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沈知意已立在翰林院朱红大门前。
晨雾未散，她拢了拢官袍的领口。这身浅青色的女官服是连夜赶制的，不甚合身，袖口还留着几处针脚。昨日尚宫局来人传旨时那鄙夷的眼神，她记得清楚——"陛下恩典，许你以女官身份入职翰林，可要懂得分寸"。
"哟，这不是咱们的'女探花'吗？"
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知意转身，见三个着深绿官袍的编修站在台阶下，为首的面白微须，正是昨日琼林宴上闹得最凶的刘钧。
"下官沈知意，见过诸位大人。"她躬身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刘钧嗤笑一声，故意大声道："女子入翰林，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诸位同僚，咱们这清贵之地，往后可要臭不可闻了！"
哄笑声中，沈知意面色如常。她早料到会遭排挤，只是没想到来得这般快。
"刘编修此言差矣。"一个温润声音插入，"沈姑娘是陛下钦点，莫非你认为圣上识人不明？"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三十出头的儒雅官员缓步而来。刘钧顿时蔫了："崔...崔大人..."
"兵部侍郎崔元洲。"来人向沈知意拱手，"令尊沈通判与我有同窗之谊。贤侄女初来乍到，还望诸位多多照拂。"
沈知意心头一震。父亲生前从未提起与朝中高官有旧，这崔元洲突然示好，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崔元洲似乎看出她的疑虑，轻声道："晚些时候再来拜访贤侄女。"说罢便离去了。
翰林院掌院学士赵垣是个古板老者，对沈知意没好脸色，只丢给她一堆陈年账册："既然陛下让你来查账，这些就先整理出来。"
账册堆积如山，灰尘呛得她咳嗽连连。角落里，几个低阶翰林窃窃私语："听说她爹是罪臣...""女扮男装，伤风败俗...""怕是靠美色迷惑了陛下..."
沈知意充耳不闻，专心翻阅账册。午后，她在比对兵部与户部的军械购置记录时，发现了蹊跷——永和十二年，北境三镇申报购置弓箭十万副，户部拨银五万两，但兵部实际接收记录只有七万副。
差额去了哪里？
她正思索，忽听门外传报："靖国公到！"
萧景珩一袭墨蓝锦袍踏入值房，众翰林慌忙行礼。他目光扫过角落里的沈知意："沈姑娘可有发现？"
沈知意犹豫片刻，决定实话实说："下官发现军械购置账目有异，但需更多资料印证。"
萧景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随我来。"
国公的书房简洁肃穆，北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边境舆图。萧景珩示意她坐下："说说你的发现。"
沈知意铺开账册："下官设计了一种三栏比对法——将兵部申报、户部拨款与实际接收分列比对。近五年来，北境军械差额累计达三成，且逐年递增。"
她纤细的手指在纸上轻点，萧景珩不由多看了几眼——这双手本该执针弄线，此刻却在揭开朝堂黑幕。
"你很敏锐。"他沉吟道，"但这背后牵扯甚广，你..."
"下官明白风险。"沈知意抬眼，"家父当年就是查出类似问题后获罪的。"
二人目光相接，某种默契悄然形成。
离开时，萧景珩递给她一枚铜牌："凭此可调阅兵部档案。小心行事。"
回翰林院的路上，沈知意被一个华服男子拦住。对方笑容可掬："在下严府门客李茂，久闻沈姑娘才名，特来请教。"
严府？首辅严世蕃的人！沈知意心头警铃大作。
李茂故作随意地问："姑娘在查什么账目？可需帮忙？"
"不过是整理旧籍罢了。"沈知意低眉顺眼，"下官只懂些典籍皮毛，哪敢涉足朝政。"
"是吗？"李茂眯眼，"听闻姑娘精通算术..."
"略知一二，都是帮父亲记账练就的。"她故意说错几个基本算法，显得愚钝不堪。
李茂半信半疑地走了。沈知意知道，这只是第一波试探。
傍晚，崔元洲果然来访。他带来一盒上等徽墨："贤侄女初入翰林，这些或许用得上。"
"崔大人与家父很熟？"沈知意试探道。
崔元洲叹息："当年同窗三年，情同手足。你父冤案...我暗中调查多年，已有眉目。"
沈知意心跳加速："请大人明示！"
"此处不便。"崔元洲压低声音，"三日后休沐，可来我府上一叙。有些东西...你该看看。"
送走崔元洲，沈知意站在窗前出神。父亲临终前那句"朝中有人要害我"言犹在耳。崔元洲是真心相助，还是别有用心？萧景珩又为何对她格外关照？
夜色渐深，她点亮油灯，翻开那本记载军械差额的密册。灯影摇曳中，一串数字突然跃入眼帘——永和十二年冬，正是父亲被构陷的那个月，军械差额突然暴增。
这不是巧合！
沈知意咬唇，在密册上又添一行小字："崔元洲，父旧友，存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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