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畔比岛内冷得不下数倍,谈词异从包袱里翻出大氅给漆雕隐披上。
“是何等强悍霸道的冰封术,竟到如今还留有寒气。”
“你怕是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此时此刻,钟祈月就正在施展冰封术。”漆雕隐蹲下,手贴在泥地上,感受自土壤中渗出的寒意。
“什么?”
漆雕隐看他那反应不由捂嘴一笑,“反正一个法阵就能回峰,我同你讲个故事解解闷,咱们慢慢儿把竹简挖出来,时间也就差不多了。”她双手把大氅开口裹紧,给自己包成一个春卷。
“不是在说你师姐的事儿么?”
“就是与我师姐有关。我想你也没听过,这个故事只在孤岛内流传。
你也知道,钟家百五十年前,曾是三宗之首,雄卧北境,后来九灵作乱,永和死伤无数,只有嫡系一脉保留下来,退居……应该说是隐居,沉水孤岛。
但其实沉水岛是有主人的。”
孤岛的原住民也是常年不出岛,因此仙门鲜少有人清楚底细,只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存在。屈指可数出过岛的百姓,为了不让外人入内,还特意造了个谣——
孤岛是妖邪的老巢,修仙者只见进,不见出。沉水不可浮物,是因水鬼在其下拖人入水,食其肉身,吸其精魄。
这里的百姓是空有一身根骨灵脉,却与仙道主动划分界限的一群怪胎。那为何那些不惧鬼怪之谈的修仙者进入这里之后在没出去过?
因为岛上有唯一一个会法术的人……
原住民对外来者很是排斥,他们认为自己的血脉是无比纯粹的。只有毫无杂质的血凝结的圣女才是世间最强。
你可以抨击他们可笑的迷信,但你不能否认,圣女是仙门第一人。
每一届圣女继任那一刻,都是当时代的最强。
但她们永远不在“莲花冠”的排名里,因为外界从始至终都以为这岛里面住的是一个法力强悍的妖。
妖是不能纳入乾坤道中的。
当然这些,圣女本人一无所知。
沉水孤岛,原来也不叫沉水孤岛。永和宗覆灭后,嫡系钟氏一脉并入其中,这才更名,以辟邪。
为何要辟邪?因此间原称“铃木鬼岛”。是人人闻风丧胆的不祥之地。也是一个四季如春、风光景明的世外桃源。
直至百五十年前,岛上还盛开着紫色风铃木,又因进岛的人真的从未出来过,由此为“鬼”岛,是仙门划分的禁地。那些进来的人也确实是被圣女所杀。
百五十年前,岛上便再无此花木了,崖尖突然长出一片极耐寒的血红色风铃木,迁居岛上的钟家人研究一番,最终查明此物为绝种的不朽木之一。
此木需极寒之地、极阴之气,方可育出。
“水镜崖极寒极阴的根源,就是我要同你讲的岛中历史。”一大一小两个姑娘倒也不怕,坐在崖边,顶着呼啸来的风,望着透亮的天湖。年纪稍长的女子齿白唇红、略施粉黛,宛如出水芙蓉,神色却不见多么美好。朱唇一开一合正与那假小子说道着。
起初调笑她施妆是为见情郎的假小子也不龇牙乐呵了,表情有些疑惑。“师姐,你是说一百五十年前,岛上根本没有这么冷、这么重的雾气?圣女还杀过很多人?外来人?外来人长什么样?什么又是莲花冠榜首?...”
“很多问题,你去了外面就知道了。”钟祈月眉间不知从哪儿染上了若有若无的冷意,整个人闷闷的,仿佛藏了无数无可奈何。她不顾钟术儿的问话,只是顾自地一味地说着:“水镜崖的极阴极寒,是九灵浩劫第一年,也就是第一个神佑节,一位圣女奋死所筑阵法的副作用。”
那是最后一位不姓钟的圣女,但后来钟家人为了彰显威望——把钟家人的存在混入岛中史记。将这一细节也改去,给最后一位铃木岛圣女起了个假名,叫钟怀灵。
在钟家人未进岛之前,无论鸡毛小事,还是决策大事,都是圣女亲力亲为,岛中唯有她主持公道——处死外来人、处理岛中大小纠纷、抵御意外天灾、对抗罪犯、修习法术......
“这多好,什么都是她说了算,我就喜欢有权力在身的爽感。”
“权力?倒不如说是奴隶。”钟祈月好笑道。“你可知同心符。”
“圣殿的古籍里见过。一方有强烈的喜怒哀乐,另一方就可得知。”
钟祈月点点头,“控灵咒,是在同心符的基础上恶改的一种咒术。可以让一方操控另一方的所作所为,甚至所思所想。前提是控制的一方要有非常庞大的精神力。而任劳任怨的圣女,就是被强加了这种咒术。与万人同心,就可以达到所谓的庞大念力,这样她的精神就崩塌了,所作皆不自愿、所想皆不自主。”
钟术儿也是圣殿进修的佼佼者,自然明白她在说什么。“怎会有如此恐怖的咒术?就只是为了让圣女为他们做事?”
“对。在百五十年之前,岛中会法术的,唯有圣女一人,她纵然可弹指灭岛,但为控灵咒的束缚,一切法术包括自己,都贡献给了铃木岛。”
“啊?只有她一个人会法术?月儿姐你没开玩笑吧?”
“铃木岛的人认为,农耕才是民生大事,所谓的修仙只是徒增烦劳。其二,武力的差距过大,会诞生恃强凌弱,会使民不聊生。
其三,他们以为,掌权者不宜多,多则以亲生乱、浑浊不堪。唯需心怀民心者一人,统揽岛中大小事务,恪尽职守、心中眼中只有岛,身心也都奉献给岛。这种人,除了被种下控灵咒术的圣女,还能有谁?”
“可是圣女也会死啊。你说这种传统少说也延续了千年,圣女难不成千年都还在?”
“对,圣女延续了千年。控灵咒唯有圣女知晓如何种施展。但岛民有圣女的控制权,他们命令圣女给下一个候选人种下此咒。一代接着一代,本是永无止境...直到钟家人的出现。”钟祈月看向钟术儿,话锋一转,“你说你好奇外来人长什么样,而你,钟术儿,你就是外来人的后代。”
“我爹姓宋,我娘宋周氏,只是进了圣殿,这才挂个钟姓。”
“一百五十年,两家血脉早已融合、你我不分了。你敢说你祖上没有姓钟的?况且,钟家当初带来的一群人里,钟只是嫡系,还有钟姓旁支陆、袁、钱氏,你又怎敢说割得开?
说起血脉,早期圣女是纯正的铃木岛人,天赋绝佳,法术无师自通。后来参入了钟家的血,就再也没出现过莲花冠榜首那般的厉害人物了。”
“你越说我越好奇,所以...钟家,当年是怎么进岛的呢?还有这些,月儿姐你又是从哪儿得知的?”说得她好生别扭,在她从小到大的意识里,钟家才是沉水孤岛的掌权人,才是这里的主人。现在突然告诉一个半大的孩子,你的领袖,可能是个外来人。
师姐从不与她开玩笑,不顾她感受说些做些有的没的,也不是第一次了。她也曾经悄悄问过师姐,为什么只能钟家的人当官,别姓的人不可以,就连进入圣殿修行,也得跟着挂个钟姓。
钟祈月知道,就连现在外界是个什么格局,钟术儿都如井底之蛙一无所知,更遑论现在同她说外界的历史,但她快没时间了,她得为她给出选择。
“一百五十年前,有三大宗门——崇凌,信阳,永和。宗门,你可以理解为一座岛
其中,永和宗以医术闻名天下,门派的法术也是首屈一指。永和是典型的家族网络构成的仙门,嫡系姓钟,是永和的顶梁柱。
而就在一百五十年前,有一妖物横空出世,霎时间,众生同悲。那妖物是一头巨狮,只不过,有九个头。他在人间为祸两年,无人可奈何,百姓逐渐从恨变为了怕,于是称它做九灵元圣。
九头狮摧残仙门百家,最先大规模遭难的第一个,是信阳宗,第二个,就是永和。妖魔鬼怪在一夜之间袭来,甚至于千里之外的水蛇妖都来攻击永和。永和的战火烧了三天两夜,九头狮本尊甚至当时都不在永和,去了另一座城市作恶。”
钟术儿听得一愣一愣的,像是刚看了个惊心的话本子。钟祈月那双盈盈双眸望着月,没继续说,她趁着这个间隙缓过来,“家没了,想找地方安家立户,就来了铃木岛?可是当时不是有圣女在吗?铃木鬼岛欸,谁敢进?谁能进?”钟术儿“鬼”字落重音。
钟祈月看向她,眼底是就如同悬崖下的那一湖黑水,“就是圣女,带他们来的。”
她随手揪起路过的蚂蚁, “当时人间涂炭,铃木孤岛也未能幸免遇难,染上了源于蚊虫的瘟疫。
岛内医师无可奈何,有出过岛的老人提出,让圣女去岛外寻永和宗的医者。圣女随即设下阵法,赶往永和。”
钟祈月将蚂蚁无情揉碎,拔下崖边的草擦了擦手。
“刘家非法占有邻居弃屋三载,现勒令归还,并以均市价五成给予三年租金……气聚丹田、筋脉徐出,说了多少遍了……下一批先等等吧。”说完,那紫袍女子和她的继承者便一同消失了。
随即两人出现在码头,半大的孩子在一旁找了个空地继续练术。圣女凑上前瞧了瞧断掉的码头。
又是一通吩咐。
回府又处理了几桩案子,便对徒弟道:“我明日便要出岛寻医了,你要守好家。”
这里的家,指的是铃木岛。
旦日,从未出过岛的圣女,第一次飞出沉水。
行至一处山丘,她下来歇息一番,就走不动路了。世间竟有如此多新奇的东西。
“老大爷,你知道这是何物吗?”她摘了一朵伞一样的花。
“诶哟,傻孩子,红伞绿杆,这是毒蘑菇,快扔了!”老丈见了鬼一样用铁锹打掉她手里的东西。
罕见的事,这痴傻女娃居然没中毒?还不御剑都能飞天?
莫不是碰了蘑菇的人是他才对?
岛内也有蘑菇,只不过都是棕伞白杆,这些长相奇特,伞比脑袋还大的蘑菇她是真没见过。
还有长得跟针似的叶子;半空中偶遇修仙者,对方也是一脸震惊地盯着她。此人居然不凭借任何法器就能飞至半空?踏云而行,那不是神仙吗?
她也打量着对方——太帅了!居然骑大鸟,世间居然有如此巨大的飞禽!
她很想将整个外界都游历一番,身体却朝着永和直奔而去。不给她逗留驻足时间。
五天后——
永和宗……永和宗……找到了!
她好像飞的太快,闯破了一个法阵。
府里的人都涌出来,莫名其妙对她喊打喊杀。她挥袖一扫,倒了一片人,无人碍事后,她大喊着:
“谁懂医术!能治瘟疫的!会传染的那种!”
应答她的,是震天的杀声。
不知倒了多少次,她终于不耐烦了。使了五成力,人群都震昏迷了大半。随手捆着十来个看起来穿着华丽的人,就往回赶。
其中一个年轻人处变不惊,还安抚其他人也莫要激怒她。细声询问她的需求。
人未至,便知这场疫源自蛇虫鼠蚁。
好生厉害的大夫!
怪不得追上来的人,都喊什么宗主宗主。
途中他悉心照料她的起居,告诉她一草一木的名字,哪些可以入药,哪些吃了会休克,哪些可以让人意乱情迷。
她才刚动了想要吃钩吻的念头,就不想吃了。也许这样说很奇怪,但自继任圣女以来,常年如此,早已习惯,也已清明。
“忘情,虽叫忘情,却是能让人**加重的致幻草。诶,你……!”
钟怀灵一把塞入口中,细细咀嚼几下,又苦又涩。
药效还是发作了。
钟术儿不可置信,“咱们祖师爷就这么委身于人了?!”
钟祈月:“……”
“后来宗主钟鸿,带着十二人入岛,看了症状后,说是有法子能治,但是材料却在外界,人手也不够。”
钟术儿:“于是就把钟家老小全带来啦?”
钟祈月:“钟家当时幸存不过百人,且都通医术,带来也不是难事。好在钟家人真的有本事能治这个病。
不过圣女没有等到全岛人康复的那一天,就死了。”
“什么?!圣女不是仙门最强吗?”
“整个疗程进行至半年时,钟家已在岛内站稳脚根,只待害死圣女,整座岛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百余金丹道士,只要没了这个渡劫境圣女,便足以控制孤岛。”
“那他们怎么可能打得过圣女嘛。”钟术儿也是入戏了,好笑道。
“下毒。钩吻根茎磨粉制药,钟家世代诞医圣,将草药做成无色无味的粉状再熟练不过。”
”好歹毒的伎俩。”
钟祈月低头寻她那扔下去的一把再也看不见的草,“其实圣女早就一心求死了。”
“什么?!”
“普通的药草对圣女来说根本无用,忘情的药效其实根本没有发挥出来。服用忘情草也不会受到控灵咒的抗拒,所以她对此有自主权。她这样做,是为了让钟鸿以为她信任了他。给钟鸿安慰,让他肆无忌惮的下手”
“何必这么麻烦?真要想死自杀不就……”
是啊,她身上有控灵咒,是不可能做到自杀的。
钟鸿为岛民治病,取信于岛民,因此在控灵咒里,岛民没有去防钟鸿这个人。
而圣女本人,对自己的死,乐见其成。
钟术儿不明白,“她为什么费尽心思一心求死呢?因为日夜忙里忙外、累死累活?”
钟祈月一言不发,十四岁的天之骄子,哪儿懂所谓桎梏、所谓傀儡。
罢了罢了。
“九灵浩劫,孤岛也未能幸免,不仅是蛇虫鼠蚁引起的瘟疫。在钟家来了半年之后,恰巧圣女被毒杀的那一天,地基被九灵震裂了一个大缝
为了填上这个裂缝,圣女在服用毒物的最后一刻,用了她最炉火纯青的冰封术,以湖水结冰撑岛。
说是术,其实是一个阵法。这个阵法需要懂冰封阵的人,用法力来汲取天地灵气,运作阵法。圣女设置时,称之为布阵,后者维系时,称之为施术。
我马上要去做的,就是施术。冰封术。”
钟术儿恍然大悟状,“原来每个被选出的圣女都是去干这个的?”
“对。”
她还有话没说完。
被选来维系阵法的施术者,因长期寒气侵体,若不停止施展冰封术,治好了也没用。所以,圣女,最多活不过十三年。
“师姐就要去当圣女了,难怪不得能跟我讲这些。这身份果然知道很多内幕。你今天跟我说的,我知道忌讳,我保证不说出去。”钟术儿嘿嘿一下。
看对方不回话,她又问:“所以师姐,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说这些?”
钟祈月还是抬头望着圆盘大的白黄白黄清透的月亮,一言不发。
钟术儿又问:“师姐,我还有个疑惑,既然原住民已经没有话语权,为什么……”她有点心虚,不知道议论祖师是否会惹钟祈月不开心,是否她也是无脑崇拜的其中之一。
“有话不妨直说。”钟祈月看也没看她。
“为什么现在我们还是不能轻易出去呢?你说的当初原住民坚守的三点,百五十年后的人完全没有理由再履行了呀。”她换了个委婉说法。
钟祈月叹了口气,“这就要从祖师头上说起了。钟家家主钟鸿还是个散人羽客的时候,还算是正人君子。后来永和宗宗主被妖王杀害,钟鸿作为永和唯一的练虚高手,自然得回宗门继承父亲的遗志,带领族人生存脱困。
后设无事不出岛的规定,其一是当年自知所行不义;其二妖王横行,外界动荡不安;其三仙门纷扰、尔虞我诈,他当年本就是因为这点才选择离家出走当散人的。因此延续了不出岛的规则。不过你也知道,现在还是有人出过岛,涉及到至关重要的大事。
祖师让后人一心向医,不求仙道。医术在当时是钟家人在本地立足的根基,只有以精尽医术、为人治病的理由,才能让被病痛缠身的、濒死的原住民接纳他们。这一点,也让原住民不是特别排斥钟家人。促进了两者的融合。
现在嘛,两家已经不分你我了,只顾崇医这点也有所改善。可惜的是,现在才跟进时代,已经晚了。晚了其他宗门一百十五年。倒不如专心医术,有医圣称号傍身,外界某些人也不敢妄动。”
师姐很少这么多话,钟术儿怀疑,她其实不是很想去当圣女。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