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心动不语》
林舒然电邮送出那封邮件时,是个晴朗的午后。
她将《身体里的对话》的版式文件附上,写了简短的几行交代:“稿子已完成排版,封底推荐语部分暂空,需要请物理治疗相关人士撰写。明天我会把实体书带给你看,谢谢帮忙。”
翌日傍晚,病房里光线柔和,林爸爸靠在床边翻书,苏景深照例来做简单的肌力评估。做完后,林舒然端着小水杯走进来,轻声问:“苏治疗师,能跟你聊几分钟吗?”
他侧头,目光落在她眉眼间那点清静中带着请托的神情,轻声道:“嗯,好。”
走廊另一侧的等候区无人,她从包里取出那本样书递给他,“这就是我之前电邮给你的书,我们计划今年年底出版,主题是关于身体与感知之间的关系,总编希望找专业背景的推荐语。如果你方便…….”
苏景深接过书,低头翻阅几页。沉默中,他的眼神带着某种专注,像在触摸一本不只是纸墨的书,而是某种延续的身体与经历。
“我试试。”他语气平稳,但末尾的尾音轻轻一抖。
那天以后,林舒然回了出版社,节奏如常。只是每周早上的医院之行,渐渐有了些不同的心情。
她总会提早几分钟出门,在楼下的香氛店试闻几款淡香精——那瓶刚入夏时选的白茶味,如今快见底。
而苏景深似乎也悄悄变了些。
从一开始他在复健室冷静沉稳,只关注林爸爸的膝盖状况,到后来,他会在病人之间的空档,眼角余光落在她手中的书名上。她读的《安静的力量》,他家里正好也有这本书,回家翻出那本已积灰的旧书,再重读一遍。
他下班时,偶尔将水杯放到她父亲的轮椅旁,目光落在她坐过的位置上,片刻停留。
某天午后,林舒然提前来医院,林爸爸正在另一间做膝盖牵引,她便一个人坐在复健区等候。
隔壁床,是位年轻女孩,因车祸导致神经损伤,站立时双腿微颤。旁边的男朋友握着她的手,一声声鼓励:“别怕,我在。”
苏景深站在一旁,神情专注,语气温和:“慢一点。左脚先,试着找重心,对,就是那样。”
那一刻,林舒然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有种难以言喻的安定感。他是那样专业,又不失温度。
那晚她回到家,打开笔电,看到苏景深传来的邮件,附上一段简短的推荐语︰
“身体不是语言的容器,而是我们最原始的语言。读这本书,就像重新学会倾听内在的声音,也学会接住那些微小但真实的疼痛。——物理治疗师苏景深”
林舒然看着屏幕,眼前一时静谧无声。
第二天,她把文件交给总编时,总编翻了一眼,轻轻点头:“不错,很合这本书的气质。”
林舒然垂眼浅笑,她的喜悦,不需要过多言语,从表情就能读出来。
周日,林家约了表姐一家吃饭。表姐怀了二胎,孩子在餐桌边跑来跑去,林父看着,笑得开怀。
“她啊,说是家里现在条件允许,也想给小的留个伴。”大姨一边往桌上添菜,一边笑着对林妈妈说。
“对啊,现在不像以前,一个孩子的压力太大了,有个手足也好。”林妈妈笑应着,语气里透着些许感慨,“再说了,你们家这样帮着照应,她也能放心些。”
“人一老啊,就是盼着家里热闹点。”大姨说着,顺手替小侄女擦了擦嘴角的汤汁,眼神里尽是温柔。
吃到中途,林父忽然转向舒然,语气带点感慨:“医院那位小苏……人挺实在的,说话也踏实。年轻人难得有那样的心气儿。”
林舒然原本低头替小侄女夹菜,动作一顿。
表姐抬头瞥她一眼,笑道:“哪位小苏?”
林父倒也没多想,“医院那个物理治疗师,帮我做复健的。”
表姐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眼角余光落在舒然脸上。
林舒然没回话,只是低头喝汤,汤里落了几片芫荽,浮浮沉沉。
她不擅长将情绪放在脸上,但心中那抹轻轻荡漾的涟漪,已无法忽视。
自那以后,她意识到自己开始期待去医院的时刻。
期待经过复健室那道走廊时,看见他穿着灰白工服,侧身与病人低声交谈;期待某一个回身,他正巧抬头,视线与她相遇,微不可察地点头致意。
有时候她会在等候的时候看书,桌上摊着《东京塔》或《一个人住第七年》,偶尔换成某本文学新书。
某天,天气转热,空气里都是初夏的薄汗与青草香。
她在楼下买了两杯冰美式,原打算给父亲补补精神,见苏景深从楼道那头走来,脚步没变,神情依旧沉稳,只是那天他身上换了件亚麻衬衫,颜色浅得像雾。
林舒然忽然举起手中一杯,语气轻轻的,“你喝咖啡吗?”
他一愣,随即接过,“谢谢。”
那是他们第一次,在治疗室外交换一杯饮品。没什么特别的话,但那一瞬间,有什么,悄悄发生了改变。
他注意她用的香氛,她记住他说话的语速。他们之间的线,还未交织成明显的形状,但已不再是平行。
有些情愫,不必说出来。心动,从来不语,但不曾停歇。
某天傍晚,她照例在等父亲完成最后的步态训练,复健室内光影斜斜。她正翻着页,一杯还温着的咖啡放在她面前桌角。
她抬头,苏景深的声音淡淡的:“今天这本书好像是上周那本作者的新作?”
林舒然愣了一秒,才点头:“嗯,你认得?”
“我特地去查过。”他坐到她对面,语气平静,“想知道你在看些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一笑,手指在书页边缘慢慢划过。
几天后,她又收到他的讯息:
“你上次用的那款手部香氛,味道不错。橙花对放松肌肉有点帮助,我最近也推荐给一个焦虑型病人。”
她盯着手机,慢慢笑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车窗外雨点细细敲打玻璃。她靠着车窗,闭了闭眼,只觉心中某处温热而安静。
那像是一场还未来得及开口的心动。
未语,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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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林爸爸的物理治疗也接近尾声。
出院评估那天,苏景深照例穿着深蓝色的训练服,扶着林爸爸完成最后一组下肢力量训练。动作做完,他略带鼓励地拍了拍林爸爸的肩膀,“恢复得不错,日常生活已经没问题了,不过还是要坚持做拉伸。”
林爸爸笑着点头,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调侃,“你这人啊,看着年轻,说起话来倒像是跟我同龄似的。”
苏景深轻轻一笑,“这可能是因为我病人都比我大。”
他目光往旁边一掠,林舒然正在整理椅背上的外套。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却也没有靠近的由头。
出了治疗室,林舒然搀着父亲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苏景深正站在玻璃门后,手臂交叠,仿佛只是随意望出来一眼。
她轻轻吐了一口气,有一点失落,也有点明白。
他们之间似乎连朋友都还不算。
有过几次交谈,有过几句关心,但那都是以“患者家属”的名义。
再进一步,好像就要打破某种安静的平衡。
可心动这种事,又怎能由人全然控制?
她收回视线,牵着父亲,往医院出口走去。
身后,苏景深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像是也在等什么,也许是她转身的一瞬,又或是一句尚未出口的,“我们算是朋友吗?”
可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他也没开口。
风吹过走廊,带着一丝橙花的余香,不知是她留下的,还是他心里记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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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程最后一次结束那天,林爸爸情绪难得轻松,拍了拍苏景深的肩:“小苏,这段日子麻烦你了。你这人啊,比医术更让人佩服的是心气。人好。”
苏景深微微弯腰,笑了笑:“叔叔恢复得好,说明您配合得也好。”
“是是是,我女儿都说你脾气好,能听得懂老人说的话,对病人有耐心。”林爸爸说完,朝女儿递了个眼色,“我先去楼下等你们,你们慢慢聊。”
林舒然有些无奈地垂眼,低声说:“他最近很爱这样。”
苏景深只是笑,没有回话。他站在原地,手指摩挲着白大褂的边角,似乎有话想说,却又没出口。
走廊窗边透着午后斜阳,光影映在两人之间,带着些许温暖的静默。
“今天是最后一次了。”他开口,声音低且稳,“叔叔的情况,接下来定期做些简单的居家运动就好。你如果有问题……”
“我可以找你问吗?”她轻声问,语气平平,却像是无意间抛出的一颗石子,落进水中泛起一圈圈细小涟漪。
他看着她,眼里微微一动,点头:“当然可以。”
她点点头,垂眼一笑,“好,我记住了。”
片刻静默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枚细致的小书签,银制的叶片形状,在光下微微泛着柔和的光。书签尾端还系着一小段暗红色的丝线,看起来旧而干净,是她惯常用来夹在笔记本里的。
“那天你离开得急,落在诊疗椅旁边的地上。”他说,声音不轻不重。
她怔了怔,才想起来,那是她多年前旅行时在一间独立书店买的,虽不名贵,却一直用着。
她接过来时有些失神,指腹轻触那叶片,还留有些微的温度,“你一直留着?”
他点点头,神色如常,“我知道你应该会回来找,或者……其实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你挺珍惜这种东西的。”
他说得平淡,却像是不动声色地,留意了她的一小段生活习惯。
她低头轻声说:“谢谢你。”
两人之间的距离,仍然礼貌,却又似乎有些什么悄悄改变了。
离开诊所时,他忽然唤住她:“林舒然。”
她转头,轻声应了:“嗯?”
“如果哪天……你也需要放松。”他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但眼神透着一层不明的深意,“我也可以帮你。”
那一刻,她轻轻看着他,眼神里有些东西缓缓浮现。
“你有我微信的,可以找我” 他低声的说。
“嗯,我会的。”
之后好几天,她时不时会想起那句话。
不是那句“我也可以帮你”,而是他第一次直呼她全名时的语气——像是一个纯粹的名字,也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靠近。
他们之间,好像还不是朋友。
但也不再是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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