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4:02
黑暗有重量，压得宫本石上喘不过气。他不是自然醒，是被身体里那个仍固执运行在东八区的生物钟粗暴地推醒。
视网膜先于意识，捕捉到天花板上陌生的、被月光割裂的纹理。不是在中国里那盏莲花吊顶柔和的模糊轮廓。
他没动，听着心脏在静默中敲击肋骨，像在确认这具躯体是否还在。然后，手像有自己的意志，摸索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冷光亮起：
4:02 AM
3月28日
日期和时间是冰冷的日文格式。锁屏壁纸是系统自带的富士山。
他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触感明确地告诉他：这里不是家。他从枕头下摸出皱巴巴的学生证，借着微光，看着上面那个眼神疏离、名字叫「宮本石上」的少年。
“流放成功。”他用中文无声地对黑暗说，声音干涩。
离早仓田起床还有两小时。他把自己扔进浴室，拧开冷水龙头。水流像无数根冰针扎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他闭上眼，感受这种清晰的、近乎自虐的温差，只有这种强烈的感官刺激，才能暂时覆盖掉胸腔里那片空洞的回响。
早餐时间依旧是一场无声的战争。早仓田把盛着味增汤的碗推过来时，汤汁险些溅出。
“领带，”老人浑浊的眼睛扫过他，“系得像上吊的绳子。西原高中的脸，不是给你用来丢的。”
宫本石上没应声，只是手指用力，把领带结勒到更紧，几乎窒息。他低头快速扒完冷硬的米饭，抓起书包转身就走。
“关门！暖气费不是你付！”早仓田的斥责被隔绝在砰然关上的门后。
西原高中·一年B组
当他被班主任带进教室，站在讲台上时，空气有瞬间的凝滞。过耳的浅棕发丝，眼角那粒引人探究的泪痣，挺直的鼻梁和薄削的唇线，组合成一种介乎于柔和与锋利之间的矛盾感，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这位是宫本石上同学，从今天起加入大家。”
底下响起窃窃私语。
“混血？”“好帅……”“感觉好冷。”
他微微鞠躬，动作标准却毫无温度：“宮本石上です。よろしく。”（我是宫本石上，请多指教。）声音清冷，像初融的雪水。
他被安排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前排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男生回过头，友好地笑了笑：“喂，你是从国外来的吧？日语说得不错啊。”
宫本石上看了他一眼，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摆正。
“嗯。”一个音节，结束了对话。
男生讪讪地转了回去。
历史课上，老师讲到文化交流，无意中提及中国。
“宫本同学，听说你之前在中国生活过？有什么有趣的见闻可以分享吗？”
全班的目光再次聚焦。他感到胃部微微收紧。那些关于中国的、带着湿热气息的记忆碎片涌上来，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站起身，用日语，词汇简短得像电报：
“很多。人。楼。很热。”
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忘了。”
教室里有几声压抑的嗤笑。老师有些尴尬地让他坐下。他面无表情地坐下，指尖在课本边缘掐出白色的印子。语言羞耻像一层看不见的膜，把他和周围隔开。中文能在他脑海里编织出绵密的长句，但出口的日语，却只能是这样破碎的、自卫式的短句。
午休铃响，他像逃离一样，拿着在便利店买的热罐装咖啡，走到教学楼后无人注意的台阶。这里背阴，风很冷。他坐下，用冰凉的指尖握住滚烫的咖啡罐，感受那灼热与冰冷在掌心交战，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
他需要这种温度差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呜咽。他抬眼看去，一只瘦骨嶙峋的三花猫蜷缩在废弃的课桌下，后腿似乎受了伤，警惕地看着他。
他皱了下眉，下意识想离开。麻烦。
但猫那双湿漉漉的、带着痛苦的眼睛，让他起身的动作顿住了。他沉默地看了几秒，最终，把只喝了一口的、依旧滚烫的咖啡轻轻放在猫旁边的地上，至少能让它汲取一点热量。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原本给自己准备的小包装鱼肉肠，撕开，放在咖啡旁边。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在他身后，那只猫小心翼翼地凑近食物，轻轻嗅了嗅。
宫本石上不知道，在他头顶二楼走廊的窗边，一个穿着体育服、抱着篮球的女生，刚好目睹了他放下咖啡和食物的全过程。她看着少年清瘦挺拔却透着孤绝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只开始小心进食的猫，微微偏了下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风吹过，扬起她利落的短发，也吹动了宫本石上额前过耳的浅棕发丝。
他拉紧外套，走回那片充斥着陌生语言的喧闹。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