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侧殿,晨光熹微。
相较于茗香阁的清寂,此处虽为侧殿,亦显露出非同一般的规制与气度。
殿内陈设典雅华贵,多是以紫檀、黄花梨打造的家具,线条流畅,雕工精湛,却又不见过分堆砌的俗艳。多宝阁上摆放的不是金玉玩器,而是几件古朴的青铜器、釉色温润的瓷器,以及一摞摞整齐的线装书,透着一股沉淀下来的书卷气息。
林嫣染端坐在菱花镜前,身后一位手法娴熟的老嬷嬷正为她梳理着如云青丝。
镜中映出的女子,眉目如画,肤光胜雪,确是一等一的好样貌。她并未选择过于艳丽的颜色,一身湖蓝色绣缠枝玉兰的苏缎宫装,衬得她气质愈发温婉沉静。
发髻绾成端庄的凌云髻,簪着一套点翠镶珍珠的头面,华美精致,却并无张扬之感,恰到好处地彰显着她贵人的位份与太傅嫡女的尊贵。
“嬷嬷,新晋的姐妹们,昨日都安置妥帖了吧?”林嫣染声音柔和,宛如春风拂过琴弦,询问着身后侍立的心腹崔嬷嬷。
她语气自然,仿佛关心姐妹起居是分内之事,已然隐隐带着协理后宫、统御妃嫔的雏形心态。
崔嬷嬷年约五十,面容严肃,眼神却透着精干,她微微躬身,利落地回禀:“回小主,都安置好了。赵贵人住了钟粹宫主殿,慕才人去了茗香阁,苏答应在延禧宫后殿,其余几位常在、答应也各有归处。”
林嫣染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掠过镜中自己完美的仪容,不再多言。
用过早膳,林嫣染扶着宫女的手,往御花园散步。春日正好,园内百花初绽,蜂蝶翩跹。
行至一处水榭附近,恰巧遇上了几位同样在园中散步的新晋低位妃嫔,其中正有小心翼翼跟在人后的苏静菀。
众人见到她,连忙停下脚步,纷纷敛衽行礼,态度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给林贵人请安。”
林嫣染脸上立刻绽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亲切地虚扶一下:“各位妹妹快请起,不必多礼。都是自家姐妹,日后常见面的。”她目光柔和地扫过众人,语气关切,“初入宫中,一切可还习惯?若有短缺或不惯之处,尽管来与我说。”
几位妃嫔受宠若惊,连声道:“习惯,习惯,劳林贵人挂心。”
林嫣染微微颔首,又温声提点了几句宫中行走、向太后皇后请安时需注意的规矩,姿态从容大方,俨然已是半个主人的模样。众人皆屏息静听,连连称是。
这时,一位身着桃红宫装的常在带着几分讨好,压低声音道:“林贵人您真是心善。不像那位赵贵人,昨日份例送得晚了些,就发了好大的脾气,把内务府的小太监都骂哭了。”
另一人也附和,眼神瞟向远处:“还有那位慕才人,听说陛下亲自赐居‘茗香阁’,倒是清静得紧呢……”
林嫣染闻言,脸上笑容不变,只是轻轻抬手,用帕子拭了拭并不存在东西的嘴角,不着痕迹地打断了她们的话,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宫中姐妹,应以和睦为上,谨言慎行为要。陛下与太后娘娘仁德,对各位妹妹各有恩赏,皆是福分。我等只需谨守本分,安心侍奉便是。”
她三言两语,既展现了宽容大度,又巧妙地遏止了背后的非议,将自己置身于是非之外,手段可谓高明。那两位还想嚼舌根的常在顿时讪讪住了口,不敢再多言。
在御花园略走了走,彰显了存在感,施与了恩威后,林嫣染便借口有些乏了,扶着宫女的手返回了长春宫。
殿门关上,只剩下她和崔嬷嬷二人时,林嫣染脸上那完美的温婉笑容渐渐淡去,虽未变得冷厉,但眼神已沉静下来,透出深思的神色。她走到临窗的暖榻边坐下,接过崔嬷嬷递上的温茶。
“嬷嬷,你怎么看?”她轻声问道,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盏壁。
崔嬷嬷沉吟片刻,低声道:“赵贵人颜色好,家世硬,但性子急躁张扬,喜怒形于色,易授人以柄,看似风光,实则……不足为虑。”
林嫣染微微颔首,显然认同这个判断。她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个偏僻的角落。
“那……慕才人呢?”她缓缓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审慎的探究,“殿前献茶,能同时得了太后青眼与陛下注目,已是难得。如今,陛下竟亲自过问其居所……”
她纤细的指尖在紫檀小几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茗香阁’,名字雅致,位置僻静,正合她那份沉静,甚至可说是疏离的气质。此女,不可因其位份不高、家世不显,便等闲视之。”
她已敏锐地察觉到,慕茗竺身上有一种与其他妃嫔截然不同的特质,而这种特质,恰好触及了皇帝心中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以及太后对浮华之风的厌倦。这让她感到了某种潜在的、难以掌控的威胁。
崔嬷嬷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小主,是否需要老奴……”她未尽之言,暗示着是否可以稍加打压,防患于未然。
林嫣染却缓缓摇头,目光深远平静:“不必。如今时机未到,一动不如一静。她刚入宫,恩宠未明,风头亦微,我若此时出手,反而落了下乘,显得气量狭小,易惹陛下和太后不悦。”
她沉吟片刻,吩咐道:“吩咐下去,对茗香阁那边,一切按宫规份例供给,不必刻意刁难,让人抓不住错处。”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也不必过分亲近示好。且冷眼旁观,看她究竟能凭借那手茶艺,走到哪一步,又能……承宠到何种程度。”
此举,充分展现了她的耐心与深谋远虑。她不急于铲除潜在的威胁,而是选择蛰伏、观望,收集信息,等待最佳的时机。
崔嬷嬷领命:“是,老奴明白。”
林嫣染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目光仿佛穿越了宫苑,精准地投向了茗香阁所在的大致方向。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低声自语,那温和的嗓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冷意:
“慕才人,但愿你真如表面那般,无欲无求,只愿偏安一隅。否则……”
未尽之语,消散在长春宫静谧的空气里,却为未来埋下了莫测的变数与潜在的惊涛。
她转身,重新坐回榻上,拿起之前看到一半的书卷,神情已恢复了一贯的温婉端庄,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深沉算计从未发生过。
长春宫侧殿内,一切井然有序,预示着这位未来后宫主宰的有力竞争者,已然开始了她漫长而谨慎的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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