弟弟拿着暑假作业跟姑姑去店里，我躺在床上发呆。事情解决了可我怎么都放松不下来，我试着想你，想你到没到首都，玩得开不开心，钱带没带够。我突然清醒，贷款是未来要花出去的钱，我不知道要还多少要怎么还。”
“我起床去翻从未打开过的填报指南查意向院校的学费标准算着四年学费，这笔钱对那时的我来说是惊天巨款，压得我喘不上气，我强迫自己冷静，四年之后才开始还，我得找一份高工资的工作。”
“我想起老师说的顺口溜，学校牌子响工作随便找，专业选的好薪水自然高，电脑金融人人抢。那时的金融对我来说就是银行，在我们小县城，银行是要凭关系进的而电脑要看技术，我……没有关系。我仔仔细细翻了指南里理工类招生计划，列了一个新的院校名单。”
“我看着那份名单起了改志愿的心思，我纠结要不要和你商量。我其实不想去南京，我不想背金钱债也不想背人情债。我想了好久还是决定告诉你，就算你不同意我也要改，申城离南京不远，我相信我们的爱可以坚守。”
“我去店里找姑姑拿手机，隔壁阿姨也在，她一向是个‘小灵通’，听说我要给你打电话就八卦起来，她说你带着局长的女儿一起去首都了，年轻人谈恋爱作风开放，反正你们也是要结婚的，早发生晚发生结果都一样，她一边说一边向我挤出暧昧的表情。我把手机还回去，深明大义地告诉他们我这点小事还是不要打扰你，在他们赞许的目光中回家。”
“我蜷缩在床上，审视着我们的差距，想象着无数的可能，从白天到傍晚，结局殊途同归，你对我的爱在时间和现实的腐蚀下消磨殆尽，我命中注定是被丢下的那一个。我一向有自知之明，我已经没有能力爱上别的男人了，我在夏日蝉鸣中如坠冰窟。”
“那天晚上我找借口独自去网吧改了志愿，我不打算向你核实八卦的真假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我的决定，已经没有意义了。我贪恋你的爱直到假期结束，然后转身离开还你更好的人生，我能给你最好的弥补是在最后相处的时间里把自己给你。”
“程序，我爱你是真的，我自卑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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