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我还是不能同意，这太冒险了。”裴安摇头否决。
“引蛇出洞是最好的方案，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耸耸肩膀，“不冒险哪来的收获？响尾蛇什么情况我最清楚，目标也是我，我去是最合适的。”
“听起来确实很合理，但是计划还不完整，也不能贸然动手。”黄靖已经完全恢复到了工作的状态，这让我感到宽慰。他跟着我的时间比较早，后来没有跟到响尾蛇，在一个少校的手底下呆了一段时间，直到又回到我身边来，他的思路是跟我最贴近的。
“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来准备一个完整的计划了，响尾蛇之所以是一个成功的情报组织，不是因为计划有多周密，恰恰是因为善于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我说，“简单准备一下，到时候见机行事。”
顾长明蹲在旁边，吭哧吭哧地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裴安注意到了他，一开始并没有在意，后来却渐渐蹲到了顾长明身边去。
“你们在干什么？”我也注意到他两人的动作，顾长明画下最后一笔，把白纸举起来给我看。上面画着全镇的地图，还有中央军的位置和警力布置，看得黄靖目瞪口呆：“头儿，你儿子真是随了你了，这搞情报的天赋！”
顾长明很矜持：“多亏了裴叔叔的帮助。”
裴安神色冷淡：“只是做了些无伤大雅的补充。”
“行了，现在不是论功的时候。”我把白纸接过来，“做得很好，帮了大忙了，两位。”
白夜一点瞌睡都不敢打，努力让自己睁大眼睛，敲响下一扇门。中央军的人紧紧跟着，把枪口对准紧闭的门。
但白夜知道，其他组的士兵只会站在楼梯底下，说笑着，把枪口垂向地面。他们组的人之所以这样如临大敌，是因为……
“白夜哥，我敲门了？”
“不不不，还是我来吧。”白夜强迫自己停下脑中的胡思乱想，止住身边人的动作，把他半遮在身后，敲了今晚的第二十扇门。
屋内没有传来不耐烦的应答声，也没有急促地靠近大门的脚步声，寂静像是一种病毒一样在四个人之间蔓延。白夜身边的男孩最先感觉到不对劲：“刚才上来之前，这家的灯还是亮着的。”
原本拿不定主意的中央军士兵对视一眼：“请您往后退一点。”
其中一个上前去，粗鲁地拍打老旧的木门，扬起嗓子喊：“里面的人赶紧出来！不然开枪了！”
里面还是没有动静，男孩又有些拿不定主意：“也许他们只是睡得太熟，没有听见敲门的声音。”
另一个中央军士兵说：“别被他骗了，通缉犯很狡猾的，一不小心就有生命危险。”
敲门的那个等了等，终于按捺不住，用枪托对准锁头狠狠一砸。门在冲击力下自己弹开了，两个士兵先对着屋里连开数枪，直到打空了第一个弹夹。
真的没有人吗？白夜没听见该有的声音，也有些游移不定。难道爬窗户跑了？
刚要说话，却听见两声枪响，还在换弹夹的两个中央军士兵应声而倒。白夜吓慌了，抓住男孩的衣服就想往外跑，还没跑几步，感觉有人捂了他的口鼻。白夜想大声呼救，捂住他嘴的手帕上似乎沾了什么药水，他刚一张嘴就失去了意识。
一切尽在掌握，我甚至可以这样轻松地还原出整个过程。我进来之前在门口装了几个窃听器，打开灯直到确信那个男孩看见，最后把自己藏在玄关转角处的墙边。他们刚才进来的时候，好几发子弹打在墙里，可惜没能打穿。
我是依靠枪声定了他们的位置，事实证明过去在响尾蛇锻炼出来的技能到底不是中看不中用的。
至于那个警察，根本不值得忌惮。我蹲到剩下那个小家伙面前，我已经确信他就是我要找的人。但我还是问了他：“你叫什么名字？”
“于梓乐。”
“我叫孟烛南。”我对他笑了一下，他似乎有些发愣，我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怎么了？”
于梓乐眨眨眼睛看着我。他和他哥哥长得并不是太像，虽然眼睛都是烟灰色的，但于梓乐的眼睛要干净得多，也没有那么乖戾。他的头发和于梓恒一样，是带点自然卷的棕色，但于梓乐的头发要更柔软一些。
“我觉得，你不太像他们说的那样穷凶极恶。”于梓乐说。他的声音很轻，和他的头发一样柔软。
“不要对通缉犯抱有太大的善意哦，”我说，站起来，“大部分的通缉犯很会骗人——就像我。”我又对他笑了笑，他已经一点也不怕我了。
“你要我做什么？”他盯着我，“我是人质吗？”
“是，不要试图和我耍什么花招，小朋友。”我倒了杯水给他，“你玩儿不过我。”
“你也只比我大了一岁多。”他有些不服气，“我知道啊，哥哥说过，你很厉害。”
于梓乐像是在象牙塔里长大的小孩，他一直被哥哥保护着长大，因而在同样的环境下却养成了和于梓恒截然不同的性格。
如果我有一个哥哥或者一个弟弟，我也许也会变成于梓恒或者于梓乐，但我事实上没有，而又遇见了顾晚征，所以我是孟烛南而不是别的什么人。这大概就是命运，我们遇见的人、事、物，还有父母传递给我们的东西，组成了一个真正的自己。
现在这样也很好，我不会羡慕于梓乐。
“走吧，把你自己绑起来。”我把绳子丢给他，“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乖乖跟着我就行了。”
“怕你会弄疼我吗？”他有些狡黠地坏笑着，“别啊，你帮我好了。”
我只能转回去帮他捆好绳子。
“有一件事，拜托你做。”我突然想起来，“今天你见过我的事，别让你哥知道。”
“我可不能保证他们不会告诉我哥哥。”于梓乐好像突然变得有些不高兴，低声嘟囔着，跟着我走出房间。
“他们不敢。”我摇摇头。
一个士兵的对讲机叫嚣起来，我走过去，捡起来：“我是孟烛南，于梓乐在我手上，建议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二十分钟之后，我带着于梓乐出现在东门前。警察和中央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着大门，这段时间里，我估摸着裴安已经开着车顺利地出了北门。
果然，我刚刚走进包围圈，就感觉到通讯器轻轻震动了一下。
“咳咳，孟烛南，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赶紧放下武器，否则你就死定了。”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警察，说话都哆嗦，还要强撑着对我喊话，真是辛苦他了。我手中的枪虚顶着于梓乐的后腰，觉得有点无聊，果然还是要于梓恒亲自过来吧。
“现在是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吧，要不你们试试看？如果我开枪了，你们究竟会不会和我一起死？”我对他和善地笑了笑，“一起死吧，黄泉路上还热闹。”
他明显被我不要命的发言惊到了，畏畏缩缩地退了回去。我听见于梓乐在偷偷笑，好在他低着头，没人看出来。我有些无奈，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被枪抵着还能笑得出来，我现在对他的乐观程度实在是高看一眼了。
“这样吧，你不如直接让响尾蛇的人跟我说话。”我说，“跟你们说话费劲。”我听见于梓乐笑得更加猖狂了，于是用枪管撞了撞他以示警告，他果然乖乖闭嘴。
老警察跟一个中央军的军官交头接耳几句，故作镇定地说：“我们马上叫他们过来，你老实一点。”
“我可没听过响尾蛇还能归别人管的。”于梓乐嘟囔着。
“严肃点。”我说，“不过也是，之前都是我一手遮天，现在应该也是顾中将在管吧。”
“不是啊，顾中将没管过，都是你那个副组长在负责。”于梓乐小声说。
“欸？已经完全放弃了吗？还真是可惜啊，毕竟怎么说也是我和顾中将他老人家花费了很多心血的啊。”我半开玩笑地说，百无聊赖地等待着最后的回应。
围住我们的中央军分开一条通道，那个老警察就唯唯诺诺地跟在来人后面。我抬起眼，听见于梓乐发出一声惊讶的低呼，微微皱起眉。
来的是一个剃着寸头却染成暗红色的男人，比我略矮一点，灰色的眼睛闪动着机敏的光芒。“怎么是你？”中央军的负责人也和我一样皱起了眉毛，那家伙却很无所谓地摊了摊手，语气也吊儿郎当：“这种事，还用不着我们组长亲自出面吧？”
“张副，这不太好吧。”中央军负责人的脸色不太好看，“那毕竟是于中校的……”
红头发男人立刻变了脸色，整个人都冷下来：“那是你们的疏忽，责任你们自己承担。况且，他于中校又怎样？他威胁不了响尾蛇，劝你别太拿自己当回事。”
“张天，好久不见。”我开口，把注意力重新带回到我自己身上。
“好久不见，老领导。”张天转回来，又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我们可找你找得好辛苦。”
“是吗？我看你们也不是很认真的样子。”我笑着说。
“很认真，但是哎……毕竟，那话怎么说的来着，你领导还是你领导，玩不过呀，甘拜下风了。”他拱一拱手，装模做样。
“你们不是串通好的吧？”中央军的负责人忍不住插嘴，张天瞥了他一眼：“没跟你说话，闭嘴。我们是串通好的又怎么样？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死在这里，我还能全身而退，你信不信？”
中央军的负责人咽了口唾沫，到一边缩着头当王八去了。
“说吧，有什么要求，看在您亲自培养我的份上，我尽量满足。”张天看着我。
“也没什么，放我走就成，出去了我把人给你们放在路边，你们自己来捡。”我说。
“哇，要求好收敛，你不是这种人设吧？”张天说，“车都不搞一部？”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习惯了就好。”我耸耸肩，“车我倒是有，还能用，就不浪费了。”
“行，就这么说定了。”张天打了个响指。老警察有点急：“怎么回事儿？怎么就给人放走了？我们让您来是让您来想办法的啊。”
“想什么办法？我就是过来协助沟通的，没人说过我还要负责想办法？”张天冷笑一声，“反正错误可是你的手下人犯出来的，我现在救了你一命，你就感天谢地吧。”
“那谁能保证孟烛南会放走人质？”中央军负责人说。
“这个我还是能打包票的。”张天回答，“你们那些都是谣传，我老领导别的不说，绝对讲义气，我说好的事他不会反悔，是吧？”
他对我一扬下巴：“今天闲杂人等太多，影响发挥，下次见面再一决生死吧，老领导？”
我点点头：“那就一言为定。”
裴安开着车，就等在门外不远。张天一直盯着他们，中央军和警察都不敢得罪，也不敢妄动，只好眼睁睁看着我带于梓乐上了车。
上车之后我就感觉到糟糕的氛围。黄靖坐在副驾驶，不断地对着我使眼色。顾长明坐在拆了座椅的后车厢，脸色和裴安如出一辙。我麻木地勾了勾嘴角，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哄好这两个闹脾气的家伙。
于梓乐跟着我在后车厢坐下，好奇地到处乱看。“你是真的一点都不怕我。”我说。他对我转过目光，露出一个很灿烂的笑容：“我看人很准的，你是个好人。”
“真的？这么相信我？”我摇了摇头，“别太相信这个。”
“你看，你会教我要警惕，除了哥哥以外没人教过我这个。”于梓乐说，“而且你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没有杀了那两个士兵。”
“……那不是他们的错。”我回答。
“不迁怒也是很难得的品质，如果你真像他们说的那样穷凶极恶，就不会考虑到这一层了。”于梓乐说，“况且，我也不觉得你犯了什么罪。”
“说这种话，记得小心一点。”我警告他，“别对什么人都敢说这种话。”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要去干什么，所以我才对你说。”于梓乐撇了撇嘴，“如果不是哥哥在这里，我其实还挺想跟你们一起走的。”
“留在这里，也可以做很多事，也可以改变这个世界。”我看着他，“我们不是简简单单的要离开，我们希望，让人类脱离苦海。”
“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也会做我可以做的事情。”于梓乐说，“很多时候，我其实很害怕，我觉得哥哥不完全是对的。”
“你跟我说了这么多，作为交换的筹码，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于梓乐笑着说。
新纪22年10月25日
孟烛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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