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尖先撞上的，是清冽如松间落雪的气息。
冷，却不刺骨，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像山巅终年不化的冰雪，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那股凛然不可侵犯的仙气，撞得人呼吸一滞。
苏禾整个人都僵住了，下意识地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狠狠撞在了灵植圃的围栏上，才勉强站稳。她抬起头，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男子身着一袭月白锦袍，衣摆绣着暗金色的青云纹，针脚细密，流光暗转，却半点不显张扬，只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光，连清晨的薄雾都似在他身侧绕开。他生得极好看，眉峰清峻，鼻梁高挺，唇色偏淡，下颌线利落流畅，可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那双眼睛。
瞳色偏深，像寒潭，像深夜的星海，平静无波，却带着俯瞰众生的淡漠，没有半分情绪起伏，静静落在她身上时，苏禾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冻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她活了十四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哪怕是之前见过的温和的李长老，温润的玄尘，都没有这般气势。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上位者的威压，是执掌青云宗千年，受三界修士敬仰的仙尊气度，只静静站在那里，就让人忍不住想要俯首跪拜。
苏禾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瞬间冒了冷汗，下意识地把玄尘刚给的敛息玉佩往袖子里藏了藏，头也埋了下去，不敢再看他。
直到这时，她才看清男子身后跟着的人。
为首的是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个个身着青云宗长老服，气息沉稳，都是平日里外门弟子只能远远瞻仰的宗门高层。他们身侧，跟着一众内门弟子，个个身姿挺拔，灵气充沛，为首的是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的女子，容貌明艳，身姿窈窕，腰间挂着一柄精致的长剑，周身灵气浓郁，一看便知修为不俗。
而此刻，灵植圃的田埂上，闻讯赶来的张执事，还有值守的两个女弟子，以及不少外门弟子，全都“噗通噗通”地跪了下去，头埋得低低的，声音恭敬得快要融进晨雾里。
“弟子参见宗主！参见各位长老！”
宗主。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苏禾的脑子里炸开。
她终于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了。
青云宗宗主，谢云澜。
说书先生嘴里的他，一剑斩灭上古凶兽，千年之前便已登临化神境，是整个修真界都顶礼膜拜的仙尊，是青云宗千年以来最年轻的宗主，是传说中清冷孤绝、不近凡尘，常年闭关在山巅云深峰，连宗门长老都难见一面的人物。
她怎么会在这里撞见他？！
苏禾慌得腿都软了，连忙跟着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传来一阵钝痛，可她连动都不敢动，头埋得低低的，只能看到眼前那片月白的衣摆，一尘不染，连半点褶皱都没有，和她沾满泥土、洗得发白的弟子服，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她心里又慌又乱，满脑子都是——他是不是看到了？看到她救活了这些灵草？看到了她的本事？会不会把她当成妖怪？会不会把她逐出宗门？
周遭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灵草叶片的沙沙声，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谢云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过一瞬。
短得像错觉，连身后的长老团都未曾察觉。可只有谢云澜自己知道，在目光落在这个小姑娘身上的那一刻，他丹田处，那枚伴随了他千万年的青玄仙印，忽然毫无征兆地发起热来。
那热度不烈，却顺着经脉一路蔓延到指尖，带着一股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悸动，像沉寂了千万年的死水，忽然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泛起了层层涟漪。
他活了太久了。
久到记不清凡界的春秋更迭，记不清见过多少生离死别，心早就像山巅的冰雪，冻得坚硬，再也掀不起半分波澜。可就在刚刚，看到这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的小姑娘时，他那颗沉寂了千年的心，竟猛地跳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微弱却极致纯净的生机，像春日里破土的禾苗，带着能融化冰雪的暖意，和他仙印里的气息，同根同源，牵绊了万载。
谢云澜的指尖微微动了动，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扫过眼前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的灵植圃。
昨夜长老团上报，外门灵植圃的灵草集体枯萎，无药可救，他才会破例带着长老团，亲自来外门巡查。可眼前的景象，哪里有半分枯萎的样子？满园灵草长势极好，灵气充沛，甚至比之前还要鲜活。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却未发一言。
身后的长老们也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他们都收到了灵草枯萎的消息，本以为要损失惨重，没想到竟是这般景象，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宗主，这……”为首的大长老刚想开口，就被谢云澜一个淡淡的眼神制止了。
谢云澜没再看灵植圃，也没再看跪在地上的苏禾，薄唇微启，只落下一句清冷的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无事，便回吧。”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缓步往灵植圃外走去。月白的衣摆扫过晨露，不染半分尘埃，身影很快就融进了前方的薄雾里。
长老团连忙跟上，张执事也屁滚尿流地跟了上去，连看都没敢再看地上的苏禾一眼。
人群很快散去，只有那个身着鹅黄衣裙的女子，走在最后面。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在苏禾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扎在苏禾身上。
苏禾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头埋得更低了，手心全是汗。
她认得这个女子。
是青云宗内门大师姐，林清瑶。宗主座下唯一的内门弟子，修真界有名的天才，年纪轻轻便已金丹大成，是全宗门弟子敬仰的存在，也是无数人心中，唯一配得上宗主的人。
林清瑶看着地上这个不起眼的外门小弟子，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方才宗主的目光，在这个丫头身上停留了。
哪怕只有一瞬，她也看得清清楚楚。宗主千年以来，从未对任何女弟子有过半分留意，连她这个亲传弟子，也始终是疏离客气，可今天，他竟看了一个外门的、五灵杂根的丫头一眼。
嫉妒像毒藤一样，瞬间缠满了她的心脏。
她冷冷地哼了一声，没说一句话，甩了甩衣袖，转身快步跟上了谢云澜的脚步。
直到所有人都走光了，灵植圃里彻底安静下来，苏禾才敢慢慢抬起头。
她的腿早就跪麻了，撑着围栏，好半天才勉强站起来，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心脏还在砰砰直跳，脑子里全是方才谢云澜那双清冷的眸子。
敬畏，震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的熟悉感。
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那样高高在上的仙尊，她怎么可能见过？一定是她太紧张了，出现了错觉。
她不敢再多待，连忙从围栏的缺口钻了出去，一路低着头，快步跑回了弟子院，生怕再撞见什么人。
而此时，山巅最高处的云深峰主殿里。
谢云澜盘膝坐在寒玉榻上，指尖轻轻抚过丹田处的青玄仙印。那枚古朴的仙印，还在微微发热，带着那股熟悉的生机气息，久久不散。
他活了千年，这枚仙印，从未有过这样的异动。
谢云澜缓缓抬起手，指尖掐诀，开始掐算天机。他想知道，那个小姑娘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牵动他的仙印，为什么会给他那般熟悉的感觉。
可指尖的灵光流转了许久，眼前的天机，却始终是一片模糊。
只能看到一片漫天的金色禾苗，带着无尽的生机，和他的仙印牵绊在一起，跨越了千万年的时光，却始终看不清那片禾苗深处，到底藏着什么。
唯有那股熟悉的暖意，清晰地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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