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成了，成了，成思壮跌跌撞撞地冲进家门。”
听见木门咯吱响，大壮娘挣扎着起身:“大壮，什么成了？”
“娘，我得到了制衣师资格，我们有钱看病了。”
大壮娘反应过来后跟着成思壮笑，笑后含着眼泪道:“真好，我就知道我儿子行的。”
天光乍破，两母子沉浸在喜悦中，笑声传出破败的窗，透过少女精致的闺房外。
“小姐，你们一群女儿家出游，我去不好。”
谢安一脸的难为情，田素馨也不解释，径自往前走了几步，直到看见云舟樾的身影后，她转而朝谢安道:“谁跟你说，一堆女儿家了，这不来了。”
“云舟樾快过来，田素馨招手道。”
云舟樾走到田素馨面前站定:“田素馨，恭喜你成为制衣师。”
“不说这些客套话，该带的可带了。”
云舟樾哭笑不得道:“放心吧，都准备好了。”
见谢安发起愣来，田素馨提声道:“呐，谢安，陪你的人来了。”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鸿运楼门前接连驶过两辆马车，笑声入耳，田素馨掀开帘子往外望去，一群姑娘正在大块朵颐。
马车已经驶过鸿运楼，田素馨却没收手，看她趴在窗口上看天，沈流苏好奇道:“小馨，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田素馨说罢笑着放下布帘。”
田素馨没有说真话，看向天边时，其实她在想:“这小小的一方天，竟也如此高，高得她看不见脚下的这块地。”
“海棠，风铃，快来放纸鸢，话音刚落，田素馨上前推着她们往前走。”
纸鸢飞起时，少女的裙摆在草地上绽放，这一刻它们比天高。
云舟樾回身收回笑容，朝着谢安道:“谢兄，到你落子了。”
云舟樾这话，将谢安的心思转到和他的较量上，谢安匆忙落下一子:“云兄，我下好了。”
“少爷，你快输了。”
云舟樾不悦地白了林武一眼:“林武，观棋不语，罢了，我渴了，你帮我倒杯酒来。”
“少爷，你尽会使唤人，林武抱怨道。”
“叫你拿，你就拿，云舟樾作势要打林武。”
林武慌忙间蹦了起来:“别，我这就去。”
云舟樾重新落坐后，不好意思道:“让谢兄见笑了。”
谢安浅露出一丝笑意:“没有，云兄的侍卫是个伶俐人。”
有心人将棋盘当做网，无心人却将网当做工具。
“咻，水花四溅，田素馨顾不上滴水的裙边，扔下网，就去捡林海棠鞭出来的鱼。”
“海棠，你的武功不错，用在这捕鱼上倒是屈才了。”
“谈不上屈才，总归是有了用武之地。”
田素馨竟听出林海棠语气中的低落，这一点也不像平日里的她，田素馨抱着满满当当的鱼筐道:“海棠，你有本事在身，谈何无用武之地？”
水很浅，也很清，林海棠盯着水中游动的鱼道:“小馨，这本事得用在自己喜欢的事上，才算值得，不然，怎样都算白费功夫罢了。”
水花静落，田素馨不语，只是一味的上前捡鱼，她放下鱼后，看着林海棠道:“那海棠，你最喜欢的是什么？”
“我最喜欢的？林海棠垂下手，鞭子也随之泡在水中。”
看着平静的水面，林海棠淡淡道:“我最喜欢的？或许这辈子都无法实现。”
田素馨坐在石头上问她:“是什么事？一辈子都无法实现呢？”
“征战沙场，我最想征战沙场，可这世道，是不会允许女子从军的，空有武艺又有何用？”
田素馨坐在那，林海棠的身影于她而言，好似高大了许些，看着林海棠那寂寥的背影，她继而问道:“海棠，那你所盼望的征战沙场，是想为国为民，还是为了不荒废这身武功。”
林海棠突然愣住，随后笑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若是为国为民，不是只有征战沙场才可以。”
“那如果，我是为了不荒废武艺呢？”
“那就更简单了，你可以选择做一个江湖侠客，行走江湖，惩恶扬善，又比如，你可以自己开一家武馆，当武师，又或者你可以当镖师，行走各地，增广见闻。”
不经意间，田素馨对上林海棠水润的双眼:“你看，很多地方都能用到武艺呀。”
阳光落于田素馨的眼神中，烫得林海棠移开视线，她仰头冷声道:“小馨，世道坚固如顽石。”
“世道坚固如顽石，做不到的实在太多，我们又何必纠结于，做不做得到呢？因为它本身就有问题，我们即做不了解题人，何不做出题人。”
“何为出题人？林海棠转头反问田素馨。”
“海棠，人生短暂，或许终其一生，你都等不到女子从军的那天，若是等不到，你就一直等下去吗？何不换一种方向思考。”
林海棠一知半解道:“愿闻其详。”
下一刻，田素馨飞身踩进水里，她与林海棠相对而站。
“海棠，世间女子何止千万，你可以培养一个，两个，甚至千万个女子，这一个，两个，千万个女子又会培养出千千万个女子，总有人能等到女子从军的那天，而这些未来的女将士都将出自你手。”
田素馨说完话后，用力甩出手中的石子，石子落进水中，正好砸起一条鲜活的鱼。
水花声震耳欲聋，林海棠站在那久久说不出话来:“对呀，我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做呢？”
想到这，她豁然开朗道:“小馨，你的想法很新奇。”
“海棠，讲女子从军，为时尚早，但其他的，都由着你选。”
林海棠倏然大笑，笑得既灿烂又明艳:“小馨，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做你的朋友会感到幸福呢？”
“没有人，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是吗？那我真荣幸。”
两人相视而笑，山间的水不停地往下边流动。
田素馨走后，林海棠独自一人坐在山间大石头上，突然，一个水袋朝着她的方向袭来，她抬手接住，往身后瞧去，只看见了谢安朦胧的背影。
林海棠回过身，拿起水袋喝了一口，她想或许真的到了重新决择的时候。
“县丞，我来拿制衣师凭证。”
县丞二话不说，把手一摆，成思壮不解道:“县丞，这是何意？”
县丞的脸色瞬间变为不屑:“果然是个傻子。”
“请交，三两凭证钱。”
三两？轻飘飘的两字，压得成思壮喘不过气来，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是有这三两，他又何至于考制衣师？”
成思壮掏空了身上的口袋，也只有几个铜钱:“县丞，我只有这些，你能不能通融一下？”
县丞板着脸收拢起案桌上的钱:“你有没有三两我不管，反正没有这三两，今日你是万万不能拿走这凭证的，通融？这里是官府，你当我这里是开善堂的，等你什么时候能拿出三两，再来吧。”
“县丞，你这是公开收受贿赂，你就不怕我去告你，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面对成思壮的威胁，县丞非旦不怕，反而笑着嘲讽道:“有本事你就去告我，告了我，你将永远，得不到这个制衣师凭证。”
成思壮彻底呆住，这时，县丞起身走到他面前，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脸:“怎么选？我想你还没笨得无可救药的地步，回去筹钱吧，傻小子。”
“你，成思壮冲县丞一指，想出声质问却又没有底气。”
“滚吧，傻小子，衙役送客。”
成思壮的步伐不再像来时那般轻快坚定，他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县衙门口:“明明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他念念有词道。”
官字两把囗，民如何能与官斗？确实如县丞所说，撕破了脸，他永远也得不到这个凭证，可筹到三两后，他真的能得到这个制衣师凭证吗？
成思壮也不知道，可没有这三两，他连制衣师凭证的面都见不着，他只能选择相信，并拼命赚钱。
“小馨，你别跑这么快，让我先歇歇。”
沈流苏追着田素馨兴冲冲地冲进县衙，她们没有注意到抱膝坐在角落里的成思壮。
“男儿有泪不轻弹”，成思壮一个大男子汉，此时竟不要脸面的抹起了眼泪。
“县丞，我们来拿制衣师凭证。”
县丞未改脸色:“即是如此，请交三两凭证钱。”
“县丞，我从来就没听过拿制衣师凭证，还要凭证钱的，这是什么时候定的规矩？”
“姑娘，这是自古以来就定的规矩，你以前没拿过制衣师，当然不知道了。”
田素馨还想说些什么时，沈流苏伸手把她揽到身后，并拿出五两，递给县丞。
眼看钱到手，县丞笑着掂了掂手中的银两，他一个眼神，身边的衙役立马双手递上凭证。
凭证到手，沈流苏一个蛮力拉着田素馨出门，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
回到春意阁的田素馨，越想越气:“什么破规矩？从来就没有听过这条规矩，真是可恼也。”
田素馨暗暗恨道:“如果不是怕人把事闹大，恐怕还不止收三两，三两还是三十两，他们就是拿准了，没有人会为了这区区的三两与官斗，想得到凭证的，就只能乖乖的奉上这三两钱。”
“小馨，你就别气了，三两而已，给便给了。”
“流苏，我们有这三两当然没关系，给了便给了，可不是所有制衣师都是有钱人，有多少制衣师，是为了这每月的三两而来，可证还没拿到，就要先倒贴三两，这是什么道理？”
“他一个小小县丞就敢光明正大的收受贿赂，这…”
田素馨气起来，嘴上也没个把门，沈流苏拍桌道:“小馨，住嘴，这话可不兴说。”
田素馨哑了声，平淡道:“流苏，我出去一趟。”
“这丫头才刚回来，又要出去。”
以田素馨的武艺，教训他们绰绰有余，杀了他们更是易如反掌，可这是杀不尽的，田素馨明白这个道理，又因为明白而不甘。
“应该就是这里了，曹运码头。”
“姑娘，你找谁？码头重地，闲人免进。”
“大哥，你是这里的管事吗？我想找成思壮。”
“成思壮？哦，你是说大壮吧，你等一下，我去叫他出来。”
管事腹诽道:“没想到，大壮这憨傻样还有姑娘找。”
“大壮，你过来一下。”
成思壮说着话，手上却没有闲下来:“管事，你有什么事？我这还有几袋货没搬呢！”
“先别搬了，外面有人找你。”
“有人找，我也没空，我得搬完这些货。”
“你先别顾着搬了，你好意思让人姑娘等你吗？”
成思壮停下搬货的动作，问道:“找我的人是个姑娘？”
“是呀，这样，你的货我帮你搬，放心，钱算你的。”
“妹子，是你呀，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大哥，你拿到制衣师凭证了吗？”
听见这话，成思壮的表情瞬间落寞:“妹子，拿凭证要三两钱，我没钱，所以…”
田素馨已然明了:“行，大哥，你不用说了。”
“大哥，这是三两，你拿去把凭证拿了吧。”
“妹子，这可使不得，我们萍水相逢，我怎好要你的钱，我收不得，你快拿回去吧。”
田素馨并非是滥发好心，她知道这是治标不治本的，天下穷人何其多，但她看见了，便不能视之不见，能做，想做，便做了:“大哥，没关系的，这银两便算我借你的。”
感受到手中沉甸甸的银两，成思壮哭出了声，哭得像个孩子:“谢谢你，妹子，我一定当牛做马，还你的恩情。”
田素馨连忙扶起他:“大哥，可不兴这套，你快别哭了，他说哭就哭，田素馨着实被惊到了。”
“大哥，你一月能赚多少银两？”
成思壮胡乱抹了下眼泪:“妹子，不怕你笑话，我在这码头搬货，一月最多就赚八百文。”
“大哥，我看你绣工不错，若有得空，你可到我的铺子绣衣裳，我一月给你，三百文如何？”
成思壮的皮肤黑，红了脸也不明显:“妹子，这更不成了，你那都是绣娘待的地方。”
看出了成思壮的担忧，田素馨笑着安慰道:“大哥，你可以将衣裳拿回家绣呀，绣好了再给我带回来，你回去慢慢想，不着急的。”
想到钱，成思壮可耻的有些心动，他挠着头犹豫道:“妹子，这样会不会耽误你的时间？”
“不会，这来来回回，麻烦的是你，你若是想好了，就来主街上的春意阁找我。”
夜晚，适合隐藏，一道黑影后面跟着另一道黑影，他们在各家的房屋上游走。
“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出自明代李开先的《宝剑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3章 心照不宣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