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
周经理像个被雷劈中的雕塑，维持着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手里还攥着那张徒劳的纸巾。
穆次有点被这阵仗搞蒙了。
怎、怎么了吗？他只是摘了个口罩，报了个名字而已。
这反应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穆、穆次……”
那个名字，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多年的深水炸弹，突然被引爆了。
林朔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看着穆次那张过分白皙、甚至有些文弱的脸，脑子里嗡嗡作响。
传奇。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
一个活生生的，从传说里走出来的人物，就站在他面前。
那个在无数个赛后分析视频里，只存在于一个冷静、精准、仿佛没有感情的声音里的人。
那个和武玄一起，创造了璀璨夺目的成绩，却又随着武玄的陨落而彻底消失的……
传奇领航员。
他居然，在一家地下赛车场找到了他？
还把他当成了一个跑黑赛挣奶粉钱的落魄车手？
还用钱勾引一个车手转型做领航员？
林朔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亿点点冲击。
就连一直沉默如冰山的杨初，那双总是半垂着的，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漠不关心的眼睛，此刻也完全睁开了。
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穆次脸上，一寸一寸地剖析，审视，带着一种探究。
“咳！咳咳！”
周经理终于从剧烈的震惊中缓过神来，被自己的口水呛得惊天动地。
他顾不上擦桌子了，也顾不上一身商业精英的派头了。
他三两步冲到穆次面前，因为激动，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真的是你……您？！武玄的搭档，‘赛道玫瑰’穆次？！”
他有些不自然地避开经理炙热的视线，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有些腼腆，又有些无措的笑。
“啊……是。不过那都是老黄历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往事，“没想到，现在还有人记得。”
“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
经理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和刚才判若两人，“我的天！穆次先生！穆次老师！！您这……你这简直是……是屈尊了啊！”
他那颗精明的生意人脑袋飞速运转。
什么黑赛背景，什么潜在风险，去他妈的！这点事在“传奇领航员穆次”这个名字面前，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尘埃。
这哪是捡回来一个有经验的领航员？
这分明是挖出来一尊活的镇山之宝！
这要是宣传出去，他们俱乐部得是多大的牌面！
连隐退五年的传奇都请出山了！
经理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热情得让穆次有些招架不住。
“穆先生，您坐，您快坐！”
他亲自拉开椅子，还体贴地用袖子擦了擦椅面，“哎呀，你看我这有眼不识泰山！刚才多有得罪，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穆次被他按着坐下，浑身不自在。
他不太习惯这种场面。他只是想换份工资高点的工作。
没想过要被人当成什么“传奇”供起来。
“您言重了，千万别这么说……”
穆次谦虚甚至有些慌乱地摆了摆手，“其实我也没那么厉害。当年成绩好，主要是因为武玄厉害。”
提到那个名字，他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被一个温和的笑容掩盖。
“他那个人，你们也知道，是个天才。他当年的状态，说真的，他旁边就算坐的是只猫，只要不乱跳，他都能跑个冠军回来。”
这句半开玩笑的话，却让办公室里陡然一静。
林朔猛地回过神，他看着穆次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却翻江倒海。
确实会有车手的粉丝说领航员没用，认为冠军都是车手的功劳。外人不知道领航员多重要，业内怎么会不懂。
最重要的是，他怎么能这么贬低自己的价值！
“穆次哥！”
他下意识地喊出了一个尊称，语气里满是急切和崇拜，“你可千万别这么说！领航员在比赛里的核心地位是绝对不容置疑的！尤其是对武玄那种风格的车手来说，没有一个能完全跟上他节奏、甚至预判他节奏的领航员，他根本不可能发挥出百分之百的实力！”
林朔越说越激动，完全进入了迷弟模式。
“我研究过你们当年所有的比赛录像！你的路书，你的指令时机，你对节奏的把控……那简直就是艺术！你不是坐在他旁边，你就是他的另一个大脑！”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墙边的杨初，又补充道，“而且，杨初试过你的车了。你可能不知道，他这个人……眼光更高，完美到严苛，从来不会说什么漂亮话。能让这么快他点头的人，你绝对是第一个。”
穆次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杨初。
年轻人依旧靠着墙，姿势没变，但眼神却有了些微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审视，多了一些穆次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穆次转头对林朔，语气特别诚恳，“嗯，他挺厉害。”
他回忆了一下试车时的感觉，语气里不自觉的带上了一丝专业人士的评判。
“那刹车点，晚得跟不存在似的，每次都感觉要直接怼墙上去了。心脏不太好的人估计得吓出毛病。不过……还挺刺激。
这话让林朔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刺激……那可真是太刺激了……
之前那二十一个领航员，下来的反应从脸色惨白到当场呕吐，甚至还有个直接说杨初这开发是跟阎王爷玩猜拳，跟死神躲猫猫。
到了穆次这里，就只是“挺刺激”？
果然，传奇之所以是传奇，是有原因的。起码心理承受能力特别强大。
林朔压下心中的感慨，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最久，也最关键的问题。
“穆次哥，我能问一句吗？”
他斟酌着用词，“以你当年的资历和名声，就算……就算武玄哥他不在了，你想去任何一个国内顶尖车队，都应该是他们抢着要才对。为什么……会选择退出，现在又……”
“……又去跑那种地方的比赛？”穆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飘向了别处，避开了林朔探寻的目光。
办公室安静下来，所有人在安静的等待着那个让“传奇”在璀璨的时候消失的原因。
穆次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鼓起勇气。
“咳，”他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尴尬。
“也……嗯……”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怎么说呢……”
“首先，年纪大了。这行吃青春饭，我这岁数，体能跟不上年轻人了。”
“其次，我学历不够看，书没读多少，除了做路书，别的什么都不会。现在的大车队，对领航员的要求越来越高，外语、媒体沟通、数据分析……我都不行。”
“而且……”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当年成绩好，其实百分之九十的功劳都是武玄的。因为他开得好，才显得我报的准。我们俩正式出道打比赛，满打满算也就两年多一点。我的场地经验，其实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丰富。”
他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友好的，甚至带着点自嘲的笑容。
“最关键的是，我脱离这个圈子太久了。整整五年，足够赛车更新换代，也足够……所有人都把我忘了。”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经理那张已经恢复精明和算计的脸上。
“就像你们，不也是实在找不到人了，都想到要去黑赛里捞人了，也从来没想过，武玄的领航员不是吗？”
“五年时间，足够换掉一个时代了。”
这番话说得坦诚，却又像是在心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荆棘，每说一个字，都扎得人生疼。
林朔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穆次说的是一部分事实。
残酷，但真实。
这个圈子就是这么健忘，这么无情。武玄和穆次，当时再怎么夺目璀璨，光芒也终究停留在了五年前……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你否定你自己，我没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墙边。
杨初终于动了。他站直身体，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迈开长腿，一步一步地朝着门口走去。
他没有看任何人，视线平视着前方。当他走到穆次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下，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完了后半句话。
“但你怀疑我的眼光，我不同意。”
话音落下，他的人已经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穆次更是满脸错愕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什么意思啊？
他刚才那番话，有哪个字提到他了吗？怎么扯到他的眼光上去了？
他转过头，一脸茫然的看向林朔，困惑地问，“他……怎么了？”
林朔怔怔地看着门口的方向，好半天才消化掉杨初那句话里蕴含的巨大信息量。
那不是一句简单的反驳。
那是一句宣告。
是对穆次所有自我否定的全盘推翻。
林朔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穆次，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震惊，有羡慕，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你知道吗，穆次哥。在我受伤之后，俱乐部给他找了新领航员。国内能排得上号的，国外的，有名气的，没名气的，来试车的一共二十一个。”
林朔伸出了两根手指，又比划了一下“一”。
“整整二十一个。”
“他一个都没看上。要么嫌别人慢，要么嫌别人吵，要么嫌别人跟不上他的节奏。俱乐部都快被他搞疯了。没办法了逼得我都去黑赛里捞人了。”
林朔看着穆次，一字一顿地说，“你是唯一一个，试车之后，他说了可以，还跟着来这里看经理准备合同的。”
“你是第二十二个，也是唯一一个过关的。”
穆次呆住。
二十一个……
他脑子里回响着这个数字，仿佛能看到一长串垂头丧气、甚至怒气冲冲的领航员名单。
再回想起杨初那不要命的开法，和那句冷冰冰的“我不同意”。
杨初不是在给他出头。
他是在维护自己那挑剔到变态的“眼光”。
因为承认穆次不行，就等于承认他杨初选错了人。
穆次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哇”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惊叹，冲林朔挑了挑眉。
“我们这位小天才，还真是……严格得有点可爱啊。”
林朔看着他脸上那哭笑不得的表情，也忍不住笑了。
之前那种沉重压抑的气氛，被杨初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搅得烟消云散。
“是吧？”
林朔摊了摊手，“他这个人就别扭。关心人也不会好好说，夸人更是跟要他命一样。”
“他只是看着比较难相处，其实人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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