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夕转瞬即逝。尤其在夏天,总会让人无迹可寻。
此时还未至辰时，宵晖尚未散尽，天边正泛起浅蓝的底色。
王婆婆起了个大早，换好平日里最喜欢的一件暗红金纹的衣裳，先是把给柳明昭做的衣裙一丝不苟的叠好装起来，又踩着花间尚且斑驳的碎月进了厨房，准备给明昭做一些小食带过去。
王婆婆对刘明昭的热情在外人看来，实在是有些过于殷勤，但是宋稔他们包括明昭自己都很清楚，王婆婆的这份喜欢并无杂念——一来是柳明昭本就是个特别招人喜欢的可爱丫头，二来，是王婆婆自身的经历。他曾经有过一个孙子，但是因一场意外走失了。这件事情在王婆婆心里一直是一个过不去的坎。多年来，王婆婆一直活在愧疚里。而柳明昭是王婆婆看着长大的，在另一个层面上讲，王婆婆对柳明昭就像是对自己的孩子一样，一直在“补救”。
宋稔是辰时二刻起来的。
\"婆婆起这么早啊。\"
虽然早就猜到了王婆婆会起很早，但宋稳仍是由衷的感叹一句。
王婆婆笑着：\"我想着早些准备好，就能早些过去了。\"
说话间，锅中的点心已经蒸得差不多了，王婆婆小心的用木夹挨个将小巧的点心放进一边的食盒，道：\"早膳马上就好了，等一下就好。\"
宋稔撇了撇嘴，故意道："婆婆总是这么偏心，再这样把明昭宠下去，指不定哪天我就要去和那丫头打上一场了。"
王婆婆被宋稔这般醋意弄得哭笑不得，于是她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身不轻不重地拍了宋稔一下："你多大的人了啊，你在这儿跟人阿昭争风吃醋？！你一天就是闲的。"
"没错，我也感觉这小子一天是闲的。”宋母也起来了，刚好听了这话，附和道，\"就得挑个时候给你娶个媳妇回来，你就没有时间吃这些飞醋了。"
二人见宋母来了，都哭着问候："夫人早。\"
宋稔："娶什么夫人啊，我还想多陪陪你们两个呢。"
闻言，王婆婆和宋母皆笑出声来，被宋稔这极其不走心的托词逗得很开心。笑的同时，两位又是想起来之前有关宋稔“友人”的乌龙。
二人对视一眼，皆想到那晚她们二人谋划到深夜却一场空的事，不禁笑得更为开怀。
\"瑾之啊，你也该想想这事了。你想陪我们，我们还不想让你陪呢。我们更想要个孙子来陪我们两个乐呵呢。\"宋母这般打趣道。
宋稔摇头拒绝，三言两语转开话题，并没有花时间在这个问题上与二位长辈深究。
对于成家，宋稔深知其中玄机。但同时他也记得宋棠曾对自己的教诲。他说：“人生在世，立身需谨慎。在你对事情没有把握和信心时，你就不要去尝试。\"
而现在宋稔就处在没有把握的阶段。所以他并不去想那一部分事情。
宋母对宋棠是何其了解，相应的，宋稔的行为处世自是蕴藏着宋棠的风格，因此宋母也大概能猜到一些自己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儿子的内心有着什么样的想法和心情。
对于宋稔，宋母从来都很放心，是以在他弱冠后，很多事情她都不会过多干预。
用过早膳后，已过辰时，三人收拾了准备好的东西，便早早的出发。
到了城里，徐伯已经安排好了宋母吩呐的礼数，派了人备了车马，等宋母来了后一齐送往柳府。
随后，宋稔见徐伯安排的人都是面熟的伙计，保证了宋母和王婆婆的安全后，嘱咐了两句，就离开了。
\"娘，婆婆，你们先去吧，我去取一下礼物，随后到。\"
宋母点头应允。
他们分开的路口离柳府极近，又行走了不到一盏茶时间，便到了柳扇。
门口的小厮是认得宋母的，见了宋母连忙行礼：\"表夫人。
\"嗯。\"宋母抬手制止了二人继续行礼，道，\"不用多礼，你们站在这本就不易。”
\"表夫人客气了，快里面请。\"
宋母带着工婆婆先进了去，那名拉车的人则由柳府小厮带着从侧门进了府内。
挽月居。
宋稔到的时候，正好赶上沉鱼在大门口接过一名小厮送来的木质琴盒。半人高的琴盒被沉鱼抱着，显得沉鱼越发娇小，但宋稳看得出，沉鱼并不吃力。
只是不吃力归不吃力，既然刚好撞见了，他还是应该上去帮忙的。
他走近道：\"给我吧。\"
沉鱼见是他，也没有客气，立马松手将其交予宋稔怀里，还有心情打趣道：\"一会儿这城中众人的饭后谈资又该变成\'宋稔与沉鱼当街**，好不知廉耻’了吧。”
宋稔失笑：\"能与沉鱼姑娘同时被他人提及，也还挺不错的。\"
沉鱼也笑着，没有接话，二人一齐走进挽月居。
\"你怎么不让楼中的伙计去帮忙呢？”放琴的时候，宋稔问道。
这琴盒是实本制成，不算很重，但由女子来拿的话，终归是不方便的。
沉鱼：\"他们那些粗人都是使蛮力多常一些，琴和琴盒这种东西被他们收拾总会磕到碰到，还是自己来比较好。\"
亓衍应该是告诉过沉鱼关于学琴的事情，沉鱼也没有拒绝，更没表现出其他的不乐意。
也不知道是怎么让沉鱼变了对宋稔的态度。
此时亓衍和闭月都不在，沉鱼回答完宋稔的问题，径直取了昨夜挑好的琴装入琴盒。
沉鱼抱着的琴通体呈赭石色，头部上方垂下一排雾色的流苏，上有几颗精致的琉璃。琴尾处刻着的花纹呈镂空状态，被制琴师的妙手雕刻成几支亭亭玉立的竹，意境深远。
“这把琴是昨夜公子吩咐我从琴房里取出来的，是由上好的桐木制成的琴。”沉鱼介绍说。
琴盒也是由桐木制成的，角落有一片雕刻出的镂空花纹，是一簇绽放的青棠。
宋稔打量着这把琴，突然问：“你家公子呢？”
沉鱼：\"出去了。他让我在你来了后你一同去，先认识一下我要教琴的人。\"顿了顿，她又补充，\"那，走吧？\"
宋稳低低“哦\"了一声，很自觉的抱起琴盒，只让沉鱼跟着：\"嗯，走吧。\"
\"出去了\"的亓衍此时正在挽月居三楼安稳的坐着，面前毕恭毕敬站着几个人。
昨夜收到落雁的传书说她们会从常州绕路来姑苏。
想来是一切安排妥当了。
从常州绕路过来，以落雁他们的速度，最迟廿八就会到姑苏。
想了想，亓衍准备先把其他事情安排上，于是又连夜放飞多只信鸽传达命令。今早挽月居便或早或晚来了这几个人。
\"公子，解王最近有多次异动，可是出了什么问题？\"站的离亓衍最近的灰衣女子率先道。
紧接着有其他二人也相继询问了类似的话题。
\"解王多年来一直将自己扮作不问朝子政，不理大事的样子，可近来不仅开始在朝中有依有据的当面驳了几名重臣的面子，还可频繁出入皇宫……”
\"的确，我们布局这么久，一直没有什么差错。要不是发生了什么，怎么生此异变？\"
几人如是道。
亓衍淡淡地听着，看不出喜怒，也没有做任何回应
众人见他这般，不由得都静了下来。此时亓衍不发话，众人皆不明其态度，一时间竟有些焦灼。
于是屋内众人皆以眼神投向站于最后方的蒙面男子，示意他来打破僵局。
但并没有用。
半躺，开衍如大梦初醒般轻咳一声，没头没尾的问道：\"长孙，我安排于你的事如何了？\"
其余四人皆是侧身看向那名蒙面男子，眼神疑惑。
长孙回答：\"除了告老的太傅，其余众人皆已联系上了。\"
\"嗯。\"亓衍点头，再次沉默下来。
最初发话那名女子不禁开口追问：\"公子，联系什么？\"
亓衍看向她：\"紫衣，解王的门客里，可有什么较为不一样的。\"
虽不知亓衍何以有此问，女子仍是放下疑惑回答：\"并无。\"
亓衍笑了笑：\"是了。今日召你们来，一是提醒你们不要自投罗网，解王的局已经布好了。\"毕竟他可不是会安于现状的人……他的实力远远比他现在表现出来的强大的多。
顿了顿，又道：\"二是要你们接下来适当的暴露一些\"马脚\"出来。等时间差不多了，就该去会会他们了。\"
\"是。\"
柳府。
宋稔到的时候，刚好遇上刚来的文济。
\"怎么就你一个人，伯母呢？\"文济问。
宋稔：\"她们已经到了，我去取了个东西。”
文济看了看戴着面纱的沉鱼："这 位是？"
宋稔眨了眨眼："朋友。"
文济何其聪明，直接道："方才我来的路上便听见有人说你去了挽月居。想来这位就是沉鱼姑娘吧。"
沉鱼见文济看向自己，大方的向他行了一礼："公子好眼力。"
宋念则有些好笑：这些人……嘶，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些人这么闲呢。”
文济也回了礼："不必客气，在下经笥阁文济。"
倒是沉鱼有些诧异："公子难道不……”正欲询问，却又觉此言不妥，堪堪止住话尖。
宋捻察觉到这股即将变得诡异的气氛，连忙张口："啊，那个……"
但文济并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接着沉鱼那没讲完的半句回答："不论你是谁，我都不用管，因为我知道宋稳自己心里有分寸。"
沉鱼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宋税这才得以说出方才被文济截住的
半句话："不如我们先进去吧。"
"嗯。"
入了柳府，文济先去找柳行，前去拜访柳老爷子。文济刚离开，宋稔和沉鱼就迎面遇上了柳明昭。
“表哥！”柳明昭正走着，见前面有个人抱着大木头，还以为是府中小厮在忙，但又看到那大木头边上探出的半个脑袋，立马喜笑颜开。
她走过来好奇的看着宋稔怀里的琴盒：“这是什么……咦，这个漂亮姐姐是谁呀！”
不等宋稔告诉她这是给她的生辰礼物，柳明昭的注意力就全部转移到了宋稔身边的沉鱼身上。
宋稔正要开口介绍，柳明昭便自顾自的笑了起来，凑到宋稔身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哦～我知道啦！这是你给我找的小嫂嫂是吗？”
宋稔无奈，先是带着歉意向沉鱼解释：“童言无忌哈，你别在意……”，又看向柳明昭：“别瞎说，这是我为你找来的老师，别没大没小的。”
柳明昭不买账，轻哼一声：“哼，什么老师？昉哥哥教我教的好好的，你给我找什么老师？”她亲密的抱住沉鱼的胳膊，撒娇般晃了晃，“漂亮姐姐不做我的老师，做我的嫂嫂好不好！”
沉鱼也笑起来，用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明昭的脸：“不可以哦。而且，你哥哥常去挽月居，难道你没听说过？”
柳明昭嘟囔着：“漂亮姐姐怎么和我二哥一样，他也经常捏我的脸……”然后回答：“知道啊，可是我知道表哥不是旁的人口里说的那样子的呀，所以他去就去嘛，肯定有他的理由，这不妨碍漂亮姐姐给我当嫂嫂！”
柳明昭眼睛亮亮的，心里盘算：漂亮姐姐这么漂亮，表哥也是玉树临风，那以后他们生的小宝宝也一定会是个美人胚子！
沉鱼闻言有些惊讶，但也只是笑了笑，没再说话——方才她已经失礼了，对着小姑娘说这些，也还好宋稔不在意。
宋稔看了看她，岔开话题：“好了，阿昭。先去看看我给你准备的礼物吧，别缠着姐姐了。”
明昭听了，立马询问：“你给我准备了什么呀？难道就是这个大木头盒子？”
提到礼物，明昭暂且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宋稔身上，跟着宋稔一起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宋稔抬脚往前走去，沉鱼随即跟上，在宋稔身侧问：“看起来你的家人们和朋友都对你无比放心啊。”
不可否认，沉鱼对于文济和柳明昭对于宋稔的态度很是惊讶。她见过太多的口蜜腹剑者，一时看到这样坦诚的人们，确实百感交集。
宋稔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难得郑重一次，说：“也许这才是我们相处的模式。我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更何况在一起朝夕相处这么多年，我秉性如何，他们是最清楚的。不是所有人都生活在尔虞我诈里的。”
沉鱼自知冒犯，只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一路没再说话。
走了一段路，宋稔突然笑起来，又像平时一样吊儿郎当的，说：“话又说回来了，这种信任有那么费解吗？你对你家公子的秉性难道不了解吗？就算不清楚，但相处久了，他这个人的为人处世和行为方式你们好歹能猜到一些吧。”
闻言，沉鱼失笑，眼中有些复杂：“公子的想法我们自然是不能揣测的。”
宋稔被她这回答噎住。正想反击，却从这里揣摩出了一些别的意思。不待他细想，又转瞬即逝，不见踪迹。
于是他换了一种说法：“呃……或者说，某天你家公子突然做了一件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事情，他被所有人质疑的时候，你会觉得他是在无理取闹吗？”
沉鱼立马回答：“不会。”
宋稔这才说：“那就是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宋稔也不知道为何自己有朝一日会和沉鱼在为“信任”这方面的事情进行深入讨论，正好走到了柳明昭的院子，便止住话题。
“到了。”
修改了一点点设定，把宋稔和柳家地关系从相识改成了亲戚，即宋稔的母亲是柳行的姑姑，宋稔的外祖父和柳行的祖父是兄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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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Chapter 18 生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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