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骑士团全面溃败的消息被送回中央之前，天命者以一己之力横扫教廷精锐、十七座魔法要塞的“神迹”便已风传开来，震动整个北地。
由此，北地住民对天命救世之说彻底深信不疑，甚至还煞有介事地讨论起了那个宛如黑城的座驾，天命者用以对抗镇压部队的神物到底是什么。
“一定是失落遗迹中神明亲赐的旧日造物！”
各种离奇猜测辗转于说书人、赏金人与冒险者之口，最后得出了一个大家都比较能接受的说法：
“那座遗迹里封印着未名神灵，永世等待着天选之人到来。”
“某一日，命定的勇者进入地下打破了神的沉眠，令他从禁锢中苏醒。于是眼前这个孩子便被神选召，他赐下栖宿神力的宝座，并让圣子作为代理人跟随在天命者身边，命他们一同为自己挚爱的子民带来曙光。”
从某种意义上讲，和事实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接近呢，嗯。
此刻与叶尔珈德同坐深夜酒馆中，奥黛全身上下裹着密不透风的黑袍，兜帽也盖住一头金发，帽檐拉得很低，只留出鼻子以下专门用来喝酒。她一边轻摇酒杯，一边看台上说书老头手舞足蹈，而底下众人十分捧场地发出此起彼伏的呼声，议论纷纷。
骑士团以“维护治安”名义进驻城镇期间，向来热闹的边地夜市一度冷清，不仅经手灰色地带生意的雇佣中介所关门，就连在酒馆内高谈阔论的人也少了许多，与教廷、天命者有关的话题更是严禁公开讨论。
但教廷精锐全军覆没后，没了那些讨人厌的来自中央的监视者，边地居民们的生活模式很快便回到了从前的样子。有天命者救世这一大家笃定的消息为倚仗，借着酒意，借着说书老头讲到**之处众人纷纷发出惊叹，不知谁在台下喊了句：
“要我说啊，教廷早该完蛋了！”
见酒馆老板仍坐在吧台后神色自若地擦着杯子，完全没有要干涉的意思，那人继续说了下去：“教宗本人情妇私生子一大堆，据说他还想把位子传给自己和哪个不知名野女人生下的大儿子呢。我呸，黎明圣殿的人都这么不要脸，哪来的资格看不起我们？”
边地自成一体，在这片土地上延续的古老神话与传说向来被信奉所谓真神的中央视为异端邪说。据说数万年前黎明圣殿刚建立之时，更曾以铁血手段清洗过一大批不服教化的异教徒，尤其以边地住民为多。
只不过因为烈卡缇娅大陆实在幅员辽阔，而圣殿日渐倾颓，对边疆诸国王室影响力早不如当年，教廷引以为傲的魔法又对学徒天赋有极高要求、很难推广，直接导致军事武装规模难以扩张——所以最近几千年来才不得不实行放养政策，没有成气候的反叛事件发生，中央几乎不踏入北地，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在这里，不会有人欢迎教廷使者的到来；而在每一位边地住民口中，教廷也从来不会有什么好名声。
他说出了今夜酒馆中喝酒的大部分人的真实心声，此话一出，即得到同样醉意熏熏的酒友们的附和。
至于会不会有奸细告密——那也等一连十七个远征军团均全员覆灭的教廷真有胆量再遣精锐深入北地，与天命者正面对上，宣称“扫清异端”——再说。如果他们有那样的胆量的话。
很明显说书老头也持相似看法，等台下话潮过去，他顺着方才令大家群情激愤的话题讲起了有关教廷的腐朽传言，道貌岸然的贵族们私下里的脏事。
当然，以上种种都是铺垫，话头拐弯，说书人最后又回到了重点，也是众人近日来百听不厌的精彩故事：
天命者与圣子降临荒原，以压倒性的力量转瞬击溃号称最强的圣殿之刃。
打破传奇的人自然会成为另一个传奇。对于这位突然扬名于北地的英雄，说书老头并不吝啬用语言去歌颂他美化他，讲得口水横飞，连保温杯里的水也顾不上喝了。
“真是比我还敢想还敢讲哦，”兴致勃勃听了许久，眼见天命者及圣子在说书人嘴里的走向越来越离奇，奥黛并不生气，反而很是愉快，“我都不知道，原来那天的我竟然是这个样子，那天我还做了这些事。”
战场位于荒原，又没有留下幸存者，即便因为不朽之神座具象化后的体量太过庞大、出世的动静也太大，有人在城镇里通过各种手段目击到了——其实十七座魔法要塞都加起来，算上等待它们集结来此的时间，也只花了不到一分钟——但那也隔得比较远了，叶尔珈德并不觉得外人能真正探知当时他们作战的情景。
反正无论如何，都不是第一手资料，而边地说书人、赏金人、冒险者之流又善于夸张，所以坊间流传的天命者与圣子对抗教廷精锐的故事大多加入了许多戏剧化细节，吹得天花乱坠的，比魔女以前看过的话本还离奇。
也是，整个过程就几十秒钟，完全是单方面碾压，不编点内容进去的话根本**迭起——不起来啊。
至少作为当事人之一，叶尔珈德身在局中的时候没觉得有多精彩。仿佛多眨了几次眼睛，战斗就结束了。
真要说的话，可能就魔女当时咏唱的那段他从未听过的调子还比较有趣吧。之前奥黛哼歌的时候老走调，他本以为她天生五音不全，原来，她认真唱起歌来还挺好听的？
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听她给他唱歌……
叶尔珈德面无表情地走着神。见眷属沉默，魔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恍然大悟：
一定是说书老头在台上把天命者吹得太厉害了，自家宝贝不习惯。他可是连听她的彩虹屁都会不好意思的人欸，对着外人会更害羞，也正常啦。
因此，奥黛也没管他，继续兴致勃勃地听说书人拍马屁了。和他不一样，越有人跟不要钱似的夸自己，奥黛只会越高兴，嗯！
“来酒馆混入观众之中听自己的光荣事迹如何在民间流传”，当然是魔女的主意。害羞是不可能害羞的，若非叶尔珈德拦着，魔女早就上台和说书人热情交流去了。
尽管心里并不很想听，但奥黛不准他堵住耳朵，叶尔珈德也将别人嘴中的自己的故事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发现，抛开那些修饰过分的赞美之词不提，无论在当日的真实情况或者今夜流传于边地酒馆的说书版本中，天命者端坐于神座之上从未开口，这一点倒是很统一。
相比形象鲜明立体的圣子大人，天命者却只留给凡人背影，一如他深陷于神座之时面容模糊。
他甚至没有姓名。
“很正常嘛，人类习惯崇拜强大且神秘的事物，”奥黛随口答道，“你想想，如果有个人打架特别狠，结果却是个话痨，立刻感觉就不怎么可怕了，是不是？”
“你越强悍，人们就越想了解你。他们越了解你，就越发觉自己对你一无所知。他们对你越一无所知，就越不由自主想要臣服于你。”
收了轻松神色，奥黛意味深长说道：“或者说，臣服于他们心中那个无所不能的幻影。”
从这一角度讲，天命者越是没有个人特质反而就越好，因为他根本不需要有。
“英雄本来就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的符号，教廷可以供奉，民众自然也可以。”奥黛笑眯眯地，循循善诱，“叶尔珈德，可不要小看‘信仰’的号召力哦？”
思索了一会儿，他很快理解：“所以你之前跟我说，这是属于人类的时代，所有问题都只能由人类自己解决，历史也只能由人类推动向前？”
“没错，‘以一己之力改变整个时代的英雄’，在烈卡缇娅大陆并不可能会有哦。”奥黛摊手。
每个人都正在扮演也只能扮演自己的角色。伟大由渺小构筑，然而伟大本身……并不存在。
虽然伟大本身不存在，但人类却执迷不悟相信它存在。天降的勇者，命定的救世者……如此种种神话传说中长盛不衰的英雄，都契合人类的幻想啦。
本时代没有“营销”的说法，这是奥黛在上个轮回中积累的智慧。所以呢，她就利用思路小小地包装了一下诞生于自己之手的“天命者”，过硬的质量要有，符合受众认知习惯的推广也要有嘛。
“所以，”叶尔珈德恍然，“现在酒馆说书人们讲的故事，最初版本都是从你这里传出去的，对不对？”
哎呀，被发现了呢。“是哦，”奥黛爽快承认，“我手底下使魔们的效率可是很高的。”
她说过，最爱的主角的故事她会一笔一笔亲自写下，而如此精彩的故事，又怎么可以只她一人欣赏呢？
于是圣殿之刃覆灭当日，她召来忠诚的使魔们，将记录于虚无之书的片段传播了出去，那就是现今所有流传于北地住民之口、歌颂天命者作战英姿的故事的始源。
总有一日，传言将真正成为信仰；也在那一日，教廷威权粉碎，大陆风云将起。
“教廷精锐尽数折于你手，这下，你的名头算是彻底打响了。”奥黛笑眯眯倚靠在他肩膀上，不忘提醒，“做好准备吧，亲爱的。某些早就不满中央教廷统治的边地王国，大概率会借着你的风宣布独立，而那些想在新时代闯出点名堂的投机者——恐怕也很快会前来投奔于你。”
“你马上就要有自己的小弟了，高不高兴？”
叶尔珈德无奈，摸了摸她头顶：“有了小弟又如何，你还不是一样骑在我头上？”
自从“开窍的那个夜晚”过后，他说情话的水平就日益见长了，她爱听~奥黛低头喝酒掩饰那个瞬间那一丝悸动，嘴里说道：“这还差不多，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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