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伟岸身影一步一步登上不朽之神座，奥黛愣了愣。沉思过后，她说道：“总觉得，从我手中诞生了一位了不起的王者呢。”
在她未曾察觉之时，他已逐渐长成一个可靠的男人，有了需要独自背负的沉重的信念，一定要昭显的峥嵘的野心，而不再是只用讨她欢心的稚嫩男孩了。
嗯，心情复杂。
叶尔珈德却很想说，什么“王者”，这全是她对他的情人滤镜太过厚重的原因。他并不会——同时也不被她允许——在尘世中真正称王，追寻那些人类即便赴死也要得到的东西。
因为他和她一样非人。
成为天命者救世的戏码不也是她先挑起的吗，虽说他做这一切不只为她，但论其结果，难道不令她满意？
怎么到现在反而又开始感慨起来了，叶尔珈德并不明白这名为患得患失的、独属女性的微妙心态。
魔女也懒得和他解释，摇摇头，将心底那点小惆怅甩开。
“我已经完全准备好了，”他看见虚无书典在眼前缓缓凝聚，魔女抬手从书脊处拂过，那个小东西立刻发出一阵愉快的颤栗，其态度之亲昵与谄媚，连自己这个同魔女有着亲密关系的眷属都远远不如，“我最爱的主角的故事即将上演，而我，也将一笔一笔认真写下。”
或许是为了再度确认，她最后一次问道：“叶尔珈德，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哦？”
回应她的是男人直截了当的行动。
叶尔珈德沿阶梯而上，仿佛越过荣耀加冕的荆棘之路，来到顶端高台处神座。
他端坐其中，面容沉于晦暗幽海，浮于迷离虚妄，令人想要窥探而不得。
嗯，远远望去真有几分当年失堕神明的影子呢。
想要深陷这个浑身上下充满禁欲气息的男人怀中，想要坐在这家伙大腿上睥睨众生，再做点更过分的事……当然也只能想想而已啦。身为魔种契约者的魔女永远无法真正坐于神座之内，所以她期待的那个姿势是永远没法尝试了，唉。
奥黛遗憾地叹口气，施法改变自身形貌，化作圣洁女性的模样登临高台。
她优雅立于他身侧，将手放入幽闭于神座，面容模糊的男人掌中。
“走吧，天命者。”她抬高下颌，大言不惭念出了那句此前已预演过无数遍的挚爱的台词，“腐朽的旧时代——将由我们来打破。”
没错，魔女的确践行了她的承诺：他只需要安静坐着就好，所有考验演（耻）技（度）的台词，都交给她。
日影欲出，黑城受他意念引动缓缓浮上天际，往圣殿骑士团远端驻扎之地而去。
“我们得慢一点。”尚未抵达正式舞台，没有观众，魔女依然秉承本性在他耳边喋喋不休，“等前哨将敌情传回后方，大部队把魔法要塞都开过来再说，多给他们留点时间。”
“为什么？”他听话地放慢了神之城池前进的速度，问。
“因为这样才好玩。”她诚实地回答，“魔法要塞是教廷最有震慑力也最可怖的武器，如果在它们集结上场之前你就把人都收拾了，那场面就太小了，传出去都不够看的，天命者‘足以凭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教廷最强武装’的名头又怎么打响呢？”
名声不响，动摇教廷威信与统治又从何谈起？
好学生叶尔珈德迅速理解了。见他深以为然，奥黛洋洋得意道：“哎呀，我可是圣子大人，辅佐天命者的首席智脑欸~聪明一点也是应该的啦。”
好吧，他就知道，在魔女或者说命运的剧本中，无论做眷属还是天命者，他扮演的都是武力值超高而几乎没有智商发挥余地的角色……
算了，她高兴就好。
随着战场逐渐逼近，两个人不再交谈了。应该说是奥黛不再单方面骚扰叶尔珈德，开始正经维持起了凛然不可侵犯的圣子形象。
好无聊哦，不能说话，奥黛便在心底默默想，他们从这里行进至后方驻军之地大概需要几分钟，但真正打起来，以本源之力的威能而言，大概不到一秒钟就可以扫清整个战场而不留一个幸存者。
真是名副其实的待机五分钟，游戏一秒钟——
唉，无聊。
思及此处，奥黛往神座内叶尔珈德虚无的身影望了一眼：幸好他没跟她讲什么手下留情、少杀几个人、放无辜者一条生路……等等等等废话，她虽然沉迷养成调·教，可不耐烦做脆弱人类的心灵导师。自从数万年前一时走眼看中了个表面铁血硬汉实则圣父属性的眷属，自那段并不愿回想的时光以后，奥黛就对满口仁义道德、留恋人类世界的家伙敬而远之了。
也是从那时候起，奥黛就只捡家中父母双亡最好一个亲人都不剩的孤儿回家当小弟了；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和她一样迅速接受从人类到外种的身份转变，并且永远不再妄图回到原本的阵营中去。
这一个轮回是人类，下一个轮回可能就做外种，在掌握非凡知识的魔女眼中，人类的固有观念总是太过狭隘。
本来嘛，革命哪有不流血的，统治者的附庸之中又怎么会有无辜者？她千辛万苦替他拿到旧神造物，难道是开出来过家家的吗？
幸好这家伙没让她失望，借着宽大袖摆的掩护，奥黛悄悄摸起了叶尔珈德放在神座上的手。
他没有挣脱，闭着眼只做不知，于是奥黛心情愉悦，笑得更欢了。
远端哨所只零星驻扎有驱术者部队，并无大型魔法要塞停驻。黑城远在天边，从地面发起的魔法攻击甚至连它的影子也摸不到，在空中即因力量消耗殆尽而散去。
——没办法，由伪神信仰统治的这个时代，令人飞天遁地的强力魔法早已失落，也就是被法则禁用；所以让他们也飞起来空对空攻击，不存在的。
无视了哨所攻击者的阻截，他们继续往后方进发。
两分钟后，奥黛看见荒原地平线尽头出现了一座白色的庞然大物，秘银打造的教廷圣物、最强兵刃，由数百名高阶驱术者共同役使的魔法要塞。它鲜少现世，唯有在最艰难的清剿异端战役中才会出动。
其上华光流淌，密布各类极尽艰深的加持符文。奥黛放眼望去，驻军地内，驱术者部队正有条不紊登入要塞。待会儿，他们就要躲在这状似圆茧的坚固庇物内，向异端发起镇压。
要维持高贵形象，奥黛不能开口。幸好叶尔珈德与魔女一如传说中的天命者及圣子那般默契，无需语言交流：
黑城缓缓降下高度，静止不动，直至驱术者们集结完毕，那个全由秘银打造的白色要塞仿佛战车轰隆隆压过大地，远盛之前哨所部队单兵作战的由多人共同施展的魔法也联结成阵，来势汹汹，成功突入黑城——
他们本以为会目击异端的溃败。
然而，远方陡然响起缥缈的圣歌，随着那道洗涤人心的天籁回转，原本静滞的城池再度缓缓向前逼临。
最高处盘旋不息的黑气蔓延，一切光亮与色彩就此隐灭。
是属于终焉的死静。
是出于本源的虚无。
是人类不得不臣服的力量，是万物不可不顺从的意志，终结的时刻已至，一切事物都应随它同入毁灭。
即便疯狂燃烧驱动，白色要塞仍无法向后撤离，它秘银外体上流金的花纹一点点褪色，蜷缩，从里至外慢慢爬上藤蔓般的枯痕，终于，整座庞然大物仿佛化石崩裂成块，又风化为阵阵齑粉，消散于空中。
要塞尚且如此，裸·露于地表的其余支援部队就更无从幸免。属于人类的鲜活血肉之躯由上到下转为黑白两色，生机被掠夺，化为腐朽，于是他们所有表情、所有感官与所有动作也都从此定格，如烟逝去。
不曾有哀嚎，不曾有反抗，这是本纪元最寂静沉默的战场，因为既没有声音也没有光亮。
高踞神座的天命者依旧无言，紧闭双眼；荒原之上，唯有来自天外的圣子的低咏还在回荡：
旧日将朽
天命已至
最伟岸的英雄正逆对日光走来
在他身后
是太阳初升
……
尽管注意力几乎都放在保持与不朽之神座本源的联通上，但听见魔女穿透空间播洒向大地的所谓“圣音”，反复歌颂咏叹天命者——也就是他本人——降临救世的英姿，叶尔珈德还是有些赧然。
她的滤镜实在夸张过头了，他也实在不习惯她对他过分的赞美与吹捧，总感觉怪怪的……
他应该、应该也没有她讲得那么好吧？
察觉深陷神座的男人面无表情眼神深邃地盯着虚空中某处，似乎正严肃地思索着什么，奥黛了然，“别误会，这只是圣子对天命者的纯洁歌颂。”而圣子对天命者景仰远大于肉·欲，所以，才不能传达出魔女倾注于眷属喜爱的十分之一呢，她压低声音，暧昧笑道。
他看了她一眼，“不，我什么也没想。”
呵呵，信你就怪了。奥黛对叶尔珈德的否认置若未闻，笑道，“我刚才说的有哪里不对吗？你也看见了，圣殿骑士团精锐完全不是你的对手，号称教廷最强兵刃的魔法要塞，对阵天命者也瞬间溃败——你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从今天之后，所有北地住民都将知晓这一事实。”
“所以，你是这个时代当之无愧的最强的男人，有什么问题？”
他方才一言不发，双目紧闭沉浮于至深至暗之处而将教廷军团转瞬化为齑粉的一刻，落在奥黛眼中无比性感。
很多年、不，是从未有过类似体验，她觉得自己完全兴奋起来了，因此越说越自豪：没错，这就是她看中的男人，也是这个时代最强的男人，没有之一。
反正她就这么认定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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