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没想到谈话能结束这么快，所以在和晋淑对视的那一秒夹着烟的手微微颤抖。
“阿姨。”
晋淑没有应，厌恶的眼光再藏也藏不住。
这支烟只燃了半截就被江夜熄灭，他的侧脸拂过一丝微风，带着他抬头看向四楼的那扇木门，离半小时还有十分钟，他就抬眼看了十分钟。
钥匙孔转动的声音没有引起霍镜的注意，他坐在那鱼缸前蜷成一团，歪着脖子看鱼。
原来自己平时看鱼是这个样子，傻傻的，江夜想。
脸上多了一只手霍镜才反应过来：“吓我一跳，怎么不出声儿啊？”
“看你投入，不忍心打扰你...又不想让你太投入，所以摸了摸你的脸。”江夜继续手里的动作，他刚刚的不是错觉，霍镜是确确实实瘦了一些。
霍镜偏过头把脸往手掌心蹭了蹭：“她走了吗？”
“嗯，走了。”江夜回答。
霍镜不动了，他的脸后知后觉才开始疼，晋淑虽然冷漠，但从来没对他动过手，这一巴掌很结实。
“她终于自由了。”
“那你呢？”江夜问“你自由了吗？”
困住晋淑的是霍超的爱，那困住霍镜的是什么？
“我？”霍镜似乎没有明白抬起脑袋看着对方。
窗外的风吹进房间，窗帘微微拱起打在江夜侧身：“你可以恨他们，你是这世界上最有资格恨他们的人。”
霍镜坐直身体，看了他半秒然后笑到：“本来是恨的，但刚刚不恨了。”
其实霍镜根本分不清什么是恨，只是因为一开始的诉求不到回应，再到后面的冷言冷语，所以他愤怒，不甘，疑惑这些负面情绪共同组成了他所谓的恨。
“从前我以为我只是一根绊住我妈的绳，存在毫无意义，但现在我想通了，人活一辈子哪儿来那么多意义，他们不给我的东西，我就自己给自己。况且他们对我也没那么不好，给吃给穿，还给我留了一笔钱...”说到这霍镜突然哽咽，这情绪来得突然，还有些莫名其妙。
为什么说到这笔钱他情绪开始波动，是因为想到霍超了吗？可是他恨霍超啊，他不该是坦然的情绪吗？他在伤心什么？
去年的6月7日，那时他们家已经遭受了将近半个月的催债，别人在门外砸，晋淑就在里面砸。霍镜要高考了，就被霍超支配出去住着宾馆，那天晚上他改着语文试卷，正在为全错的背诵头疼时突然接到电话。
他在去医院的路上反反复复在想着霍超跳楼的画面，有人拦着他吗？还是他毫不犹豫连消防队都没来急去。晋淑呢？不在吗？为什么不拦着他？
对，晋淑为什么要拦着他。
从七楼摔下来整个身体已经没办法看了，霍镜还是不顾劝阻去看了一眼。很怪，没什么感受，也不觉得恶心，但在看到晋淑红红的眼眶时他有些绷不住。
“你刚刚在哪儿？”霍镜问。
晋淑看着十分平静，如果不是眼眶湿润，根本看不出来，她刚刚死了老公。
“外面。”
“做什么？”霍镜接着问。
晋淑转头看着她，眼里是怨恨：“你是觉得他是我逼死？”
“不全是，毕竟这么多年他都熬过来了。”
“他借高利贷是我逼他借的吗？那些人是我找来的吗？他这是咎由自取！”
这段对话到最后霍镜也不知道是怎么收的尾，只记得最后晋淑看他的眼神。
霍超的头七刚过银行给他打电话，霍超给他放了8万的定期。
“霍镜？”
江夜的声音把霍镜的思绪拉回，脸上大部分泪水被擦拭留下一点痕迹，然后眼里的泪水又沿着痕迹往下淌。
“我不懂”霍镜声音是颤的，他不爱哭，记忆里上小学四五年级后就没有再哭过“我不懂！为什么！为什么！”
江夜抱着他，不断安抚他的情绪：“没事，没事。”
“他没借高利贷，警察说他借的钱早就还了。”霍镜脑子有些混乱，所有记忆交织着让他分不清眼前的实景“江夜？”
霍镜眼中的泪流出，他看清眼前人的模样：“江夜。”
“我在。”江夜不断轻拍着霍镜的后背“我在，霍镜，累了吗？”
江夜蹲在霍镜面前，对方整个人都挂在自己身上，于是他发力把整个身体都抱住坐上床边，此刻霍镜整个人都正面相对坐在江夜腿上。
“休息一下。”霍镜因为埋在怀里，声音有些发闷。
“不要睡。”江夜怕他睡过去，拍他后背的手加了点力。
“江夜，我刚刚说的是真的。”霍镜开口“我不恨他们，是因为刚刚我意识到恨这个情绪实在消耗人，我现在要高考，还要爱你，发不出多的精力去恨他们。”
“好，那你就把以前恨他们的情绪都转移给我，多爱我一些。”江夜挺下拍背的手，改为虚揽着腰。
“那有很多，你装得下吗？”霍镜情绪已经平复，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哑，语调也和平时大不相同。
“装得下的，你给我的都能装下。”
霍镜给的他怎么会嫌多呢。
鄢霜月以为自己十八岁的生日要在一张张试卷下度过，所以当她出门在客厅看见几个人站在门口时兼职惊喜得快要哭出来。
“我靠！你们！你们你们你们！”鄢霜月指着几个人，嘴都惊得合不拢。
“月月，你同学来给你过生日了。”说话的是一个短发的女人，是没见过的面孔。
“你们怎么来了？”鄢霜月话是对着四个人说的，身体却向着一个人。
“这不是给你来过生日嘛，你还真以为我们冷漠无情啊？”黄青山把手提袋放在桌上，对拉手的两个人开口。
唐晚晴有些不好意思，把手从鄢霜月掌中抽出：“这位是？”
“哦，这是...我小姨的朋友，这房子她们一起租的。”鄢霜月介绍得随意，又上手拉人往沙发坐“坐啊，客气什么。”
“对，大家不用拘束。”林沐从厨房出来拿出一瓶果汁，挨个给人倒上，路过鄢霜月时顺便踢了踢她伸直的腿。
“谢谢。”霍镜以前没去过同学家，这是第一次，他相信江夜也是第一次。
“唉，木姐，我小姨呢？”这称呼辈分有些乱，鄢霜月没在意。
“她去学校了。”林沐回答。
“哦，那待会儿她回来你跟她说一下，今天晚上我和同学出去吃。”
“行。”林沐看几个人都拘谨得很，自觉放下东西走人“那个什么，我还有工作，待会儿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看着房间门关闭，话匣子才被开启。
“来来来让我看看你们我给准备了什么礼物，晴晴，哪个是你的？”
唐婉晴从堆在茶几上的一堆东西里翻出一个最小的盒子递给鄢霜月。
这情形霍镜觉得有些眼熟，于是鸵鸟式得低头扣扣沙发，看看鞋面。
江夜坐在他的左面，手掌撑着沙发边正认真听人讲话。戒指又被带上手指，霍镜从缝隙钻进沙发与对方的手掌之间与之十指相扣。
“让我看看，敬爱的学委给我送什么了。”鄢霜月接过最大的盒子，直接徒手撕开胶带。
“这是我和霍镜一起买的，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江夜说。
霍镜起身去厨房拿了把菜刀递给她：“着什么急？忙着赶作业？”
“能不能不在这么欢快的时刻提这晦气事儿。“鄢霜月拿过菜刀，玩笑似得举在面前“我作业早写完了。”
因为怕快递被颠烂，霍镜特地给商家说拿盒子多套几层，于是他们看着鄢霜月打开一个又一个纸盒，最后从茶几一半的纸盒拆到只剩三分之一。
“我靠！”商品真正的包装显露，鄢霜月情绪再一次起伏“真的假的！XF18mm？”
鄢霜月有一个富士相机，她离家出走到沈城时路上不小心磕坏了镜头就一直没用，何屿说高考完会给她买个新的，她就一直盼着。
“我真感动，不过你们怎么知道我有相机？”鄢霜月脑回路是这样的，十分跳跃。
“你的十八岁生日愿望在空间里半年前就发了，谁不知道。”怕鄢霜月又质问自己，这次黄青山接话很快。
“哦，忘了，忘了。”
“对了，这款原版没货了，我找了一个朋友他刚好玩儿摄影有多的镜头，他说他用过几次就搁置了，你用的时候看看有什么问题就告诉我，我联系他。”江夜说。
这镜头是几年前的款，因为是江夜找的货源，他说什么都要出大头，好在是二手的，价格还在承受范围内。
突然的开门声打断了几个人聊天的声音，何屿面容憔悴得走进门，右手还提着一个蛋糕。
“何老师！”黄青山最先出声，声音大到把几个人吓了一跳。
“吓我一跳。”
何屿的表情放松，并没有对几个人的到来感到意外，霍镜猜想是刚刚的姐姐事先告知，幸好，才不至于现在气氛变得尴尬。
几个人又恢复到刚进门的局促，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都站着干什么？我有那么可怕吗？”何屿放下手里的东西，目光转向站在最外侧的霍镜“正好，霍镜我和你说点儿事，你们玩儿吧。”
“小姨你这是干什么！？这是在家，不是学校。”鄢霜月这段时间对何屿怨气很大，归功高考前期对自己严苛要求的不满，今天终于撕开一个口子，所以有些控制不住“我今天生日，你非得这么扫兴吗？”
“我又没说要做什么，你乱发什么脾气？”何屿刚从学校处理完事回来，回家堵车的情绪正压在心里，现在被鄢霜月这么一点，她也上火了。
黄青山现在想挖个地缝钻进去，今天来的时候本来做好了面对何屿的准备，但要是提前告诉他会面对这样的情形，打死他，他也不来。
“何老师，正好我也有些学习上的困境想跟您聊聊。”霍镜已经从不适应这样尴尬得情况到现在能够主动化解。
这房子两室一厅，客厅不大，几个人站在沙发前还有些拥挤，于是霍镜从茶几和沙发间走出来，站到何屿身旁。
“对啊，何老师，镜哥...啊呸，霍镜同学来的路上就一直念叨想与您促膝长谈，说说这段时间对未来的展望。”黄青山上手把鄢霜月往后拽了拽。
几分钟后霍镜站在阳台四处打量，栏杆上放了不少绿植，大部分他都不认得。要不要问问是什么品种，买一些放在出租屋，江夜应该喜欢的，他想。
“你有什么话想说。”
何屿这句话一出，瞬间把霍镜拉回那间他快把门槛踏“烂”的办公室。
“要不...您先说？”霍镜拽着一株藤萝，手指用力到快要把叶面揉烂。
何屿伸手打了一下霍镜的手背，算不上打，只是拍开霍镜蹂躏藤萝的手，不是她小气，只是想要对方专心，况且房间里的人不知道多宝贝她这些绿植。
“昨天你母亲来找我了解了你了一下你的情况，我告诉她只要你接下来再专注一些，她说的那些学校你应该没问题。不过这些都需要你自己付出努力，老师也不敢保证你准能上什么什么学校。还有...我简单问了她一些你们家庭情况，她告诉我之前的变故她已经处理好了，之后你的问题我都会和她联系。”
这些话和昨天晋淑跟她说的几乎没什么区别，可霍镜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明明昨天已经想通了，现在他又开始拧巴了：“不好意思何老师，以后有什么事儿您就和我本人说吧，我母亲那边不是很方便。”
何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晋淑和她的谈话内容很正常，过程却让她不是很舒服。说到霍镜时对方皱着眉头，语气冷漠像是在谈论一个陌生人。
“只要是听话好学，遵守学校纪律的学生，我都不会请家长。”
霍镜知道何屿是松口了，他打心底谢谢她，也对之前“编排”过她的话诚挚得道歉：“谢谢何老师。”
侧身透过门玻璃见江夜正在看着自己，这个时候霍镜决定，回家时给他买一盆绿植，小一点，可放在出租房，也可以放在他家。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