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她终于不再是寄予凝望的主体，观望与被观望的举动开始自有其生命，而那生命正源于她无拘束且拒绝拘束的想象力——她拥有编造真实的外法，只要，她乐于欺骗自己：连你也未曾知晓的轮廓下会诞生无穷细节，精妙宛如脱胎自本尊血肉的一比一人偶正上演行剧；那是凭据同一灵魂的更高明复刻，就像朴实无华生活一旦被搬上戏台化作向外展露的艺术，便会爆发出震撼人心张力远胜原始取材——
在既以你为根源也有我参与的守望中，你无比动人。
（即使，那多少也出自我刻意的美化，放任的误读。）
用肉身的眼遥望你。用虚妄的眼描摹你。终于，我看见此刻的你：
不见天光之处常滋生沉郁诡秘，而你的到来为此地驱散阴翳。长长下堕的旅途引你深入地底，冒险真正开始，你拍拍沾落尘土的前胸口袋站起身，将我那聒噪豢宠捞出，令它重新端坐在你肩膀。我本只因喜爱迷离长夜深蓝与幽紫底色，方才将之攫取镶嵌在它招摇头冠与羽尾，而现下它在你肩头自顾摆动，却仿佛为你的红与黑作了无心之举点缀，像微缩华盖。
虽然我刚巧发现，无论朴素抑或华美之物都何其与你相配。
“这底下太黑”，它抱怨，你便在包裹内一阵熟练摸索，点亮自备的火烛。尽管要看清身处此间的你我并不需光亮，我知道，你也一样；火光燃起后霎时显出周围人影幢幢，杳暗空间堆叠色彩缭乱如疯魔，你巍然不动，它却吓了一跳，丝毫认知不到此地会有光亮全因你特别照料，往你靠一靠，再靠一靠，为自身壮胆般大声质询：“喂喂喂，这是在哪儿？”
“你之前也没来过？”“呵，你对主人坐拥多少宝库、每座宝库地盘又有多大一点也没数”“嗯，确实”……一阵无营养对话过后，你回答“看起来，我们落在了古都遗迹的祭祀区域，或许比较靠近内王城”，环顾四周，又补充“但这里不算仪典正式举行的场地”。
没错，是通往祭祀之间的悠长进场甬道，两旁描绘取自宗教经典的宏大场面。无论时代变迁，人类通用的隐喻却仿佛烙入魂灵般难有改变，神官们时常走过礼祀之所前置的长长通道，经受沿途神明注视洗礼，足够远离喧闹人世并褪去杂念，方才被允许步入神威之域献上圣洁牲祭。
你大约已看出名义上的引路人实则对此无甚了解，将火烛罩上灯罩固定在左肩搭扣，踏步而出往前开路。（我必须再一次感慨可惜，我为何要派遣豢宠，为何我没亲身陪你前去，否则我们定能结伴一路畅游地底，再相谈甚欢。）你当然知道这遗迹被我整座于光阴中凝固，排除在坍塌、腐朽、褪色与消融的劫难之外，因此并没太多关注脚下，你沿途漫步，心思全放在两旁连绵不绝考究绘卷上，不消片刻便有定论：
“是和现今黎明圣殿完全不同，暂时也看不出源系的风格。”
从已探寻之处重又往回走，你身体愈发凑近了石壁钻研线条与姿态。
过了好一会儿，你嘀咕：“不像。不像。古代人真奔放。”收获鸟儿在旁不冷不热捧场，“哦，你又知道了？”
“黎明圣殿诸神的形象比较……和蔼，或者说雍容。他们表现得贴近现实。”你用手虚指面前浑然不掩邪相正吞吐日月星辰的异常高大的神灵，再指指旁边共居同体而持续交||媾、身下流淌出蜿蜒大河灌溉贫瘠土壤的双身女神，示意它接着去看更远方形态狰狞大多以暴虐对抗、残酷惩戒为手段展现强悍力量的神治场景，“至于这个，更原始。夸张的肢体，对撞的配色，与自然联系紧密的题材——”
“听不懂。”
你摇头，小小叹气，转而从包裹里掏出几样东西：粗纸，炭笔，烛灯座底。你将火烛放进台座；你为光源寻找到不过分靠近画壁的合理地方；搁置，再盘腿坐下；摊开一沓粗纸装订的笔记本，手握炭笔，你专注端详起了壁画一派镇定自若。
我豢养的鸟儿显然不能理解你举动，撑起它昏沉眼皮，漆黑眼珠因震惊而滴溜溜乱转：“你，又干嘛？”
“记录。”
“哈？”蓬松羽冠飘扬起疑惑的弧度，它将你上下左右来回打量。“你你你到底是冒险者还是历史学者还是什么……考据学家噢！”
“路西斯，你可能太久没去过人间，”你舍不得将视线移开，头也不转回答，“至少在我们那里，职业工种其实划分并不很清，只要你能够胜任。”
“为什么？”
“多干一份工就可以有多一份钱拿。”
“可你之前还说黄金没有价值——”
该如何对一只鸟陈述这相似而不同逻辑，你暂停观察，用笔杆支着下颌思索，猩红眼瞳流露深深无语。“我只说过‘地下遗迹里宝物众多，金子是其中最不具价值的一种’。”你首先严谨纠正，但旋即词穷说不出更多，于是放弃徒费口舌，“算了，反正，那是两码事。”
它回以歪头注视，表示不解。“是吗？我搞不懂。但我知道，你哪怕在这里多干上十份工，主人也不会多给你发工钱。”没错，鸟儿的思维就是如此简单直入。我也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认真想了想，“那也没关系”，你说。
然后无话再谈，你们各自做事。你不时抬头又埋首记录壁画特征，粗略整理完这一处便继续往前，而它以你火源为中心阵地飞来飞去自娱自乐，偶尔弄出噪声打扰你工作，沉默的冒险。
“哇！”远远自有光的那头急速朝你俯冲，掠过你身旁时它发出惊呼，“叶尔珈德叶尔珈德，你的眼睛怎么变成竖瞳了！”但你忙于奋笔疾书，嘴上只嗯嗯两声应付，它讨了个没趣，扑扇翅膀飞落一旁自顾玩耍去，不再理你。
没了它来聒噪打扰，你安心沉浸。从开天创世的恢弘传奇，一路来到众神休憩的园庭。
他们或坐或立或笑或泣，神情活现，彩绘亦鲜艳如初；只不过比之先前争战场面更多几分闲适，整体用色更趋平和而统一。这些奇形怪状的原始神明们，终于也变得像人。男男女女或午后酣睡，或起舞奏乐，或于林间泉边幽会诞育冉冉升起的新神，或聚集在盛满丰果美酒的餐桌旁谈笑飨宴……恍惚中你仿似也被接引入过往时代，神的国度，漫步在永不消逝虹霞铺陈点缀的云外之巅，唯独不远处尽头有谁孤零零端坐，唯独祂面容氤氲如被水渍晕染与诸神迥然相异，或者说，更像被作画者故意隐去。你应当是被一片趋同中蓦然闯入的不同吸引，不由自主脚步一转靠近，来到祂身畔。
但祂不可企及。祂在这将人引渡为神的长长甬道终焉处端然高坐。
（注视祂，我竟感到怀念；注视祂，我以微小之源编织无尽细节的力量竟毫无作用。）
祂是一无所有的神祇，没有圣坛，没有庙宇；祂布道之所仿佛位于完全归无的虚空，只一线微光自祂身后涌动。这整幅幽寂画面除祂之外并不存在任何旁的事物，唯独黑与白，光与暗。包覆神圣躯体的天||衣婉转朦胧，本就是祂瑰丽而孤高气度的一部分，所有起伏流线也都完全消解于明昧对比，是如此迷离，如此深暗。一切都不可窥见，一切都不可辨别，微光洞穿永夜，照亮祂隐隐浮现，迷障重重。
你不知想到了什么，在祂身旁长久驻足；你们宛若彼此镜像隔着两端相望。
你如同被谁蛊惑般怔愣，慢慢抬起手想要触碰，却在我暗自屏息之时叹息，又收回了手。
又是想要触碰而最终收回的手，又是近在咫尺却仿佛远隔异世的凝望……
尽管不甚合时宜，但我大概了解了，你那引人瞩目而毫无自觉的魔力之根源所系。
我们颤栗于强悍，同时又沉溺于温存；我们渴求于证明本无可能相容的事物同时并存；我们着迷于寻求不可能的平衡。上天赐予你澎湃力量，便是允你践行残忍；但你又时刻反省，告诫自己不要为所欲为。
你怎么可以既放纵又克制，既残忍又不残忍？
就像那个夜晚你走过我花圃，在月下花海驻足打算摘下花来见我。曾经也有些傻瓜试图那样做，但他们太粗鲁，毫无敬畏之心且愚蠢到我完全不知他们脑袋里在想什么，于是我令他们通通化作花肥滋养脚下土地永远留驻。夜风也曾在你脖颈边吹拂死亡的丝线，因我知晓这又是个空有皮囊投机者。但，夜风终究没能铰动那丝线，因为我看见你掏出干净软布细细擦拭手指（尽管先前你已在水池洗去全身干涸血迹与泥污），然后，用自己带着薄茧的手指尝试去抚摸柔软花瓣，却又在堪堪触碰之际停滞不前——是吗？原来执着到莽撞的年轻人，势如初阳似乎永不理解停歇的年轻人，也会有那样寂静，远远观望的眼神。
你可能不会懂，即使是我，也难以准确言说……即使顺从直觉感召我也不好抉择，想要靠近的举动，与意图解脱的冲动，既在此端也在彼端的你究竟哪一个更动人。
（尘世中人用许多比拟来书写这一时刻，花将开而未开、手将碰而未碰、人将爱而未爱的瞬间，就在那个瞬间我再度去到你身边，化作夜风亲吻你，也遮住你的眼。你看不穿我布下的迷雾，只要我想。所以，我不会告诉你，就让它作你心中无法可解的悬念。）
我必须要对业已开启新生的你阐明，我们迷乱的本能是一条河。逆流而上则是于外种而言犹其可贵的品质。但你成为永生的眷族，你跨不出这条河；你会做洪流中困兽，以及自我的角斗者。
这一刻注视沉默观望神像的你，我也想起更多更久远，我本以为遗忘的故事。
这幅游离于众神之外的神明孤像，是我亲笔所画。它游离于外，因不出自于正当时代的神的朝拜者，它出自于我。这是一段由我亲手画下的历史——其实，未有真正发生过。只不过落入我的书册，它便或可成为“历史”；就像现在你误以为是建造城池的先民所作，又或有朝一日我令这掩埋的甬道整个重现人间——
我多么希望在无尽轮回里望见这样一个存在，一个……活着的奇观，祂横跨阴与阳生与死的交界，祂兼具人性、神性与魔性的辉采，独独以自我之身便可完成诞育自幽夜、临照如骄阳、覆落近黄昏，再于幽暗中复起而君临的圆满轮回，可惜我未曾遇见。所以，祂没有原型。祂是我最纯粹无源、完全虚构的想象。我编造真实细节的力量在此失效，穷尽我体验过理解过旁观过证明过所有情感也无法帮助我描绘祂清晰模样，最后，我只得将面容留白。只以虚实明暗光影构建其辉煌气度的屋廓，期待终有一天用高度概括又极其具象的笔触填满。
但如今你立于画前……
你是祂……不如说，你可以成为祂；我过分善于浮想联翩的一种直觉，告知我你可以成为祂。天真纯粹就是你属于人性的光辉，磅礴力量并英武气概彰显神的本征，至于还不够明显的魔魅的隐面——我似有所觉，而尚不必即刻定论。（踏足禁区向我请求馈赠者，从来做不了圣人。）它们将在你身上交替闪现，不歇争斗，陷入永恒的拉扯：我说过，迷乱本能是一条河。逆流而上则是于外种而言犹其可贵的品质。但你成为永生的眷族，你跨不出这条河；你会做洪流中困兽，以及自我的角斗者。
我确实感受到那种潜能，已隐约见到那种征兆，在你躯壳下脉搏中奔涌无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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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画中情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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