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晨雾未散，军器监的一名普通工匠，胸口紧贴着一封血书，纸张皱巴巴，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认罪书：“受西戎人指使，终究良心未泯，自裁谢罪。”
场面寂静，只有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
这件事已经超出他们的处理范围，最终仍是要移交衙门彻查。这一日，军器监与营造司的人陆续离开，似乎一切归于平静。但谁都知道，风暴仍潜伏在暗处，只待下一次翻涌。
很意外的是，秦川出现了。
乐之对营缮司众人和李清源分别编了慌，倒也是轻松蒙混过去。
回程的马车里，车厢轻轻晃动，气氛却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秦川，你抓到想抓的人了吗？”乐之试探着问道。
秦川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眸扫了她一眼。
乐之也不在意，继续问道：“秦川，你一开始就知道这里头的猫腻吧。你还是让我进了这营造司。上次是赵四，这次又出了人命。秦川，你真的就一点也不担心我的安危吗？连清源都知道护着我。”
乐之看着秦川，内心有些沮丧，她早就猜到秦川绝对没有那么好心，但还是因为他如此冷情，有一些伤心，随即便耷拉下脑袋。
“你不是玩得很开心吗？”秦川淡淡道。
乐之眼中满是震惊，“都出人命了，哪里是玩耍？！”
“那人本就不干净，没什么可惜的。”秦川语气冷淡。
乐之的心狠狠一颤。
她当然知道，秦川一定早就掌握了这些情报，却一直未曾动作，定是在等合适的时机才收网。他在钓更大的鱼，而这鱼……怕是远在京城。
她心里涌起一阵寒意。
军备工事与兵械，皆是军队立足之本。秦川既然早就觉察其中猫腻，必然会有所布局，以作后手。
乐之脑海中倏然浮现六子搬运羊毛毡的情景。她虽不精通炼金之术，但硫磺、硝石、碳木这些最基本的火器材料仍是知晓的。羊毛褪色，很可能是因为硝石溶液附着在物体表面，遇水晶体化，方才显露痕迹。
还有卢储提及的西戎大量采买的文房四宝——碳木可用于制墨，而那批佛像，若在铸造时掺入硫磺，亦能成为极佳的掩饰之法。
这些零零碎碎、原本难以串联的线索，此刻在乐之的脑海中骤然贯通，如密网般织就一幅清晰的图景。
这些，分明是用于运送火药原料的载体！
还有顾筠生！
思绪急转，乐之心下一凛——这些火药，是秦川在暗中铸造兵械？若非如此，出口墨宝一事，他岂会毫不知情？若知情，为何坐视不理？
是他亲手倒卖火器？可是为何？为何要贩至敌国？
他明明最恨西戎人！
他究竟想做什么？
这一刻，乐之心中翻涌起前所未有的不安。
若此事属实，林家是否会牵连其中？她是否应当告知父母？可若要告知，又如何能在不被秦川察觉的情况下，将消息传递出去？
乐之越想越惊，仿佛突然看清了层层迷雾下暗藏的真相，一股不安从心底升起。
“想告发我吗？”
乐之猛地收回思绪，看向他，嘴唇微微发白。她隐约猜到秦川的计划，却又无法完全看透，他究竟想做到什么程度？
她迟疑片刻，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恐惧，低声问道：“肃王知道吗？”
秦川望着她，没有回答。
这一瞬，乐之的心跳漏了一拍，一股冰冷的战栗从背脊直窜上头顶。
“秦川……” 她低低地喃喃出声，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你会杀我灭口吗？”
她下意识地问出了口，说完便后悔了，竟然不敢再看他，目光僵硬地落在自己的脚尖。
寂静。
她甚至能听到车轮碾过泥土的微弱声响。
然后，她听见了一道低沉的笑声。她猛地抬起头，正好撞上秦川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面藏着些许戏谑，他缓缓俯身靠近，声音低沉而缓慢。
“当然会。”
乐之浑身一僵，秦川笑了一下，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戏弄。
“我今晨得了消息，天还未亮便马不停蹄赶来这营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 “担心你吓坏了，肉柴了，回家就不好吃了。”
乐之瞪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秦川看她呆滞的模样，轻笑了一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想骑马吗？”秦川突然问道
乐之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秦川叫停了马车，原来他的马一直跟在车后，毛色乌黑发亮，鬃毛随着微风轻轻扬起。
可是只有一匹马啊？
……
这山路虽然有些泥泞，但马儿走地稳当。
冬日的山峦层叠起伏，虽不见繁茂的绿意，却有挺拔的松柏傲然伫立。远处的山脊被阳光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光影交错间，天地广阔，辽远而寂静。
乐之环视四周，心头一阵畅快。虽说透过马车窗也能瞧见这景色，但此刻骑在马上，身临其境的感觉却全然不同。
风掠过耳畔，她的心胸也随之豁然舒展。
不多时，马儿拐过一处陡峭的山道。乐之低头一望，她第一次见到这些场景，其实这山谷并不深，但还是小声的惊呼了一下。
下一刻，一双有力的手臂已然环住了她。
“别怕。”
秦川的声音沉稳低缓，近在耳畔，透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乐之怔怔地望着远方，心跳却不由自主地放缓了。
秦川的外祖父，武老将军，乃昔年开疆拓土的勋臣，戎马一生，忠诚护国，其威名赫赫，响彻朝野。武家世代守疆，驻守西境，几代人皆以守土安民为己任，为大昭立下汗马功劳。秦川定然不会做那通敌叛国之事。
这一刻，乐之觉得从昨日见到那些弩机猫腻的震怒，见到年轻将领赤诚之心的感动，见到人命陨落陡生的惊惧，直至探得真相后的惶然不安，诸般情绪如惊涛骇浪般翻涌不休。
而此刻，那波动的心绪，终归渐渐平息。
一阵山风拂过，凛冽而清爽，吹散了她方才残存的一丝惶惑。此时，阳光终于完全照亮了方才仍沉于阴影的山坳，天地间霎时明亮起来。
乐之深深吸了一口气。
无论前方如何，即便天地暗淡，她也要奔向那光亮的方向。
……
地势逐渐平坦
“秦川，你觉得苏戈如何？”
“忠勇可嘉，沉稳不足，还需历练。”
乐之絮絮叨叨地跟秦川叽里呱啦了好一阵。
“那张木林呢，我听清源说，木林以前很有才华，提出了很多实用的想法，后来因为一次事故牵扯进大案，是上一任主事保下了他。后来就一蹶不振，只是麻木地做事糊口。”
“木林这些年应该不止一次，通过各种细节想要揭示这些。我看到过他夹在记录里的草稿纸，听到了他在检验时故意敲击那有问题的梁柱，他可能绝望又坚定地做了很久这类事吧。”
“人心有时候很复杂。这上一任主事好似风评很差，但是他却愿意保下有志之才。现任主事人很亲切，但是我不信他不知道这些事。”
“还有那王工，平时就喜欢欺负我，可是昨天查验那弩机的时候，我知道他拽了我一把，他怕我年轻，不懂这里头的深浅。”
“秦川，有多少人会一直忠于自己的内心？又有多少人身不由已，迫不得已呢？”
“你之前就跟我说锋芒毕露不是好事，我昨天没忍住，我…”
秦川道：“做事的时候一腔热情，把理智丢到山沟里，现在想起来去捡？晚了。”
乐之小声哼唧了一下。
“我好歹是顶着肃王府的关系进来的，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的。”乐之给自己打气，可是随即又想到了赵四的刺杀，顿时泄了气。
秦川轻笑了一声，乐之顿时有点心虚，又嗅到一丝危险的意味。
“秦川，你不会回去后，又要打我吧？” 乐之小声试探。
她昨天虽然已经很是隐忍，但是看到那书册里才有的弩机，她还是忍不住好奇，她看到那真实的物件，那些算理仿佛就浮现在她脑海里。
虽然知道秦川不会真的伤到她，但是近来好似，好似越来越羞耻了。
“你想选个什么姿势嗯？”秦川的语调轻快，仿佛还很是愉悦。
“秦川！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嘛！”
“那你下马，别看这风景，也别裹着我的披风。”
说罢还真的从乐之手里拽走了大氅，冬日冷冽的寒意瞬间袭来。
“唔~”
乐之立马伸着双手抓着大氅的两侧，又把自己裹了回去。贴着秦川的胸膛实在是暖和，尤其是这大氅一裹，仿佛自己多了一层温暖的保护。
秦川把乐之送到城门口便离开了。
乐之今日休沐，可是却并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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