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前殿,汉白玉的台阶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所有留牌子的秀女皆按序而立,身着新赐的品级宫装,鸦雀无声地等待着内廷最终的发落。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期待与不安的气息,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一名身着深蓝色蟒袍、品阶不低的内监总管手持明黄谕旨,肃立于殿前高阶之上,声音尖亮而拖长了调子,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承启三年选秀,仰承皇太后慈谕,册封如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太傅之女林嫣染,温婉端方,德行出众,册为贵人,赐居长春宫侧殿。”
林嫣染闻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从容上前一步,稳稳下拜,声音温婉柔和:“臣妾谢陛下、太后娘娘恩典。”
礼仪完美,姿态优雅,俨然已是高位妃嫔的气度。长春宫乃东西六宫中地位颇尊的宫苑,赐居侧殿,正合她内定皇后人选的起点。
“镇北侯嫡女赵月薷,明艳聪慧,姿仪出众,册为贵人,赐居钟粹宫主位。”
赵月薷脸上瞬间绽开明媚的笑容,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上前谢恩时,腰肢挺得笔直。贵人位份,且初入宫便为一宫主位,足见其家世显赫,圣眷优容。
紧接着,唱名声到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江南茶商之女慕茗竺,才艺出众,心思奇巧,册为才人,赐居——茗香阁。”
才人位份,在贵人之下,于新晋妃嫔中属中等。但这“茗香阁”三字,却让不少人竖起了耳朵。并非东西六宫常见的宫苑名称,更像是一处独立的小院阁楼。
慕茗竺面色平静,依礼出列,垂首谢恩:“臣妾谢陛下、太后娘娘恩典。” 声音清越,不见波澜。
后续又念了几个名字,位份多为常在、答应。
其中,“苏氏静菀,册为答应,赐居延禧宫后殿。”
位份最低,居所亦是最为偏僻的角落。苏静菀将头垂得更低,恭敬谢恩,无人能看清她脸上的神情。
旨意宣毕,众人谢恩起身。
赵月薷目光扫过慕茗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哼,茗香阁?倒是贴切,一股子商贾之家的茶叶味儿,登不得大雅之堂。”
她对自己贵人的位份和主位的宫室极为满意,更觉压了慕茗竺一头。
林嫣染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只在听闻“茗香阁”时,长长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慕茗竺沉静的侧脸。
心中念头飞转:才人之位寻常,但这宫室……是陛下亲自过问,还是太后娘娘的恩典?此女殿前献茶已得两宫青眼,如今住处又如此特殊,看来,并非表面那般简单。她将这份审视悄然藏于心底,面上不露分毫。
苏静菀默默退至人群后方,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却悄悄流转,将林嫣染的从容、赵月薷的骄纵、以及慕茗竺那份与众不同的平静都看在眼里,尤其是对这位独居“茗香阁”的慕才人,她心中暗暗记下,意识到这恐怕是位需要仔细观察的人物。
在引领嬷嬷的带领下,慕茗竺带着贴身丫鬟云栽,跟着一个小太监,穿过重重宫墙与蜿蜒宫道。
越往前走,人声越是稀疏,周遭景致也从富丽堂皇的主宫区域,变得更为清幽,甚至带了些许野趣。走过一片小小的竹篱月洞门,眼前出现一座独立的院落。
白墙灰瓦,院门上方悬着一块小小的匾额,上书三个清秀的字——茗香阁。
推门而入,院落不大,但收拾得十分整洁。青石板铺就的小径通向正屋,庭前有一方小小的空地,角落里,竟顽强地生长着几株半野生的茶树,枝叶苍翠,为这方小院平添了几分生机与古意。
正屋三间,陈设算不得奢华,但桌椅床榻、书架妆台一应俱全,且都是雅致的原木色调,窗明几净。
尤其引人注意的是,临窗的书案上,竟已备好了笔墨纸砚,而靠墙的多宝格上,也摆放着几套素净的瓷质茶具。
慕茗竺缓缓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那几株野茶树,扫过整洁的屋舍,最终落在书案与茶具上,入宫后一直微蹙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唇角甚至牵起了一抹极淡却真实的、浅浅的笑意。
“小姐,这地方虽然偏了些,但真是清静雅致,倒有几分像咱们江南老家的后院呢!” 云栽原本还担心住处寒酸,见此情景,也欢喜起来。
引领的嬷嬷态度颇为客气,笑着提点道:“慕才人,这茗香阁可是陛下亲自吩咐内务府给您留的。陛下说了,此处僻静,少人打扰,最适合您这样喜欢读书习茶的清雅之人居住。”
慕茗竺心中微微一震,再次敛衽:“臣妾感念陛下圣恩。” 她面上平静,心底却了然。这份“特殊”的关照,源于那盏茶,或许更源于那茶背后触动的某些记忆。
这既是无形的护身符,让她在初入宫时便得了一份旁人没有的体面,却也无疑是将她放在了风口浪尖,承受更多审视与嫉恨。
但无论如何,在这深宫之中,能拥有这样一方带着熟悉气息、符合心意的角落,已是万幸。
待引领嬷嬷和小太监离去,院中只剩下主仆二人。
慕茗竺走到庭院角落,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触碰那几株野生茶树的叶片。微凉而熟悉的触感,仿佛一瞬间将她带回了江南的茶园。
她收回手,转身对正在好奇打量新环境的云栽,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云栽,从此,这里就是我们在宫中的家了。需得步步谨慎,时刻牢记宫规,但……也不必过分惶恐,自乱阵脚。”
她抬眼,目光掠过小小的庭院,望向高墙外那片被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眼神逐渐沉淀下来,变得清明而坚韧。
“既然以茶入宫,便当以茶立身。往后如何,端看我们自己了。”
与此同时,东西六宫的各处,新的主人正在入住。长春宫、钟粹宫忙碌而喜庆,延禧宫后殿则冷清许多。后宫新的格局,伴随着这道谕旨,已然悄然成型。
看似平静的湖水之下,无数的暗流,正自各个角落,开始悄然涌动、交汇。
……
茗香阁的第一个清晨,是在一片近乎奢侈的宁静中到来的。
没有各宫主子起身时宫女太监穿梭往来的细碎脚步声,没有远处隐隐传来的请安问好声,甚至没有风吹过琉璃瓦的尖锐呼啸。
只有窗外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叶间跳跃,发出清脆婉转的鸣叫,更衬得这小院幽深静谧。推开菱花格窗,带着植物清甜和湿润泥土气息的空气涌入,瞬间涤荡了胸中最后一丝宫闱特有的沉闷。
云栽一边为慕茗竺梳理着长发,一边望着窗外空寂的庭院,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小姐,这儿……也太静了些,静得让人心里头发慌,好像整个皇宫就只剩咱们这儿了似的。”
慕茗竺的目光却落在庭院角落那几株野茶树上,晨露在翠绿的叶片上滚动,折射着初升朝阳细碎的金光。
她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唇角微扬,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弛:“这样很好。我心本求静,此地正合我意。”
梳洗罢,她带着云栽,将茗香阁里里外外细细走了一遍。宫室确实不大,正殿三间,中间待客,东侧为寝殿,西侧被她定为书房。
书房窗明几净,书架空空,正待填充,但光线极好,窗外正对着那几株野茶树和一角蓝天。慕茗竺几乎立刻便决定,这里将是她在宫中最重要的据点——看书、研茶、安放身心之所。
她步出正殿,来到庭院。青石板缝隙间冒出茸茸青苔,那方小小的空地土壤虽不算肥沃,但看起来疏松,且日照充足,从清晨到午后,应能有足够的光照。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清晰起来——她要亲手打理这片空地,移栽或培育更多茶树,甚至尝试种植一些可用于入茶的花草。
这不仅是消遣,更是将江南故园的魂,将自身立命的根,深深扎进这片暂时属于她的土地。
巳时初,茗香阁原有的宫人前来正式拜见新主子。人数不多,两个负责洒扫的小太监,两个做粗使活计的小宫女,俱是垂手低头,态度恭敬中带着惯有的谨慎与一丝疏离的观望。
最后上前行礼的,是掌事宫女素心。她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藕荷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素银扁方。容貌清秀,不算绝色,但眉眼间透着一股沉静之气。
她步履平稳,上前福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清晰悦耳:“奴婢素心,参见才人。奴婢是茗香阁的掌事宫女,往后才人宫中一应事务,皆由奴婢负责打理回禀。”
她随后便条理分明地向慕茗竺禀报了茗香阁现有的人员配置、每日份例领取的时辰与渠道、以及一些需要注意的宫规细节,言语简练,条理清晰,不见丝毫谄媚,也无半分怠慢。
慕茗竺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素心沉稳的眉眼和规矩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上。她阅人不多,但直觉此女眼神清正,行事稳妥,心中便先有了三分好感。
待素心回禀完毕,慕茗竺才温和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宫人耳中:“都起来吧。往后茗香阁诸事,还需各位尽心。我性子不喜喧闹,只要差事办得好,守规矩,旁的无须过多拘束,各自安分便好。”
众人齐声应“是”。
人散去后,慕茗竺便不再耽搁,开始动手经营这片小天地。
她亲自用软布擦拭书房空置的书架,然后将从家中带来的茶具、那些视若珍宝的茶叶罐,以及太后赏赐的那几本旧书,一一小心归置。
她吩咐云栽带着两个小太监,将庭院那方空地仔细清理出来,拔除杂草,松动土壤。
她甚至寻来纸笔,根据茗香阁的方位和空间布局,画了张简单的草图。
哪里可以放置一套露天茶席,便于赏景品茗;哪里可以辟出一小块地方晾晒茶叶;空地的哪一部分适合种植耐寒的茶树,哪一角又可以点缀些兰草、薄荷之类兼具观赏与茶用的植物……她专注地规划着,仿佛不是在布置一个冷清的宫室,而是在精心构筑一个属于她的、微缩的江南故梦。
这种主动的“创造”,让她身上焕发出一种沉静而坚韧的光彩。
一整日,茗香阁果真门庭冷落,无一位妃嫔来访,也无皇帝召见的旨意。这份被遗忘般的宁静,正是慕茗竺所求。
她得以在书房安静翻阅茶经,或是用自己带来的器具,悠闲地点一盏茶,享受着入宫后难得的、无人打扰的时光。坐在庭院中,看云卷云舒,仿佛真的暂时脱离了后宫那片无形的战场。
然而,僻静亦有其代价。
午后,内务府负责送份例的小太监来了,将一应米面菜蔬、炭火灯油等物交割。东西种类、数量皆是按才人位份的定制,并无克扣,但那米粒的成色、蔬菜的新鲜程度,细细比较,似乎总比想象中略逊一筹。
那小太监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态度算不上殷勤,交割完毕便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嫌耽误工夫。
云栽清点着东西,小嘴撅了起来,有些气不过:“小姐,您看这菜叶子,都有些蔫了!还有这炭,怕是烟大了些!他们定是看咱们这儿偏僻,好敷衍!”
慕茗竺拍了拍她的手背,用眼神制止了她后续的话语,轻轻摇头:“份例无缺便是。初来乍到,不必在这些小事上计较。”
她心中明镜似的,这便是宫中势利的现实,地处偏僻,位份不高,又无即时圣宠,自然在资源的“品质”上落了下乘。
夜色笼罩下的茗香阁,更是万籁俱寂,只听得见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以及更漏悠远的滴答。
素心细心检查了各处门户,又为慕茗竺铺好了床褥,动作麻利且周到,将被角都掖得妥帖。
慕茗竺坐在灯下,翻阅着太后所赐的旧书中一本关于各地水质的笔记,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她抬眼,对正在剪灯花的云栽和侍立在旁的素心说道:“地方虽偏,胜在自在。少了些迎来送往的烦扰,我们正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韬光养晦,静心做些喜欢的事。这未必不是当下的福气。”
云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素心闻言,却抬起眼帘,飞快地看了慕茗竺一眼,那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以及一丝下定决心的坚定。
她似乎在这位沉静如水、不怨不尤的新主子身上,看到了一种与其他争奇斗艳或惶惶不安的妃嫔截然不同的东西。
烛火被吹熄,寝殿内陷入黑暗。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上的薄纱,在室内地面洒下一片朦胧的清辉。
慕茗竺躺在尚有些陌生的床榻上,鼻尖萦绕着宫中特有的、混合了檀香和尘木的气息,心中却比前几日漂泊不定时,踏实了许多。
她知道,这份偷得的宁静如同琉璃般脆弱,不知何时便会被外界的风波击碎。但至少,在这九重宫阙的深处,她有了一个可以喘息、可以积蓄力量的起点。
茗香阁的僻静,是她初期最好的保护色,也是她精心构筑的、属于她自己的小小巢穴。
夜更深了,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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