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这身打扮可真像个俊俏的郎君。”汀雨望着身穿月牙□□致男袍的孟佩兰称赞，长发束冠，一身白衣胜雪，气质如兰，衬得她的凤眉秀目多了几分英气。
“淘气！”孟佩兰点了点汀兰鼻尖，嗲怪道。
对着镜子憨然一笑，汀雨拉着孟佩兰站起来，在镜前转了几圈，眼中满是惊艳。小姐穿女装已足够明艳大气夺人眼眸，没想到穿男装竟也如此俊俏。
将府中各项事宜安排好，不在的时候就由汀雨全权负责。乘上马车独自离家，前往听雨楼。
一条玉带河环抱京城，城北，它是守卫京城的要塞；城南，它是百姓每日取用的母亲河；城东，它是富贵人家的园林雅趣；城西，它是文人墨客笔下的风趣雅致。
一条河流，万种风情，道不尽世事沧桑。
听雨楼便在这杨柳依依的西城河岸边，如江南的秦淮河一般纸醉金迷、温柔黏蜜。
门前有一副对联：倚风听雨听花落，临水观云观月生。
京中鲜有人知它的另一个下联：坐京观星观虎斗。
这条街就属这听雨楼最热闹，探身出马车，打量起面前这漂浮在水上的座豪华大楼，往来撑船的是健壮有力的女人，屋顶的琉璃彩砖在阳光下折射出万种色彩，倒影在水中，如星坠湖。
这听雨楼虽说是青楼，里面的女人都是卖艺不卖身的，而且作为女人初到此地也没有感受到半分被凝视的不适。
只是探出头看了几眼，还未走下马车，老鸨那双鹰眼就发现了她的不一样，像得了个宝似的，欢欢喜喜地迎上来。
“这位俊俏小郎君甚是面生，今儿个来想要找什么姑娘呀？”老鸨帮她撑着竹帘，站在窗外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马车里的陈设。
没回答老鸨的话，撩起衣袖，露出手腕间的木环。老鸨脸上笑容瞬间凝住，环顾四周，确定没人注意到这边，脸上又堆上了笑，如平常待客般将孟佩兰拉上了船。
路上遇到了很多富商高官，见孟佩兰眼生又模样生得极好，扑上来想要与“他”寻欢，都被老鸨玩笑间巧妙地回绝。
“公子这是第一次来，下次再来就到后门，给看门的人出示这木环，他知道该如何做的。大门鱼龙混杂，万一被人发现就不好了。”坐在船上，老鸨嘴角笑容未变，用只有她二人能听见的声音根孟佩兰说，还不停的跟来往的船只打着招呼。
上了听雨楼才知这楼有多大，在岸上看不过是寻常木楼大小，走进才知这跟岛没什么区别。
楼中是天井，各色丝绸从天而降，舞女拉着那薄如蝉翼的绸子在天空中翩翩起舞，如同坠入凡间的仙子，动作见花瓣漫天飞舞。
来往的客人环抱舞台，每一层都是跟客人消费金额相关，越往上消费地越多，他们不仅能俯瞰全场，还有机会与听雨楼四大花魁喝酒，京城中不少男人为此散尽家财。
走到角落一处不起眼的包房，这里装潢极其普通，与那些富丽堂皇的包房相比显得有些简陋。可此处视野极好，坐在这儿能将整层楼发生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公子，您待在此处切记不要随意走动，小的这就去请洛神，有事你就吩咐姑娘们去办就好。”老鸨躬身行礼退了出去，她走后没多久，一个伶俐的姑娘被叫来陪她。
姑娘走进屋子不自我介绍，也不理她，径自走到桌前，坐下就开始煮水烹茶，手艺比一些高门贵女还要优雅精湛。
“公子，请用茶。”姑娘将刚泡好的茶放在孟佩兰面前。
执起杯，茶香如初绽兰花般清新淡雅，轻品一口，滋味甘醇，回韵悠长，放下茶盏后仍似噙着一颗甘梅。
“姑娘手艺果真了得！如此好的手艺为何要屈居在这青楼呢？”孟佩兰由衷称赞。
一声不屑的轻哼，姑娘眼都没抬，继续清洗着茶具。
“公子还真是目光短浅，青楼女子怎么了，我们也是靠自己手艺赚钱。不必依靠那人模狗样的男人过活，谁不知道天下男人都一个破烂样儿。”
没有想到听雨楼的姑娘会有如此前卫的想法，愣怔一瞬，面露羞愧，站起身道歉。
“是在下愚昧了，还望姑娘宽恕。”
没有理她，那姑娘转头俯视着楼下，声色犬马，荒淫无度。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眼里满是厌嫌。
“姑娘可知，为何我如此讨厌男人，却还要留在这需日日面对男人的烟花柳巷吗？”回过头看着面前俊俏的小郎君，收起了面上的不耐。
“在下不知，还求姑娘赐教。”躬身作揖，孟佩兰对此很感兴趣，却又不敢贸然提问，如今姑娘提出来，她也就顺势而为了。
“哈哈哈哈哈哈……你这小郎君真是不错，自知其短，不像外面那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高官富商，明明心里龌龊得流黑水，还要装得一副善良模样，顶顶恶心，我白露看着就烦。”
牡丹团扇点在孟佩兰下巴处，将她的脸抬起，四目相对。
“这模样我也喜欢，本姑娘就告诉你吧。”身资婀娜，走回了茶桌前。“来这的男人都自诩是天之骄子，吹嘘着自己有多么多么厉害，拥有怎样的地位，而那些秘密就这么泄了出去。而我们就把这些秘密收集起来，去帮助女人。”
匠刚沏好的新茶递给孟佩兰，顺势握住了她的手，静默无言，室内只余水滚的翻涌之声。
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几个男人走进隔壁包房，听着应该是在给一个朝中官员拍马屁，语气间极尽谄媚。
白露冲着她抚媚地笑了笑，灼人挑逗的视线一直紧锁她脸上，端起一杯茶放在嘴边，轻嘬一口。看得孟佩兰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转过脸躲避白露的视线。
笑着放下了茶盏，白露不经意地开口。
“隔壁进来的高官是礼部尚书刘青石，近来负责修建皇觉寺，他可是丞相面前顶顶的红人。跟着他的有京中富商，还有一些京中小官。你放心，我们可以听到他们说话，但他们听不见我们数话。”
孟佩兰点了点头，仔细地听着旁边房间的动静。
修建皇觉寺需要耗费了大量人力和财力，但是国库空虚，无法负担如此浩大的工程。于是丞相就号召各大富商和高官募捐修建，但为了不劳民伤财，只有五十个名额。
谁会放过个在皇帝面前展示忠诚的好机会呢，想要参与的人如过江之鲫，为了争夺捐款名额，他们把主意打到了负责此事的刘青石身上。
为了巴结刘青石，各地富商高管拿出了无数珍奇异宝。以往在朝中都是伏低做小的刘青石从未被人如此高看过，这可让他兴奋不已，像报菜名一样说出了那些登门求请的富商高官名字。
“你们别看江南总督韦雷平常有多倨傲，昨儿个他遣管家拿了八箱奇珍异宝上门求请。还有那从来都是板着脸谁都瞧不起的镇北候，虽在那偏寒苦地，还不是快马加鞭运了三箱黄金求本官？”
夸张的惊叹声，其他人一顿附和，都变着法子的拍刘青石马屁。
“不过是取之于民，用之于君罢了。这些贪官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又相互勾结，纵情于声色犬马，弃万民于不顾。”白露翻了个白眼。
轻酌一口茶，未置一词，多年的行商经验让孟佩兰不敢在陌生人面前发表任何看法。
有人问起皇觉寺修建进度，刘青石却打起了太极，只说建造的费用还未落实，用来祭天的九十九个至阴的童男童女还未寻到。
这时孟佩兰她们所在地房间门被打开。
老鸨去而又返，身后是一个面容惊艳的女人来，女子薄纱覆面，一双凤眸媚骨天成，眼下一颗朱红泪痣更加勾人。
女人步步生莲，美若天仙。
她进来后，老鸨恭敬地站在一旁，白露也坐得端正了，看样子这人应该是听雨楼的掌柜。
她瞟了白露一眼，白露才依依不舍地跟着老鸨走了出去，关门的时候还给孟佩兰抛了个媚眼，嘴唇微张，无声的对她说了什么。
“洛神在此等候女公子多时，请随我来吧。”
走到桌后方的书柜前，不知洛神摆弄了什么机关，书架退至两旁，一个暗门出现在眼前。见孟佩兰还呆楞在原地，洛神牵起她的手，从暗道上楼。
暗道之上可将全楼景致尽收眼底，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看得仔细，还能把楼内的每一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楼下传来一阵哄笑声，有人在戏说着城外百姓的遭遇。当提到百姓吃不饱饭去田间树林里吃土吃树皮时，公子哥们都笑作一团，嘲讽他们懒惰不知道去找活干。
如果努力就可以有回报，那底层老百姓才应该是最富有的人。想到莫奶奶一家的悲惨遭遇，他们为了活着已经用尽全身力气，可是在权贵眼里他们还是懒惰，到底要多努力才配活着？
看向楼下公子哥的眼神如寒冬腊月的冰，孟佩兰用力地抓着扶手。
薄纱之下红唇轻勾，洛神见她的反应很满意。
“女公子听了楼下这些人的一番讲话，不知有何感想？”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王朝将倾。”孟佩兰神色淡漠的从高处俯视下面的人，言语没有一丝温度。
楼下的人站在高处俯视百姓，对百姓的悲惨遭遇嗤之以鼻，可他们也正在被更高处的人俯视。
人们总以为自己站得足够高，下面的火烧不到自己，就认为自己可以对被烧到的人肆意评价，辱骂他们愚蠢，唾弃他们为了一点小事就闹得没完没了。
等他们发现自己身上也被烧着的时候，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势，谁都逃不掉。
洛神面露惊艳，看向孟佩兰的眼里满是赞扬。
暗道的尽头是一扇木质门，在这繁华的听雨楼里普通得过于显眼，门上没有锁，找不到能打开门的办法。门的正中间有一个圆环形缺口，刚好对应孟佩兰手腕上的木环。
“请吧，女公子。”洛神回身望着她，伸出手请她上前。
将木环取下放入门中，一阵机关转动的声音后，木门缓缓打开。
灯烛随着二人的进入一盏盏亮起，看不到边际的一层楼里摆满了书架，上面是按照地区时间分类的书册，密密匝匝。
听雨楼竟存放着如此多的情报，孟佩兰突然之间明白了为何长公主都能对所有事情游刃有余，因为大郢任何的风吹草动都尽在她掌握之中。
缓慢的穿行在书架之间，翻看上面存放的情报，内容之广泛、详尽，无一不令她震撼。
“听雨楼的姑娘会将每日收集到的情报汇集成册，放在这密阁之中，但此处的用处并不止于此。女公子请随我来。”
走到墙边，洛神拍了拍墙上的灯，一扇门从墙中出现，走进去就是密阁的内室。一个落地大窗，可俯视听雨楼内每个角落，窗前放着好几个鸟架，却没见着鸟。
“坐吧，孟小姐。”洛神拖了一个板凳过来，又端起桌上的热茶递给孟佩兰。
将脸上薄纱取下，右颊有一道明显的刀疤，在这张倾城倾国的脸蛋上显得尤为刺眼。
“孟小姐，好久不见，我很早就认识你了。顺带一提，孟小姐你易容得也太差了。”
这人的开场白怎么跟长公主的一样，孟佩兰以前从未见过这二人。
“可是我从未见过你，你这张倾国倾城的脸，无论是谁见了一眼，都会刻骨铭心，难以忘怀。”
被她的话取悦，洛神笑声如银铃般悦耳，那张脸笑起来之后更显美艳。“孟小姐这小嘴儿真甜，可是我见你时用的不是这张脸，你猜一猜。”
不是这张脸？一个人还有几张脸？孟佩兰听得一头雾水。
放下茶盏，洛神走到柜子前，难言兴奋，掀开帘子的指尖不断颤抖。
这柜子上竟然放满了各种各样的“脸”！！
这着实令人毛骨悚然，孟佩兰被吓得整个人都僵住了，背后阵阵发凉，手上汗毛直直竖起，茶盏都有些拿不稳，溅出的茶水昭示着她内心的惊骇。
“哎呀，真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洛神赶忙又把帘子放下，“这些都是我易容用过的面皮，是用各种材料配制而成的，你放心不是人皮。”
“洛神手艺真是高超呢……我们是什么时候见过的呢？”孟佩兰尴尬的扯开话题，眼睛瞟过那柜子都慎得慌。
不能向孟佩兰展示自己的得意之作，洛神面上有些失落。发现孟佩兰还是没猜出来，她又开始兴奋，眼中绽放出光芒。
“半月前有个少女陪奶奶去看病你还记得吗？是那个因为生育腰痛的奶奶。”洛神冲过来抱住她的手，眼中期待更甚。
“呃…你是那个奶奶吗？”努力回想着那天诊治过程，可那就是老人家的脉象啊，这怎么能骗人。难不成洛神技术已经出神入化了？
见她犹豫，洛神更加兴奋，似是孟佩兰的猜测取悦了她。冲到柜子前面，用力一掀，拿出少女的那张面皮给孟佩兰展示。
“哈哈哈哈哈哈！在医术上我可欺瞒不了你，奶奶是真的病了，我是她身旁的小孙女。怎么样？没想到吧！”拿着面皮凑到孟佩兰面前，向她展示自己的得意之作，还告诉她用了什么材料。
“啊…哈哈…你不用拿给我看的……那你是如何得知奶奶的病史的…”又开始冒冷汗了，孟佩兰被吓得连连后退，
见她实在害怕，只能蔫蔫的把脸皮收了回去。瘪着小嘴，眼中含泪，委屈至极。
“你忘了听雨楼是干嘛的啦？上至皇宫贵族，下至平民百姓，就没有我洛神不知道的。我见那奶奶着实可怜，痛得在路上走也走不了，家里人都说她在装病，就带着她去找你了。”
面皮终于被放回去了，揪到嗓子眼那颗才慢慢回到原处，慢慢挪回座位上。思及莫奶奶一家经历，她更加担心京外百姓的生活。
“你去了城外？最近城外情况怎么样？”
谈及正事，洛神正正了色。
“现在比半月前更乱了，官兵基本上抓空了村子，只留下一些年纪大的做不了活的老人和走不了路的孩子。近年来收成不好，百姓交完赋税没有余粮，家里又没有能干活的人，饿的都去刨土吃树了。陆将军失踪，边境各国厉兵秣马，现在军队就是一盘散沙，各个官员都想往里掺一脚，更加乱了。如今内忧外患，大郢危在旦夕。”
事情要比想象中的更糟糕，京中却一派祥和，看来这些官员为此下了不少力气。
当初只想好好做生意，寻求自家平安的想法已不大现实。动荡之下，安有完卵，她只能选择站出来保卫家国。
“那如今其他各省有什么动静吗？没有为了开战做准备？”
洛神无奈的摇摇头，打破了孟佩兰最后一丝幻想，“刚刚刘青石的话你也听到了，他们都在忙着建皇觉寺呢，怎么有空管这个？”
所以长公主让她来听雨楼就是让她明确认识到，只顾小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用现实逐渐抨击她的幻想，逼着她加入自己的阵营。
此计当真是用心良苦啊，没有用人性的弱点，却利用了孟佩兰的良知，逼迫她跟自己站在同一战线上。
苦笑不已，无奈写满了孟佩兰脸上，她提出了最后的疑问。这话与其说是问长公主，不如是在问她自己。
“可为什么你们认为你们能救得了大郢呢？作为一介女流，怎么能拯救得了一个国家？”她的手指紧紧捏着衣服，满心烦闷。
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洛神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她。
“现在没有，以后就没有吗？孟小姐，在你母亲之前，没有女子从商。而你也是女子，却将孟氏从一个江南医馆做进了京城。你真的认为女子当不了皇帝，拯救不了家国吗？”
空气凝滞住了，这话触及了孟佩兰不可召人的野心。
窗外的夕阳坠入已有百年历史皇宫，残阳似火，可余温温暖不了众生。
为何女子不如男？
拿起烧开的水壶，将沸水倒入茶盏中，青翠的茶叶随波逐流，绽出自己的模样，泡出了自己的茶汤，给世人交出自己的答卷。
茶盏中袅袅升起的水雾，隔着雾气仿佛看到了未来。不争是死，争也是死，为何不去博一个未来，为何不为女人博一线可能。
点了点头，眼神坚定的看向洛神。
二人相视一笑，远处的残阳逐渐被皇宫吞没，明日，在那皇宫之上还会升起一轮新日。
回到孟府，汀雨着急忙慌地跑上前，告诉她今日药行的妇人们携厚礼求见，等了一天都没等到人，就将礼物留下，改日再登门拜访。
原来那日贵妃是私服出访，不知为何被身患重病的皇上知道了，皇上发了好大一通火，说罗行头一行人蔑视皇家尊严，应诛九族。
长公主哄了大半日，又劝了大半日，皇上才同意收回成命，只斩首罗行头他们，不株连家人。
他们的家人无法拜见长公主，却又感念她的恩情，只能将府中上好的药材都拿给与长公主交好的孟佩兰。
“可是男人们都死了，这些孤儿寡母要如何才能撑起这庞大的家业呢？要提防旁系争夺家产，又要预防其他商人争抢自家市场。”汀雨替贵妇们担心，小脸皱起 。
“我相信她们可以的，都是出生高门的贵女。这些人情世故从小就经历着，而且从商的这些知识对她们都不是问题。你瞧以前娘亲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我们平常也帮衬帮衬她们，女子在这世间行商多有不易。”孟佩兰却不以为然，笑着将身上的男装脱下。
让汀雨把贵妇人搬来的东西都给她们送回去，并转告她们：无需这些厚礼，同为女子能帮的她都会帮。
盯着男装换成女装的小姐，汀雨觉得她今天出去这一趟，好像变了许多。可是哪里变了呢，小姐变得好像更爱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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