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隆冬，天色阴沉。
这日，乐之在营缮司里伏案绘制官署修缮的图纸，忽然一名差役匆匆而来。
屋内一瞬间安静下来。
“怎么回事？威戎寨一案交由刑案司处理已有时日，如今才来传唤？”
“恐怕，朝廷来人了……”
“军械造假案牵涉重大，关系国之根本啊”
营缮司的众人低声议论着，气氛霎时紧张起来。
朝廷此次竟派出了三方联合审理，显然事态已非地方官员可以掌控。
御史台监察御史，负责彻查案件背后的渎职与**，调阅军械制造档案，审问涉事官员。枢密院特使，专司军事机密，而皇城司干办负责搜集敌国奸细活动证据，确保不影响前线战备。地方官员则由刑案司负责，军器监、营造司均在其列，足见这案子已波及甚广。
乐之一边跟着差役往衙门去，一边沉思。朝廷会派什么人来？如此胆大妄为，在军械制造上造假？若无朝堂势力庇护，断无可能。此前，小莲花给她分享过官员间的一些秘闻，但朝堂之事，他知晓的亦有限。
她尚在思索，突然被人从后方踢了一脚，险些跌倒。
“哎哟…”
“小崽子！”王匠压低声音训斥，“一会儿老老实实的！没问你话，不准多嘴！问了，也只说自己是个誊录员，别一天天惹事！” 说着，又伸手在她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是是是，小的记下了。”
真是的，好好说话不行吗，这些男人们怎么一个个都这个鬼样子。
他们到达衙门的时候才发现，今日好似只针对营造司一方，并无军器监的人。
衙门大堂之上，一名身着深蓝官袍的男子端坐在高位，神色端凝，眉宇间透着儒雅之气——正是监察御史陆栖奕，陆大人。而在其身旁，则是营造司司史李大人，李清源的伯父。他们营缮司的主事则坐在下首。
“今日所审之事，乃当日威戎寨箭楼之误。” 陆栖奕翻阅着案卷，语气平静，目光却锐利如刀。
陆栖奕道：“我们已查阅过当时的卷宗，所有事宜皆按规程办事，未见太大疏漏。然而，部分记录有很大出入。”
主事低头恭敬应道：“回大人，确有些许错漏，皆因下属疏忽所致。”
“何人之责？”
此时堂下除了乐之，王匠和张木林，还有两位也参与修建的匠人。
“回大人，这箭楼建设有些年头，难免会有部分损毁，每年适当修缮，也都是按着那书中的法子，谁人也不敢在这种事情上造次。” 一位匠人回道。
此时，主事目光一闪， “是誊抄记录时出错，导致后续测绘有所偏差。”
乐之冷冷地盯着主事，心中冷笑——果然是想把锅甩到小喽啰身上！
“谁人负责记录？” 陆御史问道。
王匠随即在乐之的膝盖处踢了一脚，乐之被迫跪倒在地上。
“这小崽子才来了月余，当时我就发现愚笨至极，最简单的内容都能画错！” 说着，甚至毫不留情地给了她一个巴掌。
“还不跪下给大人认罪！” 王匠怒喝道。
乐之跪倒在地，低垂着头，轻轻咬唇。这是要借她替罪，抹去所有人的责任？
“防御工事，乃国之重务，岂容你玩忽职守！下官建议杖三十，以儆效尤！” 主事道。
哎？动真格？
张木林见状，急忙拱手：“大人，此人当时乃随我学徒，是我教导无方，监管不力，应由我替其受罚。”
哎？他傻吗？
乐之此时心想，张木林啊，你叫木林，还真是个木头，这事儿你替我担了，我就能脱责了吗？白白连累多一个人受罚。
她此时心里颇为焦急，她摸不清这个监察御史陆大人，到底是哪一派系？
乐之有证据，但是如果她现在呈出，会不会适得其反？但是如果她不自证清白，这三十大板下来，她还有命活吗？
到底该怎么办？
暴露身份吗？
哪一个身份合适？
若是此刻暴露，她的身份只会牵扯更多，也绝无可能继续潜伏调查。
正思索间，她已经被暴力按到了椅子上。
“嘭！”
第一杖已狠狠落下！
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实在太疼了。然而，在剧痛之中，她的脑海却前所未有的冷静。她只能博一把，但是要如何说？
说的太明白，陆大人听懂了，却与这造假之人一派，她活不成。
说的不明白，陆大人听不懂，不知他们清白，还是要挨板子，她活得惨。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堂上之人，忽然大声喊道：“陆大人！小人尚有话要禀！”
“小人先前奉命记录，我是认真记了呀，可我越记越糊涂呀。”
“都匠们说支木柱稳檐角，头天记'入土三寸'，隔日改'两寸'。那木柱自个儿往下钻，倒像……像椅子腿插进烂泥地。”
乐之忍着疼，一边哎哟乱叫，一边扯着嗓子继续喊。
陆御史微微抬手，衙役当即停手。
乐之见状赶紧急促地匀了口气，继续道。
“还有那冻土线，《法式》说凡筑基，深过冻线丈二，掺石灰三成。可我们挖九尺就碰着硬底。就像凿冰窖，结果刨层霜就停手了。”
她话语吞吐，又颠三倒四地说了一连串，看似不懂，其实处处都在暗示。
期间主事几次想要喝止，都被陆大人挡下了。
陆御史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事重大，本官会再行审查。先停刑，待查明后再议。”
乐之心下一松——陆御史听懂了，也没有驳回。
但是，他是要帮她？还是要害她？
她暗暗握拳，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周旋。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通报。
哎？我都挨打完了才来！
话本里的英雄救美呢！
啊？秦川你好意思吗！
营缮司众人随后就退出了这大堂，也不知道秦川跟堂内的人说了什么。
威戎寨一案涉及防御工事、军械、敌情，秦川身为朝廷封将，交涉此事也无可厚非。但现在西川真正的戍边大将，其实是秦川的舅父——武侯爷，镇国大将军。当年云贵之战，武家军元气大伤，损失惨重，然其练兵之道尚在，数年间又接连取得几场胜仗，逐渐恢复往日声威。如今，秦川的表兄武承渊，定远将军，正五品，隐隐有接替武侯的势头。
相比之下，秦川的军职便显得低了一层。近几年边关无大战，朝廷又对武将的封赏日趋谨慎，缺乏建功立业的机会。
所以今日是专门为了她而来吗？还算有点良心。
……
回程的路上，气氛压抑沉闷，另外两位匠人目光不善，不时低声嘀咕，言语间满是不满。本是她一人领罚，挨一顿板子便可了结的事，现下却因她的言辞变得扑朔迷离。
乐之并未在意，反倒是对张木林颇有感激。王匠虽是骂她、打她，也是为了保全她。而张木林，那是实打实地站出来护了她，毫无迟疑，甚至不惜受罚。
现下还不到退值的时间，黄钿还没有来接她。
但意外的是，前往营缮司的路口停着一辆雕花鎏金的马车，好似有些眼熟，如此财大气粗，是卢家的车？
还不等她细思，马车的帘子便被掀开，两道熟悉的身影稳稳地踏了下来。
卢储与李清源！
“可有事？” 李清源眉眼间尽是关切。
“你们怎么来了？”
“我探听到今日有御史台的人来调查威戎寨一事，担心你。”
李清源眼神紧紧落在她身上，似乎要确认她可有什么损伤。清源当日也在现场，他叔父为了保他一点消息都没有透露，他此时其实有些愧疚，怎能让乐熙一人承担。
乐之心里微微一震——李清源当日虽在威戎寨，却不过是学院休沐时前来旁听习学，按照规矩，既非当值匠人，便不会被牵扯其中。他叔父要保他避祸不是难事，也不会跟他分享。可他又是如何得知消息的？难道是刑案司？吴峻告知的？
乐之心里正思索着，但是见到好朋友，乐之瞬间换了副表情。
“哎哟，清源，我挨了好多板子，疼死我了，走不了路了……”
李清源和卢储闻言皆是一惊，急忙扶她上了马车。
“卢储，你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什么叫掺和？没良心啊！我听闻你有事，立马就赶来了。”卢储瞪了她一眼，义愤填膺。
乐之心下微微一暖。
她知晓李清源与卢储是好兄弟，但这种容易惹麻烦的事，竟然也告诉卢储？
“哎哟，还是卢小爷最义气，下次你二姐考你功课，我保你不挨骂！”她嬉笑道。
“诺，这西川谁都得排队，你能立马吃上热乎的，还得亏有小爷我。”
“谢谢卢小爷！”
乐之乐呵呵地接过，顺手撕了一小片肉饼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地咀嚼起来。
此时，天色渐暗。
黄钿等了良久都没见她家小姐，卢家马车为避人耳目早已拐去偏僻角落。黄钿寻到车，掀开车帘的时候，微微怔住了。
她家小姐正歪斜着身子趴在一侧的座位上，一只手随意搭在腿上，另一只手里还抓着半块肉饼，嘴里鼓囊地嚼着。
而在她对面，李清源与卢储双双弯着腰，神色严肃地低声讨论着什么，模样竟透着几分神秘。
三人正聊得起劲，竟完全没察觉，连车夫与黄钿的对话，也是半点未听见。
直到她掀开车帘，车内的两位公子才猛然察觉。李清源率先直起身子，面上带了些不自然，卢储则干咳了一声，往后一靠，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一些。
而她家小姐，则嘤嘤嘤地蹭到了她身上。
这嘤嘤嘤当然也少不了她的俊俏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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