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追溯天命者的过往，更没有人敢于追问他的名姓——即便与身旁一眼看去便明显非人的圣子大人比起来，天命者更保有人类朴实无华的特征。
……说起来，天命者已被尘封于旧日遗迹的神灵选召，那么，他现在究竟算人类还是神明，又或者介于二者之间呢？
充满智慧的边地人民思索无果，于是转而敬畏地称呼他为“克洛缇亚斯因”，意为头戴王冠的无名者。
这是个充满神性的古语词汇，用以歌颂那些生而无名却建立了不世功勋的伟大之人。
在流传于北方边地无数出处已不可考的诗篇中，历代吟游者咏叹的断章中，许多英雄的名字都统一用“克洛缇亚斯因”指代，尽管他们绝非同一人，甚至性别也不尽相同。
“命运真是神奇，”始终兴致勃勃关注着天命者与圣子在边地民众眼中声望动态的魔女，当晚即躺在床帐内扒着叶尔珈德肩膀感慨道，“你的真名，大家居然猜到了一半呢。呃，这么说也不对，准确点讲，是四分之一。”
叶尔珈德的姓氏不随母更不随父，而是北陆昼夜大河流域诸国所使用的私生子公姓之一。它由边地古语词汇“克洛缇亚斯因”而来，却在漫长的演变过程中缺失了几个字，意义也大为不同：
剥离神性，掩去不凡；“克洛斯因”意指永远不承王权之重的卑贱者。
基本上，凡是见到以此姓氏冠名的人，大家都默认他的父族或母族有一方显贵，另一方却是贱民，因此永远没有回归家族取得继承权的资格。
由于这条隐含的意义，会使用“克洛斯因”给私生子赋姓的大多是权贵之家；而先王当年之所以如此行事，大概也为向臣民允诺：这个非婚生的孩子永远不入正统继位序列，不会危及王室传续。
事情已过去太久，对于那个不靠谱的、名义上是自己父亲的男人，叶尔珈德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因此只顺着魔女的话说道：“人类习惯崇拜生而渺小却走至高处者，这影射了他们对自我无法实现的诉求，所以很正常。”
否则北地传说之中也不会留下那么多位“克洛缇亚斯因”的事迹了。
因为每个歌颂它的人，也都想成为它。
哟，最近埋头苦读的学习成果不错嘛，奥黛看了他一眼，听听这发言、这谈吐，和当初刚来她这里时什么都不懂的叶尔珈德判若两人啊简直。
奥黛老师对自己的再教育技能水平感到十分满意。
她笑眯眯盯着他，不说话。那边，被披着圣子形象的魔女大人看得发毛，叶尔珈德不自觉拢紧了衣襟：“怎么？”
他严正声明过，拒绝与保持圣子面孔的魔女进行某些，咳咳，双方心知肚明的事情，最多最多只允许她躺自己怀里。之前她虽然失望但也照做了，难道——
今晚她打算毁约？
叶尔珈德不动声色，悄悄拉远了点距离。
奥黛却没想那么复杂，或者说，她突然有了更有趣的想法。翻了个身趴到叶尔珈德胸前，她眼睛亮亮的，“我说，既然你没有很喜欢自己的姓氏，它也不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不如从今以后……你就跟我姓？”
私生子公姓能算正式的姓氏么，哪怕叶尔珈德本人并不以为耻，但她不喜欢啊。
她看中的人，引领北地民众的伟大天命者——应该有个更霸气更独一无二也只有她才能喊的末名，比如，海森莉恩什么的！
“……”叶尔珈德不置可否，事实上，他是不太明白：作为天命者，自己留于后世史书上的一定是克洛缇亚斯因这个历代英雄公用的名字；而若是作为魔女的眷属，从他成为外种那一天起，身为人类曾有过的叶尔珈德·克洛斯因这一本名尤其是昭示身份的后半部分，也就彻底失去了意义。
所以，她现在纠结他改姓的事，到底图什么啊……
叶尔珈德想得很严谨很合理，然而男性自以为务实的行为落入女性眼中，往往就是完全的愚钝了。
奥黛瞪了这个不解风情的男人一眼，气得伸手狠狠捏了下他鼻子：“让你和我一起姓海森莉恩不好吗，我跟你讲，全烈卡缇娅就只有我们两个才能拥有这样的殊荣哦？”
是么？说起来，成为眷属时间不短了，他却对魔女一族几乎没什么了解。于是叶尔珈德诚恳发问，又补充道：“所以，你们的姓氏也是同族共用的？”
哼，怎么可能，魔女傲慢地扬起下巴，“不。”
魔女由人类女性转化而来，在成为外种那一刻便彻底放弃了过往一切，包括名姓。此后她们以魔女身份行走大陆，所用的名字都是自己取的，但因为外种生物并无姓氏一说，所以魔女们大多只有名，没有姓。
“‘真名由本源赋予，与力量密切相关’，是自旧神话时代遗留下来的法则。比如说，当初令太阳坠落而被众神封印于地底深渊的堕神，苏醒后希望为大陆终结永夜，于是他重返人世，踏上寻访自己失落‘真名’的旅途——因为唯有这样，才能在诸神已远、信仰逐渐消失的后世重获属于旧日神明的力量。”
当然，真名象征的意义绝不仅止于名字，它是一种更浩瀚的规则，说是于混沌中无所不在的神性的具现也不为过。但奥黛根本无法用语言解释，只能让他自己领会。
每到这时就要感叹捡个聪明眷属回家有多重要了。换成从前某些身板诱人但脑子愚钝的，她只想在达到生命大和谐以后立刻换衣服下床，完全不想跟他们躺在一起有什么精神交流……
不过现在她已经有了他，也就不用再去想从前那些脸都快要不记得的家伙了，咳咳。奥黛继续说，“所以，如果魔女一族能用那些来自古老时代的无上之物为自己冠名，也就等同于分享了它们的真名之力，通俗点讲，我们会变得更强。”
这条准则适用于降生在烈卡缇娅大陆的全部具有生命与智慧的个体，因为法则对所有住民一视同仁。
只不过，做着简单，想冠就冠，但法则承不承认那是你的“真名”就很难说了。如果不被承认，终究也只是虚有其名罢了。
奥黛选择以海森莉恩，上古时代沃泽整个北烈卡缇娅的大沼之名为姓。幸运的是，大概因为她在此之前已是一族最强，独自霸占整个北陆；又或者，法则就是喜欢她呢？反正她确实在《魔女的传承》铭刻历代记录者名姓的那一页，看见了自己最后的名字：奥黛·海森莉恩。
这一页不由魔女意志书写，而是公正的法则的体现，全书中绝对真实的一页。从那天起，她就是奥黛·海森莉恩。
“自主选择只是其中一种方法啦，真名最终能否被法则承认，很难讲。”说到这里，她耸耸肩，“还有另一种比较简单的。‘杀死那个人，她的姓氏也就归我’咯。”
每一代魔种出世都会转化魔女作为得力下属，播撒灾祸。烈卡缇娅至今已走过无数轮回，魔女一族却差不多还是当初的人数，部分人无法忍受永生主动寻求解脱是一方面，立场不清、干活划水被老板处决是一方面，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正是：她们会为争夺真名之力而彼此敌对。
见小眷属好奇，奥黛老师尽职尽责，详细解释：“基本上，只有与旧神同处一个时代的非凡事物才谈得上拥有‘真名’，总数就那么多，魔女一族却代代在添新人，可不得抢起来嘛。”顿了顿，她又补充，“何况也不止魔女，外种生物一旦跨入高阶，自我意识觉醒……就没谁不希望获取真名，变得更强。”
“那么，你的姓氏会被抢走吗？”沉思过后，叶尔珈德最先问的是这个。
奥黛笑了笑，“他们倒是想，但做的到吗？”她摸着他的肌肉不撒手，完全没将这点比下度轮回还远的忧患放在眼里，“而且我的眷属，你，掌握着超越魔女之力的旧神造物。哼哼，真要打起来，指不定谁哭呢。”
她扯高气扬问他：“难道说，你会不站在我这边？”
对于和叶尔珈德一起成为同族口中的“狗男女”这件事，奥黛其实蛮期待的。可惜直到目前为止，暂时还没哪个不长眼的上门挑衅。
没有乐子的人生，不，是魔生——就很无趣。
叶尔珈德知道她想听情话，但那不是他的风格。
因此，“为什么会这么问，我不是你的眷属吗？”他放任她在自己胸前为非作歹，只平淡反问，“我记得某人说过，我会是最后一个。难不成都是假话，骗我的？”除非她自己反悔，否则他不会离开。
被反将一军，奥黛一噎，“当、当然是真的了！”至少现在她还没有改变想法。
“那不就对了。”他以短短几个字利落终结话题。
“……”奥黛终于反应过来，这家伙就是不想直言“放心我会永远保护你的”，不想说好听的哄她开心而已，哼！
她气呼呼翻过身去，不想看他。但叶尔珈德手臂舒展，一下子将她捞了回来。
“干嘛啦，不想理你啊。”
他一副“别闹了”的语气：“睡觉。”
奥黛继续翻身背对他，下一秒又立刻被放平，躺在了他怀里。
嘴上不说，身体却很诚实嘛，奥黛埋着头，唇角微微翘起，心想。
乐此不疲玩闹了一阵，她终于消停了。
“你是我的眷属，是高阶外种，迟早也要考虑补全真名的，除非你不想寻求更强大的力量。克洛斯因那个人类姓氏早就失去意义了，”她戳了戳他，再度提起，“没必要多想，叶尔珈德，和我一起姓海森莉恩呗？”
她使出了死缠烂打的招数。
被闹得没法，隔了许久，他问：“你刚才说，冠上它的名字就等同于分享真名之力。那么——会从你那里转移给我吗？”
因旧神造物一事，魔女已受法则惩罚进入了力量衰减期，倘若再分化一部分给他……以她处处搞事的作风，走到哪哪就出事的体质，他还真不放心。
“不会哦。真名之力来自本源，又没有尽头，或者说仅仅在你和我两个个体上，不存在尽头。”她答得爽快，“哎呀，最重要的原因是，我就是想让你跟我姓嘛。”
人类有男性入赘从而冠上女方姓氏的习俗，那，他作为眷属追随身为魔女的自己，也跟她姓——逻辑严密，非常合理。
外种与外种无法像人类一样繁衍，嗯，反正她也不喜欢小孩子，所以就他们两个共用这全大陆独一无二的拉风姓氏，在各个时代各个地区都留下海森莉恩夫妇的传说，哪里不好了嘛。
沉默了下，叶尔珈德追问：“真的很想？”
“嗯！”
“好吧，”他回答一如既往矜持，“我先考虑考虑。”
并非他敷衍，教廷分裂，天命者已走下神座进入世人视野，很快，他便要真正组建起革命阵营，引领民众一同行动，而不像现在这样时不时打个游击露个面、还能回来隐居一阵——他不会再有为私事分心的时间了。
换个角度讲，民众正于水深火热中挣扎，渴望天命者带领他们一起终结旧时代；当事人却沉迷谈情说爱，合适吗？
叶尔珈德自认为是个还算有责任感的男人。
反正他们活得很长，等角色的使命履行完毕，再来考虑作为叶尔珈德的自己的事，也来得及；反正她从前没喊过他克洛斯因以后也不会喊他海森莉恩，他在她那里永远是叶尔珈德或者“亲爱的”又或者“宝贝”……
什么人啊！奥黛气得用力锤了他胸口一拳，这一回，不管他怎么挽留她都坚决挣脱怀抱，单独睡到了一边。
至于半夜醒来发现自己又不知不觉窝到他怀里的事，她决定忘掉，全部忘掉，嗯。
转折要来了，先撒点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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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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