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达来笑不出了，伏雨带刺的口吻掩饰得十分潦草，还振振有词地谈什么创作什么灵感经验的抒发……
一个最爱教育别人的男人，被其他男人教育一通——还是个比自己小好多岁的、白净的、帅气的男人。无疑是羞辱、极致的羞辱！
“我只是不了解直播，没说不懂互联网啊。”达来故作轻松地耸肩膀，面色却紧绷得很，“不屑玩儿这个。专注音乐。玩儿的是real，割韭菜的事儿我们做不来，是吧崔克？”
说完，他看向崔克，试图展露一个不羁的笑。
这番话当即让整个车厢结冰。
伏雨从小到大还没当面见过如此蛮不讲理的挑衅，才明白原来人在遇到泼夫时只会无语发笑，不会怒火翻腾。
“我说天，你答地。”伏雨笑着摇摇头。
这样的人竟然还做音乐，还有作品，还有粉丝呢。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达来做好了唇枪舌战的准备，所以才莫名其妙点崔克的名，试图拉帮结派，和其他男人一起攻击伏雨。
没成想伏雨用六个字和一抹怜悯的笑容终结了话题。
达来愣住了，怒火在胸腔空翻，找不到出口。他又求助似地看了眼崔克等人。
还好这时已经抵达目的地，薛与非连忙打起圆场，让大家下车。这刚燃起的火药味才灭了。
达来一下车就拉住几个同行的男人，围了个小圈开始叨叨不停，时不时冷笑几声，不怀好意地看向伏雨，瞳孔里都是愤怒。而其他男人的目光带着轻蔑的笑意。
伏雨当然注意到他们的视线，这让他想起学生时代那些酷爱拉帮结派的男同学，喜欢凑在女孩儿身后大开颜色笑话，伏雨只是路过，他们就迫不及待地邀请他加入。
而伏雨总是瞥他们一眼，看他们的笑容像垂死的虫子般在脸上僵硬挣扎，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等他走远了，那一道道视线就会从背后射来，就像现在的达来一样。
只是不同于校园。
在学校的伏雨是老师喜欢的优等生，是女生追捧的风云校草，有父母的社会身份托底。他是校园食物链顶端的人。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都藏在暗处。
而现在，年轻、新人、美貌这层层标签将他打入了一个虚无的食物链底端。
这些男人并不了解他，甚至不认识他，却看不起他。
在这里，在这个所谓的艺术圈子里，所有不怀好意的目光都暴露在空气中，那么放肆，那么不讲道理。
但在这个圈子里，也有属于他们的、金字塔的顶端。
没过太久，伏雨就亲眼见到了他——
任至泷。
任至泷走进包厢之前还是一片人声鼎沸，可他打开门的瞬间，气氛凝结了一秒。于是男人挺直身板，女人开始拨弄头发。
那时伏雨早被集体男性孤立，只有女孩和他搭话，思思正宽慰他别搭理达来那样的丑人，伏雨被她逗笑了。
和所有人一样，任至泷开门的瞬间，伏雨也不自觉看向门口。就好像一头猛兽闯入羊群，所有的羊都会在事发的前一秒就得到感应那般。
任至泷一袭拉风的黑色皮革大衣，内搭高领黑衣和一条细银链，一身黑同样星光闪烁。他正摘下口罩和耳机，一边谦逊地和众人问好，一边在人群中扫视。
大概不是错觉，伏雨的目光在下一秒与任至泷撞上。
但任至泷没作任何表情，他和薛与非单独打了声招呼，就坐到人群自动为他腾出的中心位置上。
紧接着，所有的目光、话题、赞美蜂拥而至，将任至泷团团围绕。
包厢重新恢复了喧嚣。
思思没上前去套近乎，只在伏雨耳边感叹，“好帅……看照片和视频还没觉得怎么，本人居然这么帅啊。镜头畸变真的好夸张。”
伏雨赞同地点点头。
“那Luke本人该帅成什么样啊？”思思一脸陶醉地说。
听见李洛严的名字，伏雨吓得一激灵。
“诶，小雨，你见过Luke吗？”思思戳了戳伏雨的手臂，“我看你手机桌面是他，你追星吗？哈哈哈。”
伏雨沉默了。堂而皇之地说谎到底是有点心理压力的，他在心里打起了草稿。
还好思思是个爱自说自话的人，很快就美滋滋道：“我有个朋友在Feluce活动见过他，我跟你说，超级好笑的。她本来已经两个月没来月经了，结果见完Luke当晚就大出血，笑得我，哈哈哈哈。”
伏雨第一次见女生拿月经开玩笑，作为异性，一时间他也不知该不该和思思一起笑。
他不知道，思思早看穿了他的局促和害羞，心里正得意呢。
“诶，你为什么不发点照片什么的啊？我跟你说哦，我有个贝斯手朋友，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刷到过。我给你找找。”思思说着就掏出手机，“他虽然也在做歌，也接演出，但他就是很高很帅你懂嘛？就接很多顶奢广告，反正现在就靠大牌养了。我跟你说哦，你也很帅啊，你太老实啦，做音乐不赚钱的，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表情包啊？‘好饿啊，早知道不学音乐了’，笑得我，哈哈哈哈。”
说完，思思就展示那位贝斯手朋友的账号主页给伏雨看。
“哇……他好潮，哈哈哈。”伏雨笑着，突然想起思思在车上大方认领自己笨蛋美女的标签，犹豫了几秒，道：“我觉得这些内容看着简单，实际上不好做呢。我没有你们这么好的审美，我也想不出这么好看的衣服搭配。”
思思呆滞了片刻，随即露出骄傲的笑容，“也对啦。”她很快回神，安慰伏雨，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我觉得你审美也很好啊！你穿得也很好看啊，你要多多尝试嘛，自信一点。”
伏雨哭笑不得，只能点点头道谢。
见状，思思的话匣子彻底爆开了，喋喋不休有关造型和美貌的话题。
除此之外，她说得最多的句式便是：
“你知道ta吗？”
“我认识。”“我朋友认识。”
“我跟你说，blablabla……”
伏雨早在实习期就经历过这一遭，应对起来得心应手，但也不免觉得有些无聊。
他忍不住思绪远飘……纠结着下次是否还要参与类似的集体活动？李洛严还没回信息，拍戏顺利吗？还有，任至泷居然知道他的名字，是真的刷到过，还是李洛严和他提起过呢？
包厢里好几个男人离开，去酒吧公共区域把妹了。伏雨刚好无聊得发困，想着要不就走吧，于是起身和薛与非打了声招呼。
伏雨前脚刚和薛与非说再见，后脚撤步回头，迎面就瞧见了任至泷。
他们不过隔了三两步的距离，目光交汇在空气中，伏雨毫无准备，呆在了原地。
说认识吧，任至泷谁不认识？
打招呼吧，任至泷认识他吗？
扭头就走吧，伏雨毕竟不是在大马路上偶遇的任至泷。
要是像其他人一样表达崇拜吧，可伏雨也不是任至泷的粉丝啊。
大脑飞速运转了几秒，伏雨笑着冲任至泷点点头。
没错，爸妈在路上看见不熟的邻居就是这么办的。
笑着点点头，然后就能转身离开了。
果不其然，任至泷就像那些不熟的邻居一样，回应伏雨一个浅笑。
可不同的是——
“你好。”任至泷伸出友好手。
伏雨愣了，刚想开溜的脚步缩了回来，他握住任至泷的手，“您好。”
“任至泷Vincent.”任至泷笑着说。
伏雨又愣了，随即展开对付教授的笑容，“我知道您的，我听过您的歌。我叫伏雨，伏天细雨的伏雨。”
“这是你的真名？”任至泷走到伏雨身边，颇有种要久聊的架势。
“对。”伏雨点点头。
“很少见的姓氏。”任至泷的嗓音带着凉凉的笑意，“我还以为是你的网名。”
“哈哈哈……很多人这么说过。”
“我看过你直播。”
伏雨受宠若惊，“真、真的吗？”
“对。”任至泷轻盈地笑了，“你是要走了吗？我送送你吧。我今天没喝酒。”
毫无道理，伏雨陡然想起李洛严问自己要联系方式的那天。
尽管任至泷和李洛严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尽管李洛严当时才没有任至泷此时的风度翩翩……
记得那时，伏雨千里迢迢买了李洛严要喝的咖啡给他送来。李洛严接过袋子后，取出一杯递给伏雨，没一点征兆，没一点前因后果的联系——
“你要不加一下我的微信？”李洛严顿了顿，补道，“下次要准备什么我提前微信发你。”
光听这话，其实也没什么暧昧的。
但在此前，李洛严已经有意无意开过伏雨好几次玩笑，总时不时找他说话，调侃他，去哪儿都提出要带他。
伏雨曾在无数个夜晚怦然心动地想——
会不会李洛严对他有不一样的想法？
他知道自己长得不错，尽管无法与李洛严相提并论……但也许呢？
又或者因为是他说过的某句话，记得李洛严表达过共鸣，也许李洛严欣赏他的为人呢？
所以那时伏雨愣愣地接过李洛严递来的咖啡，看着他漫不经心的俊脸，那双飘忽不定的绿眼睛……
伏雨的心不禁震颤。
仿佛那些深夜的粉红幻想都成真了似的。
好心动。好忐忑。
李洛严和任至泷的说辞八竿子打不着，可伏雨却凭这微妙的气氛感受到了相似之处。
……可这么想会不会太自恋了？
毕竟是两个男人，世上哪来那么多同性恋？
趁伏雨愣神，任至泷补道：“刚好我也想走了。”
“谢谢，我家就在附近，十分钟的事。”伏雨连忙回，“不麻烦您啦。”
他倒不是防着任至泷，主要怕李洛严知道了会发疯。
任至泷看起来很意外，但也没说什么，就这么并肩和伏雨一路聊到了酒吧门口。
“我记得你是杭州人？”任至泷问。
“嗯。”
“你一个人住？”
“嗯嗯。”
“噢……是哪个区域？”
伏雨算是发现了。任至泷和李洛严不愧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尽管看着天差地别，一个冰山一个火热，可他们和人相处的方式，底色相同——不停地提问，也不怕冒犯了人似的。
“就、上城区。哈哈哈哈。”伏雨模棱两可地回。
任至泷听出伏雨不想回答了，笑了一下，又换了个话题：“你的声音挺有特点的。期待有机会合作。”
这话无疑是颗重磅炸弹，哪怕有九成的概率是恭维话，伏雨依然忍不住心花怒放。
什么思虑都抛在脑后了，伏雨满眼星星地看向任至泷，差点结巴，“……谢、谢谢！真的吗？”
“是啊。”任至泷一脸诚恳，“要不我们交换个联系方式？有机会合作。”
伏雨想也没想就掏出了手机，刚解锁屏幕的瞬间，任至泷看见桌面壁纸上的李洛严……他目光一滞，下意识动了动嘴唇。
只见伏雨很快斜过手机屏幕，避开了任至泷的视线，再递出手机时，屏幕上只剩下一张二维码了。
“你喜欢Luke？”任至泷平静地问。
伏雨的表情僵住了，他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笑容便多了一丝羞涩，“……嗯。对。”
“是因为Silentium吗？”任至泷又问。
“呃……嗯。对。”伏雨尴尬地笑。他还能说什么？总不能说因为他是我男朋友吧？
任至泷也笑了笑，用手机扫伏雨手里的二维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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