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陌生与熟悉之间
周三的午后,诊疗室的落地窗洒下一层柔光,室内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缓慢而规律地走着。
林舒然陪着父亲又来做复健了。
治疗室的空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消毒水味,不刺鼻,却清醒。墙边排着几张治疗床,中间留出活动的走道,另一侧则是复健设备区,有几台慢速跑步机、弹力绳与滑轮牵引系统。
林舒然陪父亲坐下,目光被斜对面的一幕吸引。
一位年轻女子正努力将手臂举高,手指微微颤抖。她站在治疗床边,一位理疗师站在她后侧,语气平稳地鼓励:“对,很好,再慢一点……保持呼吸……不要急。”
女子咬着牙,额角渗出细汗,显然动作对她而言并不轻松。动作完成的瞬间,她笑了下,那笑容不是轻松,而是某种艰难的胜利。
林舒然静静看着,有些触动。她忽然意识到,这里不是只有疼痛与恢复,更有些什么东西在悄悄发生。
“这些治疗……好像也不只是對身体有幫助。”她低声说。
林爸爸侧头看她,“嗯?”
“没事,我就是想这些治疗方式的原理,像刚刚那个女孩,治疗師對她的幫助不單單是针对她的病痛,也有助她做這些治疗時的心理堅持。”她若有所思地说,语气很轻,但眼神已经转回到父亲身上。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动念要多了解物理治疗的知识。这段时间以来,她发现自己对父亲的情况越关心,就越希望知道这些治疗背后的逻辑与效果,而不只是单方面“配合医嘱”。
等到苏景深过来协助林爸爸做复健了
林舒然照例坐在一旁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本设计类杂志,却一页也没翻动。
对面,苏景深正蹲着,给林爸爸做腿部牵拉。
他的语气平稳:“林先生,今天弯曲角度增加到九十五度了,配合得很好,不会太痛吧?”
“还行。”林爸爸轻哼了声,表情明显比上周放松。
林舒然抬头,刚好看见苏景深轻轻一笑,没说话,但那个眼神落在她父亲的膝盖上,像是在仔细衡量什么。下一秒,他转动仪器数值,动作稳而自然。
他的指节分明,手掌稳定。那是林舒然注意他以来,第一次这么近地观察他。她并不懂医疗专业,但直觉告诉她,他是一个做事严谨、不喜张扬的人。
每周一次,渐渐地,她开始记得他说话的语调与节奏。他总是先问病人的情况,再评估,最后才动手操作,每一步都有节奏,像是默默遵循着什么规律。
结束牵拉后,苏景深起身,将伸展带收好,语气一如往常地平和:“等一下我会带林先生做平衡训练。家属如果有问题,也可以一起说。”
林舒然点了点头。
她下意识地理了理发丝,语气温和又克制:“嗯……我昨天上网查了一下,有人说术后三周如果还走不稳,可能是神经受损,这正常吗?”
苏景深点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请林爸爸扶着把手站起来。
他伸手在膝盖内外触诊,然后才转向林舒然:“这阶段走路不稳属于正常反应,神经是有恢复期的。你父亲的状况来看,没有神经受损的迹象。”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人感到安心。
林爸爸听见后,闷声点了点头。
林舒然松了口气,低声说:“谢谢。”
苏景深淡淡一笑:“你很用心,这对你父親来说,是件幸运的事。”
林舒然没接话,只是轻轻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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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诊疗过程持续了三周。
每次来到复健室,苏景深总是准时地站在那里,一件浅灰色或墨蓝色的制服,干净利落。他话不多,却总能在适当时候给予帮助或回应。
有时候林舒然会怀疑,他是不是把所有耐心和细腻都给了病人,对其他人则刻意保持距离。
但她没有理由也不需要去问。
—
这天复健结束后,林爸爸走得比前几次快了些。林舒然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妈妈的语音。
“菜买回来了,今天中午还是包馄饨,快点回来帮我包。”
她低头笑了笑,回了个“好”。
出电梯时,她随口对苏景深说了句:“你们这边附近有不错的馄饨店吗?我妈包得挺好吃的,但偶尔也想换换口味。”
苏景深正在登记今日训练记录,手指没停:“楼下巷子口有一家老店,叫汪记。皮薄馅多,早上十点前去买最好。”
林舒然讶异地抬头:“你吃过?”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语气平静:“馄饨味道还不错。”
“记住名字了。”她笑笑。
苏景深没接话,只是轻点了下头,转身回诊室。
—
那天中午,他一个人走回员工休息室,没有带便当,也没打算叫外送,只是绕去医院对街那家小面馆,点了碗现煮的清汤馄饨。
汤里飘着细细的葱花和一点紫菜,馄饨皮薄馅香,入口带着刚好的热气。他吃得不快,舀到第三颗时,才忽然想起,今早在治疗室门口,有人提过这道菜。
林舒然。
她当时语气平静,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某个不经意的小习惯:“最近早上经过一家馄饨店,有时会买一碗当早餐。”
她说完那句,还稍稍笑了一下,可能是想起那馄饨的口味。
他当时没说什么,现在却不自觉点了同款。
一口汤落下,他看着对面的墙面,反光映出手机黑亮的屏幕。他低头按亮了屏幕,又什么都没看到。
没有讯息跳出来,没有未接来电,只是上头的数字刚好切过十二点整。
他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几秒,再看看碗裡的馄饨,忽然轻轻一笑,笑自己。
也不是多特别的馄饨,却不小心记得她说过的话。
—
林舒然回到家时,厨房飘着馄饨香。
林妈妈一边煮,一边把电话开了扩音,又是跟大姨聊着天。
“她表姐怀上二胎了,这边刚换完房子,那头就忙着准备婴儿床……唉年轻就是不怕折腾。”
林舒然拿了双筷子,忍不住插话:“妈,你是说大姨家的思思姐?”
“可不就是她,前阵子说打算生就怀上了。”林妈妈头也不抬地回。
林爸爸已经坐在客厅看报纸,听见这话哼了一声:“现在年轻人动作这么快?”
林妈妈倒了两杯水,递了一杯给他,语气带笑:“哪有您当年沉得住气,三十岁才结婚。”
林爸爸抬眼瞥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接话,但手还是接过了水杯。
这个家,在这样的午后里,像被一种熟悉的光包裹着。日子平凡,却不空白。
林舒然忽然想到那个在复健室里说“你很用心”的男人,想到他在窗边蹲下来替父亲拉筋的样子,想到他说话时不抬眼、但声音总让人安心的语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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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林舒然回到编辑部时,天气已经转阴,空气里泛着闷热的水气。
她推门进入办公室,空调送出的冷风迎面而来,让她松了一口气。
“舒然姐,你回来啦,午餐吃什么?”隔壁的助理编辑小叶探头问。
“馄饨。”她微笑回答,把手中的帆布袋放下。
“你每次都吃得这么清淡喔?我刚才跟隔壁设计部抢了一份咖哩饭,还差点打起来。”小叶嘟着嘴,自顾自碎念着。
林舒然没多说,只是笑笑。她一向不多话,但在这间节奏不快的编辑部里,这份沉静反而让人习惯,也让同事们自动和她保持着刚好的距离。
刚坐下来准备回复稿件时,桌上的便利贴吸引了她的注意。
是总编留下的笔迹:“关于《身体里的对话》那本,封底推荐语可以考虑找个专业人士背书,例如康复师或物理治疗相关,找得到人吗?”
林舒然眉头轻轻一皱,思索片刻。
那本书是以第一人称描写复健中的身体感知与心理转变,风格细腻,也许找临床经验丰富的人来写推荐语会更具说服力。
但这类人平常行程紧凑,要找到合适且愿意配合的,并不容易。
她拿起笔,在记事本上写下几个可能的人选,有医院合作过的讲师、学术会议上的讲者……然后忽然停顿。
她想到昨天在父亲复健时遇到的那位年轻治疗师——苏景深。
他讲话不多,态度冷静,操作时却格外细致。
最特别的是,尽管总是用职业性的语气与人交谈,却并不让人感到冷淡或距离过远。
如果他愿意的话,也许是个不错的人选。
但……她转头看向窗外被云层遮住的阳光,手指无意识地轻点桌面。
要怎么开这个口?总不能冒然跑去医院找他说“我想请你帮忙写本书的推荐语”吧?
或许,可以先问问他的专业意见,顺着话题,再提看看。
她低头整理稿件,神情如常,却在心底,悄悄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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