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衣赛的参赛者都是冲着制衣师资格来的，她们看人的眼神中存有试探和敌意。
田素馨不似旁人紧抿着唇，抹了抹额间的汗后，便安心的等待着，不过，等待的过程着实无聊了些，她抬眸扫向人群，对上那一张接一张熟悉的面孔时，她才有了笑容。
虽然早有约定，但田素馨许久才在人群中看见白玉兰的身影，可姗姗来迟的白玉兰根本无法靠近她，急得就差跺脚，田素馨见她的帷帽歪斜，就要掉落，担心之余，只好致意她去旁边等待。
一旁的林海棠看白玉兰死死地攥着手中的香包，猜测她是有什么东西要给田素馨，出声道:“姑娘，我可以帮你。”
田素馨接住林海棠掷来的东西打开，是一支上上签，田素馨笑而不语，只是将签文重新放回香包里。
见田素馨收了东西，白玉兰才安下心来回去，她慢悠悠的来，又急匆匆的走，倒像是世间的过路人。
下方人潮汹涌，屋顶上的两个男人正在面面相觑，不过田素馨不知道就是了，她若知道，定是要笑上一回的。
“你看那个大傻个又来了，真不知道他脸皮是什么做的。”
“可不是嘛，一个大男人做这些女儿家的活，真不害臊，指不定心里有什么怪毛病，我们可得离他远些，别沾了晦气。”
“家门不幸哟，也不知道他爹娘怎么教的孩子。”“丢人现眼的东西，就该小时候淹死，省的败坏门风。”
所有人自持正义之言，认为他的独特为不正常，一个人说的不正常不可信，十个人说的不正常存疑，一百个人的不正常是接近事实，一千个人说你不正常，那你便是怪物，异类。
这些恶言如同利刃，一刀一刀地割在大壮身上，不过他没心思理会，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田素馨的耳力极好，她侧头看了眼被众人辱骂的大壮，很正常，没什么特别的，她不明白众人为何理所当然的对他进行审判。
正常应由别人定义吗？她想:“不见得，因为谁都是旁观者而已，幸好现在被骂的人坚韧。”
“大傻个，你换个地方，这地方有人了。”
“哦，好，大壮没多想迅速起身换了位置。”
“什么味道臭死了？一股汗酸味，大壮身旁的女子用手帕捂着鼻子嫌弃道。”
大壮提起衣袖闻了闻，给她娘喂完药后他便紧赶慢赶的跑来，虽说跑得急了些，可他来时，刚洗过澡，新换的衣裳应当是不臭的，想到这，他探头看了看四周，没有何处有异样，他也就不管了。
他板正的坐着，身旁的桌子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看到这，他按了下桌边，桌子竟纹丝也不动了。
看着破皮的手掌，女子倒抽了一口凉气:“傻大个，说你呢，装什么傻，快走开。”
“好，大壮没有生气，或许他身上真有味道，只是他没闻见，况且，备给参赛者的椅子多得是，重新换一个便是。”
大壮寻了一个较偏的位置，还没等他坐下，又有人出声阻止:“喂，你是傻，还没瞎吧，赶紧起来，别把我的视线给挡住了。”
一而再，再而三，大壮手足无措地站在那，明明位置那么多，为何他却觉得无处可坐。
田素馨的眉头越皱越紧，回身道:“大哥，我这还有位置，你坐这吧。”
大壮落座后朝田素馨憨憨的一笑:“谢谢你，妹子。”
“大哥，不用谢，这椅子就是给人坐的，谁都坐得。”
“切，装什么大好人。”
“嗯？田素馨懒得理说话的人，白了她一眼。”
参赛者们的身前各有一张矮桌，桌上放置着她们装衣裳的衣箱，只有大壮的桌上空无一物。
见大壮紧紧地提着竹篮，田素馨好奇地问道::“大哥，这竹篮中装的可是你做的衣裳？”
大壮转头露出傻呵呵的笑，挠着头不好意思道:“嗯，我家穷，用不起衣箱，让你见笑了。”
“没关系的，大哥，都能装衣裳的，不分什么贵贱。”
“哼，穷酸就是穷酸，一个破篮子装的衣裳想必也是件破烂吧。”
田素馨看向说话的女子，提声道:“这位娘子，你长得真的很与众不同。”
女子嘴角一勾，刚想说算你有眼光时，田素馨却接着道: “这位娘子，你眼睛长在头顶上，“只认衣冠不认人”，全天下独特的一份，可不是与众不同吗？”
众人大笑，女子失了脸面，恨得咬牙: “你，我不跟你们这些穷鬼一般见识，我等着看你们的破烂玩意是怎么丢人现眼的。”
“妹子，我是个粗人，皮糙肉厚，骂几句而已，不必为了我去得罪她，这不值当。”
“大哥，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看她不顺眼罢了。”
“嘭，一声巨响打断他们台下的交谈。”
“大家安静，欢迎各位来到我们的制衣大赛，下面我宣布比赛正式开始。”
“请各位按方才抽取的顺序，前去换上自己的参赛衣裳。”
幕帘之后，参赛者们已穿戴好遮盖衣裳的披风，只有在掀开幕帘前的那一刻，众人才能见到她们所制衣裳的全貌。
台下坐着资深的老制衣师，前三名将由她们一一评选出，为了保证比赛公正性，围观的百姓更是可以对结果提出质疑。
欢呼声此起彼伏，参赛者们一个接一个出场，比赛渐入佳境，只是并无特别亮眼的衣裳，制衣师们的反响平平。
“这，百姓们的眼睛突然睁大，如今出场的是一位稍年衣的娘子，她穿着一身渐变蓝色暗纹花底衣裳，上面的层波叠浪不知用了什么技法，竟能看到若隐若现的波光。”
众人惊叹之际，田素馨身穿蓝紫色绢料百迭裙出场。
金银丝混织绣成的打籽绣，如同星点，花边薄纱手袖，又如蝴蝶的薄翼般轻盈，碎碎细闪银线做成的配饰闪着微光，配上裙摆处随步而动的花边，像极了昙花夜放，让人移不开眼。
佛靠金装，人靠衣装，穿上这件衣裳，五分的样貌都能增上个三分。
眼看田素馨下了台，大赛的气氛却越发的高涨，百姓们只能用望眼欲穿来形容。
展示结束后，参赛者可换回常服，回到原先的位置观看赛况，换好衣裳的田素馨出门，正好撞上沈流苏等人。
“掌柜，你一定会进前三的。”
看绣娘们如此捧场，田素馨心中一喜，笑道:“托你们的福，若真进了前三，我就请大家去鸿运楼吃饭。”
“那我们就提前多谢掌柜的慷慨解囊了。”“我还没去过鸿运楼呢。”“听说鸿运楼一只烤鸭就要足足一两银子。”
绣娘们你一句，我一句，竟开始讨论了起来。
田素馨略感无奈，拍了拍沈流苏的肩后，径直走向不远处的小花，两人的眼神于空中交汇，田素馨正要走到她面前时。
“少夫人，时辰已到，该回了。”
小花没和田素馨说上话，只是歉意的笑了笑，田素馨的脚步一顿，竟是眼睁睁的看着她离开。
送走了她们，田素馨才回到位置上落座。
平平无奇的竹篮下，藏着的衣裳却并不简单，好一幅锦绣山河图，山水之间，青松苍翠，仙鹤高飞，即使布料小有瑕疵，可他本身的强大足以让人忽视这一点。
田素馨望向大壮的目光中全是欣赏:“一个男子能把刺绣，绣得这般好，私下定是付出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努力。”
“不论他有没有进入前三名，就冲他能带着那么多偏见参赛，就算绣得再笨拙，绣得再拙劣，也足以让人敬佩，是个可敬的对手。”
漫长的比赛结束，所有参赛者站成一排致谢，结果已尽在制衣师手中。
“下面，我们宣布第三名，获得第三名的是成思壮的锦绣山河。”
大壮听到这个消息，激动地流出泪水，手舞足蹈的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娘，我终于做到了，你的病有救了。”
“大哥，恭喜。”“谢谢妹子，大壮露着个大牙笑，毫不吝啬的跟田素馨分享他的喜悦。”
不出大家所料，得到第二名的是那位年长娘子的畅游。
“接下来我宣布万众瞩目的第一名，第一名是田素馨，田娘子的繁星。”
尘埃落定，欢呼声一片，鼓掌声一浪高过一浪，田素馨松了一口气，她冲着沈流苏她们招手，沈流苏她们看见她高高扬起的嘴角带着双眼弯成了月牙状。
“恭喜前三名成为我们的制衣师，我们制衣师协会，会将此次名次上报县衙，没进前三的参赛者也不要灰心，大家共勉，明年继续努力，愿所有参赛者万事如意，岁岁平安。”
铜锣被重重敲响，老制衣师们异口同声道:“下面，我们宣布一年一度的制衣大赛就此结束。”
“田姑娘的文采斐然，不成想制衣也做得这般好，人群中的楚怀序感叹道。”
坐于角落里的沈木槿盯着楚怀序，楚怀序看着的却是田素馨，沈木槿不用看见楚怀序的神情，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是如此轻易的动心。
沈木槿轻蔑的笑了笑，他人喜欢的是这种热烈聪明，活泼得像太阳一般的姑娘，可她永远也不会成为这样的姑娘，不是不能，而是不会。
沈木槿注定只是沈木槿，敏感安静或者恶毒多变，才是她的代名词，她做不成太阳，也不想成为明月，她只想做自己。
“田素馨，你这个太阳太毒辣了，沈木槿扣着轮椅把手暗想道。”
可田素馨不是太阳，沈木槿也并非不能成为明月，她不知道的是，无论她也好，谁也好，选择成为什么样的自己，终究会有人爱的。
这是神明试图告诉她们的真理，可惜世人听不见。
“只认衣冠不认人”， 原句出自文映江的《咏针》一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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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比赛当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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