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兽场的建筑已经坍塌，碎片瓦砾堆砌在地上，花眠吃力地从废墟里中爬出来。
方圆十里的草木植被都消失了，以她爬出来的地方为圆心，干燥的土壤形成一个巨大规整的圆坑，有零星的树木碎片散落在地上。
她站在生机与荒芜的交界线上，背后草木万顷，前方了无生气。
花眠极力去回忆昨晚的状况，记忆到被焚主绑在椅子上之后就断掉了，她锤打脑袋，为自己的弱小悔恨不已。
非但没有为小玉报仇，还落入了陷阱。
“花眠……”
空气里冷不丁的传来一声呓语，而且叫的还是她的名字，她停住脚步。
此刻没有风，最大的声音就是她的呼吸，草叶上坠着的白露滴下来，花眠捡起一块状如短剑的锋利石头。
不要害怕，不要害怕，她心里这样默念着，一面谨慎地朝着四周探查。
干裂的地面在她脚底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尖刺上，裂纹消失处椭圆形的物体吸引着她，那是一个泥土材质般的果核，以竖着的姿态突兀地立在地上，下方支撑它的是白骨堆成的小山。
骨山上，簪者的珠钗在冷风里发出清脆地鸣响，一声一声回荡着死者的痛苦和惨叫，那一块完整的头皮被风干的血迹捻成一块悬挂在腿骨上。
忽然间，果核熟透般炸裂开来，恐惧撕咬着她的神经，从模糊的眼泪里，她看见里面掉下来一块黑色的物体。
它从蜷缩的状态逐渐伸展开，躺在骨堆的尖端，四肢向下垂着，在空中晃荡。
花眠远远就瞧见它皮肤密密麻麻的血管纹路，从指尖还蔓延出来许多蠕动的红线。
冷汗浸透了她身上勉强敝体的衣服，晨雾浓重了几分，呼吸的空气刺痛着她的鼻腔和咽喉。
“救命！”男人睁开眼睛，如缺氧般大口喘气，惊呼道。
花眠攥着手中的石器紧紧抵住他的咽喉，害怕地威胁着：“别以为你变漂亮了，我就会放过你，你这个怪物。”她语言颤抖，呼吸急促。
被她擒在身下的怪物，在睁开眼的那一刻，忽然间身上的血线都消失了，面容也清晰起来，代之以光滑灼热的肌肤。
“苍杳？！怎么会……”花眠连忙收住手，腿部传来的温度使她面颊绡红，眼神闪躲了片刻，立刻被男人抓住了破绽，“你别乱动，骨堆会塌的。别动！”
他似乎并未认出花眠，眼神中尽是惊恐。
外层的骨头因为两人的争斗从顶部滑落，耳边传来下层骨头碎裂的声音，花眠一手按住他肩膀，一手用锋利的石块在脖颈处划出小口，试图将其固定。
他挣扎着将身侧的骨头蹬下去，将骨堆摊平成梯形延缓了坠下的速度。而后双手抓住花眠的手腕，凭借着巨大的蛮力扭转了劣势的局面，将她摔在身下，成为抵挡下落伤害的肉垫。
惨叫夹杂在骨头的轰隆声里，沙尘混着碎掉的骨粉弥漫，这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晨雾散尽，几缕光线穿过云层直直地落在大地上。
一阵寂静过后，他扒开废墟走了出来。
漆黑的长发垂在他的腰间，雕刻般的肌肤在浓密的发丝里若隐若现，他茫然地望向东方从树影和高山中冒出的巨大太阳，手腕处传来一阵刺痛。
原来有一条柳树的枯枝缠绕在上面，锋利的树叶扎破了皮肤划出血痕，他用力地扯下来，将它扔在地上，又觉得不尽兴，于是用脚将它踩碎了。
“苍杳。”身后没有皮肤的怪物嘶哑地吼着，勉强看得出人形，但无论是人还是怪物，都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他知道自己有件极为重要的事还未完成，但是是什么事呢，他忽然间想不起来了。
苍杳？
这是他的名字吗？
他好像全都忘记了。
“等一下。”花眠艰难地从骨堆里爬出来，身后扎满了骨头碎片，是刚刚下坠时刺入的，其中有一根尖锐的肋骨扎出了一个洞，此刻正汩汩往外冒着鲜血。
他转过身，狐疑地看着在地上蠕动的花眠，缓缓吐出一句：“你认识我？”
耳旁是刺耳的鸣叫声，身体越来越轻飘飘的。
花眠用尽最后的力气点点头，天和地在她眼前旋转起来，最后模糊成一团。
“眠眠，你知道日升之地吗？传说那里太阳不会落下，有金色的海洋和银白的沙滩，在那里没有黑暗也没有痛苦，总有一天，我要到那里去看看。”矮个女孩面对月亮站着，双手比划在空中，语调轻快。
花眠坐在她身旁，下面是屋顶的瓦片，她抬头看着她，眼神里尽是羡慕：“我才不要去，太远了。而且没有夜晚的话，我肯定睡不着。我想一直呆在东池，到时候找一个如意郎君嫁给他，就这样多好。我没有那么远大的志向……”
“没关系的眠眠，我觉得光是活着就已经很伟大了。”矮个女孩转过身来，眉眼温柔，笑对着她。微风将她的发丝吹起来，仿佛周身环绕了一层圣光，“不过，你要是和我一起去的话，我会无比欣喜。”
刺眼的光线使她不得不睁开眼睛，这时已经是午时了，眼缝里她瞥见苍杳身上缠着不知从哪捡来的破衣服，用树叶盛了一捧水向她走过来。
“喝点水吧。”他蹲下身子，将她扶坐起来。
花眠将清水一饮而尽，被呛住咳嗽了两声。
“你是人族？怎么会伤成这样？”他问道。
花眠点点头，她已经意识到了苍杳失忆了。
而且昨晚那么危险，自己全身上下是伤痕累累，而他完好无损，大概率是伤到了脑子。
“你是不是都忘记了？我们是为了追查焚主来的，却正中了圈套。对，我们得赶紧回去，警告大家，是焚主控制的怪物。”花眠挣扎着起身，却被浑身传来的痛感压在地上，她哀嚎了几声。
苍杳见状，便将她扶起来，两人朝镇上赶回去。
“我们？焚主？”苍杳脑海里一阵噬咬的疼痛，明明很熟悉，记忆却像是被切掉了一块，使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你，苍杳；我，花眠，我们是朋友。焚主，是敌人。你先记住这些就可以了。”花眠已经没有力气与他解释，她还希冀着用最后的力气坚持到三石镇。
苍杳点点头，看她痛苦的样子也不好再追问下去，只好另寻时机打听自己的身世。
越靠近镇子，花眠越觉得心跳得厉害，尤其是这大中午，正是热闹的时候，现在却听不见任何吵闹声，安静得异常。
再走近了些，景象更是骇人。
青石板路已被染成血色，零落的骨头碎片随机出现在视野里，天空阴沉沉地压在破碎的屋顶上，几只黑色乌鸦盘旋在两个人的头顶。
“我们会不会走错了，你确定是这里吗？”苍杳提出了疑问。
显然这里更像是荒废已久的遗迹，毫无人气可言。
花眠瞪了他一眼，甩开他搀扶的手，兀自朝着小巷深处走过去。
苍杳闭上了嘴，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陶氏府邸大门敞开着，庭院中央停着一副黑木棺材，还未来得及下葬，车马和贵重物品都不见了，只剩下萧瑟的冬风回荡在院子里。
“看样子是我们来晚了。” 冰冷的空气拍打在皮肤上，花眠哆嗦着吐出一句。
镇子已被焚主放出的怪物侵袭过了，如果还有生还的人，他们最大的可能就是去往万壑城。
这座古老的城池乃是岷氏先民为躲避天火所建，其城墙高百丈，又有深谷横亘城前，无论多么顽强的鸟兽草木，都无法在这里扎根，因此它总是作为东池人民最后，也是最安全的防线而存在。
她推开沉重的棺材盖，准备先将小玉下葬以后，就即刻动身。
没想到里面竟是空的。
“小心。”伴随着身后苍杳的警告声，内部冒出一股白烟。
花眠连忙捂住鼻腔，却还是不慎吸入，咳嗽起来，不一会儿就头脑发昏晕了过去。
烟雾中冒出一个瘦弱的人形，它散发着阴冷的嬉笑声，逐渐向两个人逼近。
苍杳一面接住倒下的花眠，一面警惕地盯着敌人。
“幸好还有你们两个活人，不然我就没法回去交差了。”它吐露道，语气庆幸。
“是你屠戮了这个镇子，你就不担心会遭受天谴吗！”苍杳指责道。
又是一阵刺耳的嬉笑声，它走出烟雾，面容逐渐清晰，是一个猪头人身的妖怪，身着深蓝布衣，因为头颅巨大，瘦弱的身子像是支撑不住似的摇摆着，显然是发育不太健全。
“我确实有这样的想法，要真是我干的就好了，我便是即刻荣升首领，再不做这运送死人的苦差事。”话毕，它便朝苍杳袭击过来。
他顺利躲过一击，反手锤击过去打在猪人的脑门上，没想到却是软绵绵的，在白烟里化开，竟是幻影。
他急忙转过身去，却被猪人击倒在地。
它拽过两人的脚踝，拖着他们走向大街，嘴中哼起来轻快的小曲。
歌声在空荡荡的建筑中起伏，最终淹没在冰冷的寒气里，从此以后就是冗长的冬季了，天气只会越来越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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