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不见，田峰更成熟了些，眉目间的气质更加锋利，如果没记错，他已经毕业半年，获得了一家医学研究所的offer，待遇相当不错。
“学长。”许衿喊了一声，出乎意料的是，语气中并没有任何的惊讶，她仿佛已经丧失了正常人该有的情感。
“怎么头发毛毛躁躁的。”田峰笑着伸手把许衿头顶翘起来的一绺头发压了压，全然忽视了她现在的状态，语气轻松，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像以前一样，“猜猜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他走在前面，手里提了一个黑色的旅行包，拿在手上重量不小，许衿默默跟在他身后，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礼貌的询问，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十分自然，又十分古怪。
病房里温度很高，田峰把外套随手脱下挂在衣架上，故作神秘地打开了那个旅行包。
滋啦一声，拉链被迅速拉开。
在看到包里的东西时，许衿黯淡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
是书。
她以前整理的错题本，还有下学期冲刺要用到的复习书和习题册，全部都在这个包里，还非常仔细地用塑料袋包了起来，书的边边角角都没有被折坏。
许衿弯腰拿起一本数学书，浓郁的书香扑鼻而来，那些熟悉的知识跃然纸上，她颤抖着手轻轻用指腹摸了摸书上的字，记忆仿佛被重新唤醒。
“怎么样，这个礼物不错吧。”田峰帮她把书拿出来，按照不同房的科目分好类，又用书立分开，整整齐齐摆放在床头柜上。
“你怎么知道……”许衿问。
“我可是你哥。”田峰看着许衿，语气从轻松转为温柔和沉稳，隐约中还透露着一股沧桑感，“虽然算不上多了解你吧，但知道你性子犟，也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既然学习的时候能静下心来，那就多看看书，赶快把病治好，不是还要回去跟大家一起考试？”
“你去我们班了？”许衿抱着书问他。
田峰无奈地笑笑：“什么都瞒不过你，是去你学校了，不过是放假以后去的，班上没有同学，这些书和复习材料都是你的班主任安瑶交给我的。”
脑海中又浮现出安瑶的脸。
许衿的脸上终于露出点笑容，她低头，双手捧着那本数学复习书，像收获了什么至宝。
住进这间病房以后停止的时间仿佛在拿到书的那一刹那重新开始流动，上课、晚自习、做题……无数个画面闪着光出现在她的回忆里。
“谢谢学长。”她把书放进书立，又重新摆好位置，把目光转向田峰，“学长……你不是在研究所工作吗，现在突然来美国……”
“休年假，不要紧，正好想着来看看你，你的情况不太好，医生是不是不允许你看手机？”田峰回答道，“就当把这些书送来作为你的新年礼物吧。”
许衿一愣。
新年？
什么时候的事情？
“今天是几月几号？”她有点慌了。
长时间麻木的治疗让她几乎与外界隔绝，每天都重复着相同的流程，让她忽视了寒假已经到来，春节近在眼前的事实，如果今天田峰没有带来这些书，恐怕她会直接忘记新年这回事。
“就是今天了，你不知道吗？林老师也没告诉你？”
“……”
许衿的大脑空白了几秒钟。
今天就是新年吗？
她猛地冲出病房，徒劳地从发窗户往外看，期待着能看到大家欢欢喜喜迎接新年的模样，但这里是美国，注定与国内不同，也就是此刻她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到底错过了多少东西。
“许衿，明年的新年，我们一起去摩天轮上看烟花吧？”
“好啊。”
一年前在小茶楼上的承诺嗡的一声在她耳边炸开，震耳欲聋。
隔着不可跨越的距离，守着难以逾越的时差，思念就像夹缝里生长的野草一般开始疯狂滋长，谢珩的脸在她脑海里渐渐清晰。
她站在窗边，茫然地望着掌心，这双手被谢珩牵过无数次，可现在连见面都成了奢侈的愿望。
她多希望下一秒谢珩就能出现在她跟前，她想抱一抱他，想闻他身上熟悉的薰衣草香。
以前的坚强瞬间碎裂，她这才惊觉自己的内心居然如此脆弱，嘴上说着不想把他牵扯进来，可到了现在这一步她却疯狂想念他宽阔有力的怀抱。
回过神来，她立刻跑去找林雅要回了自己的手机，不顾医生的劝阻，回到病房后拿出充电线，充电，开机……一套下来行云流水。
在漫长的开机等待过程中，她如坐针毡，就连一旁的仪器数值都发生了数据变化，这说明她的情绪并不稳定，或许并不是一个好的信号，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来到美国这么久，只有今天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个活人，几千公里外的家里还有谢珩在等着她回去，还有二班在等着她一起参加高考。
手机屏幕亮起光。
无数条消息从通知栏闪过，忽然，一条最醒目的内容出现在眼前，几乎就在许衿手机开机的那一秒，谢珩发来了一条消息：
[新年快乐。]
许衿颤抖着手指点了进去，短短四个字，却让她的眼泪顿时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新年快乐，但是对不起，今年我失约了。
汹涌的情绪像开闸的洪水蔓延开来，眼泪顺着下巴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她紧紧攥着手机，哭得几乎直不起腰来。
点开聊天对话框，无数条消息瞬间出现在了眼前。
[许衿，今天终于拿到期末考试成绩了，二班平均分第一名。]
[我的数学考了121，第一次过120，能不能夸夸我？]
[今天雪终于停了。]
[叮当胖了两斤，猫爬架要换大号了。]
[今天去贺也川家，姜宁说她很想你，她说巧克力也胖了，是不是冬天宠物就是很爱长胖？]
[我想你了。]
一条一条没有收到回复的消息像柳宗元笔下孤独的垂钓者。
许衿泪眼蒙眬地输入几个字，发了过去：
[新年快乐。]
[我也想你了。]
几乎就在下一秒，谢珩的消息发了过来：[你恢复好了？]
没等许衿想好怎么回，一个视频通话的邀请就已经发了过来，她没有犹豫点下了接听。
谢珩的脸出现在屏幕正中央，卧室的灯光昏暗，看起来像是只开了桌子上的小台灯，他的半边侧脸笼罩在暖黄色的灯光中。
叮当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床边仰着头喵了一声，许衿听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屏幕中间谢珩的脸，想说的所有话都堵在嘴边，眼泪先一步掉下来。
“谢珩……”她失声地喊了他的名字。
“许衿，别哭，看着我。”那头的少年并未慌乱，他按捺住因恐慌而剧烈跳动的心脏，一字一顿道，“你的背后有很多人，有许叔叔和林阿姨，有我，有二班的所有同学，还有叮当，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所以答应我，坚持下去好吗。”
他顿了顿：“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所以你不要害怕，不管什么样的未来都有我和你一起面对。”
他的声音好像有某种魔力，许衿原本几乎崩溃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她泣不成声地攥着手机，看着屏幕中谢珩的脸说道：“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呢，我能抱抱你吗……”
“当然可以。”谢珩笑了笑，“只要你一直没放弃自己，不管做什么都行。”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冲下床，手机被放到一边，摄像头正对着天花板，许衿应到他的声音隔的有点远：“许衿，别挂视频，我带你去看烟花！”
还没等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屏幕中间的画面突然来了个360度大翻转，画面变得模糊起来，看样子是谢珩拿着手机在走动。
画面恢复稳定后，许衿就看到那辆熟悉的车，还有坐在驾驶室的赵叔熟悉的背影。
她拿卫生纸擤了鼻涕，眼泪终于不再往下掉，她情绪也渐渐平稳下来，小声问：“你要去哪？”
“等会就知道了。”谢珩的脸朦胧在夜幕中，车速很快，驶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光与影在他脸上不停勾勒着，许衿没有说话，她坐在床上，抱着手机，目光停留在谢珩身上。
大约十分钟，车子停在停车场，谢珩打开车门跑进夜晚的寒冷中。
听筒里传来嘈杂的人声，像是大型的聚会或者活动，他好像在全力奔跑着，画面晃动得厉害，什么都看不清。
忽然某一刻，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王露的声音很有辨识度，她一开口哪怕隔着老远都能听得见：“还以为你不来了呢，诶？跟谁打视频呢？是不是我们家小衿子？”
姜宁震惊的声音也从旁边挤进来：“联系上青青了吗？”
画面终于恢复稳定，原本昏暗的环境瞬间变得明亮，映得许衿漆黑的眼底出现一抹闪亮的光芒。
跨江大桥的沿岸布置了彩色的小灯，红灯笼被挂在每个笔直的电线杆上，明明是夜晚却被灯光照得不输白昼，周围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只能听到人们欢呼的声音。
画面正中央，谢珩举着手机，王露和姜宁好奇地凑近了些，郭文雪看样子像是感冒了，戴了个口罩也好奇地挤进来，苏子哲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得见：“高三二班！集结！”
再往后，姚杨看向这个方向，但瞳孔中却掩饰不住惊喜与震惊，二班的同学再一次在新年的这一天聚在一起共同跨年。
“嘿嘿，许衿，最近一直联系不上你，你肯定没问题的吧？”
“我们都在等你！”
“加油！不要有太大压力，在你面前什么问题都不是问题！”
刚刚擦干了眼泪，此刻眼眶又一次湿润。
同学的热情仿佛要隔着屏幕溢出来，明明曾经朝夕相处，但此刻见一面却都成了奢望，他们鼓励的话语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口，沉重，但却有力量。
她哽咽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屏幕，任由泪水在脸上肆虐。
谢珩举着手机调整了角度，同学鲜活的脸颊完整地框在屏幕内，有的人对着镜头比手势，还有人对着镜头打招呼，说的什么根本听不清。
下一秒，身后的烟花猛地炸开。
无数炫彩的烟火飞到空中，短暂的停留后，在天空留下最浓艳的色彩，新年快乐的嘱咐此起彼伏，整个广场人群彻底沸腾。
命运就是如此。
一年前，许衿曾经站在那里，打开手机跟隔着两千公里的谢珩一起跨年。而现在，她被困在小小的房间里，而谢珩站在一年前她站立的地方，带着二班同学的所有祝愿，陪她一起跨年。
眼泪还是一直往下流，但她嘴角却弯了弯，笑着看着屏幕，轻轻开口：“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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